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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段锦 可不可以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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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家里没有盐巴,段君珩还在检查林敏的英语试卷,徐莯只好独自上街去买。
街边一排枝叶凋零后显得光秃秃的树下此刻停着好几辆高空作业车,顶端平台上的工人正把树干上缠绕的彩灯逐一卸下,缭绕欢腾的氛围被撤走以后,这年就算真的过完了。
从小超市出来,除了盐,徐莯手中还提溜着一打盒装的酸梅汁。
段君珩和林敏都很喜欢喝这个,就当是给他们前面认真背书的奖励。
街道一下清冷了许多,人流也远远不及一星期之前,毕竟许多人才初□□就已经又一次离开家乡讨生活去了。
或许长大就是这样吧,徐莯想。
再也无法如孩童时那般无所顾忌,更多时候,都只能抱着深切的思念眺望远方故里,每当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住放弃时,也只得咬牙撑着,一边抹泪,一边埋头向前。
唯独这段时间在放焰火时,他和段君珩才难得又做回了无忧无虑的小孩,在温柔乡中短暂停留,想到明天又要离开,徐莯其实还有些舍不得。
回家的路上,他习惯认真观察四周环境,似乎要把每处的细节都深刻记在脑海中一并带走。
也正因为他总是这样,即便走了好几年的路明明每次回来都会与上一次有些出入,他却次次都能记得那些或细微或巨大的变化都在哪。
如果不是拐角处突然出现的那抹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徐莯此时还沉浸在自己惆怅的情绪当中。
“徐莯。”
是段锦。
两人相隔几米,徐莯的视线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果然如段君珩所说,段锦脸上挂彩的地方没比他好多少,虽然过去了好几天,但段锦唇角那点淤痕还是很明显。
饶是这样,他此时此刻神态依然自若,甚至微笑着如从前般儒雅温和地朝徐莯挥着手。
如果不是已经从段君珩口中得知段锦的隐于人后的那点不堪入目的真面目,徐莯真要以为这人天生就是如此大方得体。
“段先生。”
徐莯的语调虽然还是如以往那般礼貌,但隐隐透着股一直以来都不曾表现过的克制与疏远。
以往徐莯都会喊自己一声段叔,现在这堪称新鲜的称呼倒让段锦讶异了一瞬。
他猜到,段君珩应该是将那些事都全盘告诉了徐莯,所以徐莯现在面对自己才会这样戒备。
但没关系,常年在生意场上行走,这点小插曲根本不足以让他动容。段锦神色不变,说话依旧客气:“感觉很久没见过你了,最近还好吗?”
徐莯并不觉得他只是来找自己寒暄的,只是面对段锦这样的态度他也着实不好直接发作,再加上身旁此时人来人往,就算真发生什么争执冲突,不知道的也只会以为是他自己有问题。
毕竟段锦真的装得太好了,那外表与笑容都显得那样有涵养。
于是徐莯只好朝对方也露出个简单的笑:“挺好的。”
很好。
非常客气官方的回答,这时候稍微有点边界感的人应该都不会想要继续追问下去。
果不其然段锦也只是点了点头:“这样啊。”
徐莯“嗯”了声。
周遭一下安静了,可这安静不是指路过的人流都顷刻失了声,而是他和段锦。
他和段锦沉默着,彼此间竟变成一丝丝微妙的对峙。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徐莯视野内的人唇瓣翕动,他知道段锦忍不住了。
果然。
“徐莯,别这么排斥我,我只是想问问,那小子最近是不是都和你在一块儿?”
问题终于变得单刀直入。
这才是段锦今天在这里等自己的真正目的,也确实,毕竟如果没有段君珩,他和段锦怎么可能会有交际?
