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飞鸟的星梦 满船清梦压 ...

  •   羌塘广袤,大致以扎加藏布与波仓藏布两条大河为界,分作南北。他们此刻踏足的地域,位于河流以北,是真正的高寒核心。这里存在着绝对的生命禁区,也正因如此,尚保留着地球上为数不多的、未被现代文明频繁惊扰的原始净土。羌塘之大,是“北方的空地”,它沉默地横亘于西藏、青海、新疆之间,连名声在外的可可西里,也不过是它怀抱中的一部分。

      在这里,最动人的风景是变幻的天光云影、自由的野生动物、以及严酷却自成一派的生态系统。人置身其中,常常会忘记自己才是闯入者,以至于也成为了他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景观——

      “哦啦啦啦——”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响亮的调侃,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瞧瞧,这手牵得多紧啊~你们擅自离队可是要受处分的哟!”

      窦棠婴和多吉雅同时一愣,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一处缓坡上,三辆越野车不知何时已静静停驻。齐斯达正踩在车门边,登高似的举着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笑声透过对讲机传来,爽朗又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结束一处的考察后,他们来找他两汇合了。

      岗巴老师无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齐博,注意影响,别拿孩子们开玩笑。”

      “……师姐。”多吉雅有些无奈地对着对讲机唤了一声,耳根微热,但握着窦棠婴的手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他们反应很有意思,像两只受惊的藏原羚四处张望,齐斯达毫不收敛,望远镜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望远镜对准一处放大:

      “瞧瞧他们,手牵得真亲密。”

      窦棠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的手指不知何时已自然而然地交扣在一起,紧密得仿佛本该如此。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想抽回手,低声道:“松开……”

      多吉雅却握得更紧了些,只低声回了句:“会走丢的。”

      “你!!!快放下!”多吉雅看见了徐朝来后,像是宣誓主权一般举起两人牵着的手!摇来摇去地打招呼。

      哪来的幼稚鬼啊!!!

      窦棠婴别开脸,爆红的脸颊可以归咎于高原烈日,干燥皲裂的嘴硬则是天气缘故,总之……与身旁这人无关。

      两人驾车与车队汇合。

      科考队选择在此处一片名叫噶尔孔茶卡进行综合采样。队员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有人蹲在岸边小心采集土壤样本,记录着pH值和微生物迹象;有人驱车往返数十公里,只为借来一艘旧橡皮艇,好去湖心抽取不同深度的水样;还有人架起全站仪,仔细测绘着湖泊的水域形态与周边地形。

      湖岸线边缘,耐寒的牧草铺开一片柔和的黄绿。几头野牦牛在远处悠闲啃食,更近些的盐碱滩上,则点缀着几群低头觅食的精灵。

      “是藏羚羊!”窦棠婴惊喜道。

      徐朝来扶了扶眼镜,仔细辨认后温和地纠正:“是藏原羚。你看它们臀部的心形白斑,像颗小桃子,这是藏原羚的标志。藏羚羊的角更细长笔直。”

      窦棠婴顺着他的指点看去,果然如此…原来他之前在申扎看见的是藏原羚,好奇妙啊。这片土地上对于生命的精确与独特有它自己的见解。徐朝来看着这张姣好的面容,他的一言一句都牵动住了自己的心,看着他为自己热爱的土地惊艳的每一瞬间都是幸福的。

      他们脚下是一片裸露的盐滩,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像踩碎了无数细小的水晶。

      有人好奇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随即被口腔里纯粹而霸道的咸涩激得皱起脸,感慨道:“精制盐真伟大。”

      藏北的盐湖虽富含盐分,却普遍缺碘。岗巴老师在一旁补充道,长期食用易导致甲状腺肿大,因此国家早已引导牧民使用加碘盐。随着交通和物资供给的改善,那延续了数百年的、驮着牦牛队深入无人区采盐的古老行当正缓缓走向尾声。

      窦棠婴望着茫茫盐滩,忽然想起卓玛奶奶曾提过的往事——她父亲年轻时,曾为了生计来到了这里驮盐讨生,他会不会跟随驮盐的队伍也看见过这片湖泊?是否也曾用手指尝过这里的盐,然后朝着更荒芜的深处走去,只为寻找品相更好的盐块,换来一家温饱?

      他静立湖边,风吹过旷野,带来遥远时光的气息。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早已不同。

      岗巴老师和徐朝来登上那艘借来的橡皮艇,缓缓向湖心划去。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特别任务:为一位老友的学生采集卤虫样本,这是他毕业论文的关键材料。

      多吉雅没有上船,他留在岸边,姜觅给了他一套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和铅笔,两人俯身观察一丛紧贴地面生长的小叶棘豆。他们画得很专注,贴地匍匐的笔触简洁却精准,勾勒出它羽状复叶的形态、细小的叶片以及不易察觉的习性。

      “你爸以前教我的,画植物不能急,先看明白它的根、茎、叶、花,看明白它怎么长、为什么这么长,再下笔。”

      “你画的很好了。”

      两人聊着天自得其乐,多吉雅抬起手让窦棠婴一块…窦棠婴看着他们,仿佛多吉雅这只孤独的牧羊回到了羊群。

      “没什么天赋画得不好。”窦棠婴凑近看,多吉雅难为情地说道,窦棠婴只觉得他有些过于谦虚了。

      画好后,他指向湖岸周边那一圈圈清晰可见的、如同年轮般的阶梯状痕迹:“你看湖泊,那些湖堤是湖水在漫长岁月里一次次消退留下的痕迹。数一数有多少级,大概就能知道这片湖经历了多少次的丰水与枯水,湖的沉淀就是它的年岁。”

      “就像我们脸上慢慢的皱纹。”

      傍晚,宿营地飘起炊烟。

      围坐的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一张张被高原风霜磨砺过的脸。众人围坐分享一日所得:有人展示了捡到的细石核,讨论着古人类的踪迹;有人汇报了采样数据;多吉雅他们提到了那只死去的藏羚羊,他们义愤填膺里透露着无奈和无力。

      有人则解释说起了徐朝来的个性签名,他问道徐博,你的9076是藏羚羊的数字,那么4286是什么意思?徐朝来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窦棠婴,窦棠婴不明所以,但是他从徐朝来的眼睛里看出来,那是一种温柔的,深情的,难以言说的感情。

      此刻,徐朝来的余光观察着多吉雅,然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向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窦棠婴与那道凝视之间。他的身形高大,这一步,恰好将窦棠婴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自己身后,如同雪山将一片草甸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向窦棠婴的领口——高原的夜风将他的衣领吹得有些乱。手上动作专注而细致,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慢条斯理地,将每一寸褶皱抚平。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窦棠婴敏感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呼吸被他靠近的气息全然扰乱。

      多吉雅全程一言不发,但整个空间的气压骤然降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驱逐:此人归我,勿近。

      只有火苗在身后越窜越高。

      徐朝来轻叹笑了出来。

      “衣服穿厚些,”他的声音低沉,只对着窦棠婴一人,“这里夜风冷。”

      然后,他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我带他去个地方。”

      没有征求意见,没有等待回应。话音落下,他已牵着窦棠婴转身,不容置疑地将人带离了火光笼罩的范围,踏入营帐旁更深的夜色里。

      窦棠婴被多吉雅带到了湖边。那艘考察用的黑色的橡皮艇静静泊在湖岸边,任由轻柔的浪涌拍打。月光洒在黑色橡胶上,映着一片倾斜般的银鳞,

      “来。”多吉雅率先踏上有些晃动的橡皮艇,站稳后,转身朝窦棠婴伸出手。这只手在月色下显得宽厚而稳定,浪声似乎在无声起哄着有情人的邀请。

      这片被月光浸透的、静谧得不像话的湖水,也勾勒出多吉雅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窦棠婴看着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多吉雅便收拢手掌,稳稳地将他带上了船。小小的橡皮艇因两人的加入而晃荡了一下,窦棠婴下意识地扶住多吉雅的手臂,引来对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多吉雅让他在充气船边坐稳,自己则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啤酒,打开后递给他一罐。冰凉的铝罐刺激着口舌的柔软…此刻之后,说的话便都是酒精和月色的代言人。

      当一切的喧嚣彻底沉入夜色,世界就只剩下两种声音,浪花轻舔船身的微响和自己放慢的心跳,只有整条银河“轰”地一下砸进水里。稠得化不开。随手舀起一捧光,宇宙在掌心里刺骨。

      风经过湖面也变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坠落。

      窦棠婴喝上了一口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他一只手肘随意地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多吉雅为他披上自己的斗篷,他身体微微后仰,侧过脸,眼波在月色下流转。