徐莯没回答,在段锦脱口而出时他全身上下就已经紧绷起来。
其实他害怕段锦问,也害怕段锦不问,但要说更怕哪个其实徐莯自己也不知道。
少年人还是不太懂得处理自己面上的情绪,即便心下涌动的敌意已经被刻意压制过也还是没法做到像段锦那样真正的面不改色、滴水不漏。
段锦看着他,忽而失笑了声,一贯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不用这么戒备,你知道现在这样我没办法对他做些什么。”
“而且,我也没想过要对他做些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吧?我本来只是想趁今天再找他聊一聊的,虽然我估计他应该不太想见我......那就算了,反正现在见到你,就可以了。”
徐莯神色一凝,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徐莯。”
段锦向他走近,答非所问:“你是个好孩子......可不可以告诉叔叔,你和君珩现在是什么关系?”
徐莯:“?”
谁料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反应倒惹得段锦当即笑起来:“不怕你笑叔叔八卦,叔叔一直以来对这个问题都抱着非常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究欲的。”
“我不明白段先生的意思。”
徐莯被他笑得有些烦,起先那点克制的礼貌也荡然无存了:“君珩确实在我这。他大过年被赶出家门没地方去,出于人道主义我把他带回来应该也没什么?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在外面受冻挨饿。”
“没地方去?”
段锦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般,脸上闪过一抹嘲弄意味。
那神情很短暂,却还是被徐莯敏锐地捕捉到了:“难道不是吗?”
段锦默了两秒,才回答道:“徐莯,你要知道即便我真的狠心抛弃他,他母亲那边也不是没人的。他的外祖父就在临市,你不知道他前段时间去过临市?”
临市。
徐莯知道。
段君珩在群内说过的,所以原来他那会儿是找外祖父去了?
徐莯正沉思,谁料眼前段锦看着他的眼中一时多了几缕难以言说的揶揄意味。
“?”
“你觉得他要是没地方去,他外祖父不会接他过去过年吗?”
段锦含笑问道。
徐莯抿着唇,没回答。
他不想回答,少年孤傲的心气不让他回答。
他才以自以为那样......那样无私、那样伟大的语气说过那番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他此刻回答,就是在嘲笑刚才的自己。
反观接下来的话段锦倒显得在安慰他了:“没事的,我了解他,就算真能留着他过年他也待不住的,他有足够的理由劝说自己回B城,而这理由,无非就是......”
他话说到这就堪堪刹住。
徐莯迟迟等不到他的下文,又被搅得心烦意乱,只不算好脾气地回道:“既然段先生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徐莯转身欲走。
他本来以为段锦会忍不住追过来再继续说下去,但段锦没有。
不愧是在那些虚与委蛇的人际圈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十年的人,活脱脱一只狡猾阴暗又格外稳重的老狐狸。
原地的段锦只是点点头,语气里全是对小辈的纵容:“行,回去慢点。”
“对了,徐莯。”末了,他又喊了声。
徐莯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段锦:“你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也只好提醒你一句,要记得小心我那个宝贝儿子。”
“......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面的,我很期待。”
.
快到家门口时徐莯还在郁闷。
不止是因为段锦一个做父亲的还要趁段君珩不在时在自己面前吹耳旁风,更是因为段锦最后那句话。
段锦说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在哪里?
如果不是寒暑假他基本不会回B城,那么见面场地会在哪里?难道段锦还会摸到R城、摸到X大来吗?
到那时候,他是要按照话中早就表达的意思找段君珩聊聊吗?可他和段君珩,真的可以只是聊聊吗?
遑论学校,就是校外周遭都会随机刷新一堆X大学子,如果他们再次动手,段君珩会不会又上校内论坛,上了论坛段君珩就不可避免会更加被人议论......
大学这几年只想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度过的徐莯想到这就觉得替段君珩心累。
徐莯心事重重地推开了自家大门。
林敏和段君珩正围在墙角那棵月季苗边,两人神神秘秘的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两人听见开门声响,才一同回头:
“徐莯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君珩哥哥在问我月季种植养护方法呢,我觉得这方面其实你比较在行,你来说说?”
徐莯有些疲惫,这会儿只强装镇定道:“晚点吧。”
段君珩瞬间就看出他神色不对劲,起身朝人快步走去,口中柔声询问:“怎么了?”