      桨声歇处,冷冽的风钻进毯子,却吹不散流转的碎钻光芒。

      他惬意的阖上眼,感受整艘船正在星海里漂流,不知要去往哪个古老的星座。

      恍惚间分不清是船载着梦浮在星海,还是星潮淹没了人这粒微尘。

      窦棠婴想偷走一船星空,沉在海拔5000米的自己的梦里。

      他笑意缱绻,迷离梦幻。

      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嗔怪,和多吉雅说道:“好吉雅~我吃得又不多,你能不能养我啊?但我想吃的时候,你可不许管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多吉雅却笑了。

      眼底那点因徐朝来而起的阴翳彻底消散,被笑意取代。这一抹笑声让窦棠婴缓缓睁开眼,他在银河带下,在星河上,犹如梦一般…

      窦棠婴仰头灌了口酒,试图掩饰他的喉结因他而滚动。

      只听面前这人声音低沉含笑:“养。怎么不养?你就算想把牧场上的牦牛都吃遍,我也心甘情愿。只怕……”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窦棠婴清瘦的骨架上扫过,促狭道,“只怕到时候,你还没吃完,先把自己撑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雪雀,杵在我面前。”

      “你——!”窦棠婴被他这罕见的调侃臊得脸颊发烫,随手抓起手边一个空的啤酒罐,朝他扔过去,“好啊吉雅,你这嘴都开始挤兑我了!”

      轻飘飘的铝壳自然没什么杀伤力,它被多吉雅轻松接住。但窦棠婴那脱口而出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软糯腔调的嗔怒,像羽毛尖搔过多吉雅的耳膜,又轻又痒,直钻进心里去。

      他从未听过这样娇嚅的语调,仿佛每个字都氲着水汽,含着蜜丝,能将人的骨头都咛得酥软。

      他看着窦棠婴因为薄怒和酒意而愈发明亮生动的脸,心头那点被勾起的痴念蠢蠢欲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一□□哄:“小麻雀,再像刚才那样,唤我一声名字听听?”

      窦棠婴此刻已被星河迷得勾魂。

      闻言,慵懒地侧过身。他原本背靠船舷,此刻腰肢轻扭,盈盈一转,改为背朝多吉雅,一只手虚虚地撑着晕乎乎的脑袋,眼眸半阖半睁,抬起的瞬间,潋滟的眸光在月色下流转。

      他伸出另一只手,细长的手指捏着已经见底的铝罐杯沿,轻轻晃了晃,递到多吉雅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裹着蜜糖的丝絮,钻进人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微醺的战栗:

      “好吉雅……再给我一罐吧~”

      多吉雅呼吸一滞,几乎要溺毙在这双氤氲着水汽和渴求的眼睛里。他定了定神,找回一丝理智,试图坚守底线:“我们说好了,只喝三罐。”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分明是第三罐的空罐子。

      窦棠婴的嘴唇微微噘起,形成一个委屈又诱人的弧度。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靠在多吉雅肩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拂过对方颈侧:“嗯……就多赊我一杯嘛,吉雅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撒娇撒得浑然天成。平日里的颓靡、疏离、或尖锐的自我保护,此刻被酒精和月色洗涤一空,只剩下最本真的、毫无防备的明媚与娇憨。那张脸上漾着浅浅的红晕,嘴角勾着不自知的、足以勾魂摄魄的弧度,连同这递到面前的空酒杯,构成了一幅多吉雅穷尽想象也无法描绘的、活色生香的罗刹幻境。

      多吉雅彻底僵住了,浑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某一点,又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握着船桨的手越发紧绷。

      他听经闻法,知晓修行需戒贪、嗔、痴,需忘念、忘情、忘我。可眼前这个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打破他所有清规戒律。不用刻意,只需一个眼神,一声软语,一抹笑容,便能轻而易举地勾出他心底最隐秘的、最汹涌的痴心妄想。

      脑海中平日里关于平静、关于远山、关于剥离尘世的念头,在此刻被这张仰起的、写满依赖与诱惑的脸庞前溃不成军。

      月光无声,湖水静谧,唯有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潮与心跳,震耳欲聋。多吉雅看着那双等待他回答的眼睛,知道自己早已一败涂地。

      他默默地、近乎虔诚地,打开了第四罐啤酒,缓缓抵在他的薄唇边…

      今夜,所有的原则都可以为他让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飞鸟的星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宝宝们快来玩!还可以来评论区找我玩!爱你们!! 预收《瑰夜行札》 正在全文存稿ing。还有一本完结校园文《他来时台风预警》 可以移步隔壁点点收藏,开文追更不迷路!!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