徐莯看着朝自己越来越近的人、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开始纠结要不要把自己刚刚在路口碰见段锦的事告诉他。
但身后同样一脸疑惑的林敏还在,徐莯又觉得现在不是什么能坦白的好时机。
徐莯神色犹豫。
他才刚垂下眸就感觉到一股寒风骤然袭来,是段君珩那带着温热触感的掌心轻柔地捧住了他的脸:
“怎么了?徐莯哥?跟我说说好吗?”
“......”
徐莯最后还是摇摇头,“没事,就是走路走累了。”
段君珩神色狐疑。
徐莯只将自己手中的酸梅汁递到他手里,转移话题道:“拿去,奖励你们的。”
段君珩来不及再追问,徐莯丢下句“我去做饭了”后就径直朝厨房走去,并不再看身后的他。
原地的段君珩眯了眯眼,在徐莯的背影中,他隐隐嗅见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并且,这预感一定与他有关。
想到这,段君珩将手中的酸梅汁递给后头的林敏,掏出手机飞快搜索出一个手机号。
五分钟后。
依旧是与徐莯碰面的路口拐角,段锦还没走,他感觉自己兜里的手机传来一声轻响。
是段君珩的短信——
【我警告你,不要出现在徐莯面前。】
太迟了。
段锦勾着唇,轻笑了声。
他没回复。
他此刻并不想回复自己的儿子,而这警告,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
翌日上午八点。
动车站。
今天返校的大学生很多,候车室里乌泱泱坐了一大片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
本来昨晚说好今天只要徐莯和段君珩两人来车站就可以,但临出门时林敏反悔了,并且态度非常坚决,表示自己一定要送送他们。
为此甚至不惜打上了感情牌,说什么不知道下次见面还要多久、自己会想他们什么巴拉巴拉的。
当下就给段君珩说得心一软,就差抱住徐莯大腿求他答应。
不意外,在这两人一个“晓之以情”、一个“动之以理”的默契配合下,“最高领导人”也只得无奈点头。
候车厅最后两排的角落正并肩坐着两个身影,这会儿段君珩去厕所了。
百无聊赖下,林敏本来并不想打扰一旁正专注研究本学期课表的自家哥哥,但有个问题藏她心里很久了,不问她又抓心挠肝般难受。
“徐莯哥哥。”她还是伸手在徐莯手臂上轻戳了两下。
下一秒,徐莯从屏幕中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那个......”林敏话音一顿,警惕地张望四周,确认段君珩还没回来后才俯身凑近身旁的人,开口时语气又低又轻,颇为神神秘秘:“下次,你还会带君珩哥哥回来吗?”
“?”徐莯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不禁失笑莞尔:“这么喜欢他?”
林敏如实点点头,徐莯见状笑容更甚:“你不是已经加了人家的联系方式吗?就算下次我没带他回来,你也能直接给他发信息邀请他过来玩呀。”
“那不一样!”林敏急急反驳。、
徐莯疑惑地“嗯?”了声:“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邀请他和你这样把人家直接带回来的意义与立场不一样!林敏心想。
但她没直接说出来,因为她的笨蛋哥哥此时还在用一种莫名其妙且不能理解的目光看着自己,林敏只觉说出来也白搭。
“算了。”
所以她悻悻转过身,只留给身后人一个无言的后脑勺。
徐莯:“?”
怎么还生气了?
......
广播响了几遍,周遭人流逐渐从静止的画转变为动态的景,行李箱拖地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偌大的场馆内。
“路上小心,我会想你们的!”
感受到分别的时刻一点点靠近,林敏鼻子一酸连说话声音都开始发颤,一下抬手搂住身前半蹲的两人的脖子,那力道似乎在说自己不舍得松开。
徐莯和段君珩都被她这突如其来加大的手劲给吓一跳,两人对视了眼,各自脸上笑得无奈又宠溺。
徐莯拍了拍林敏的肩膀,轻声劝慰:“再过段时间我们就回来了,没事的小敏。”
“嗯。”林敏吸着鼻子。
“很快就会再见面的。”段君珩说:“记得查收我从那边给你寄回来的礼物。”
林敏又是一声重重的:“嗯。”
发车了。
靠窗的两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在林敏的视野内彻底消失不见。
一路顺风。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