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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鸟住在寺庙里 ...

  •   回到寺坡前,窦棠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虽说西藏地广人稀,可他觉得眼前西藏的人全来了这。

      香烟袅袅中,年轻人穿着华丽的藏袍,老人尤甚,转着圈踏着步,一圈又一圈围绕着吉祥和如意,锅庄中举起手奉天,弯下腰敬地,嘴里唱着窦棠婴听不懂的幸福和虔诚。

      团聚在寺前的老人们穿着厚重的氆氇呢袍,手执转经筒,嘴巴发出细碎连绵的六字真言。

      面色沉稳虔诚,目光坚定平和,他们的额头紧贴在被阳光晒暖的门楣、古老的玛尼石上,留下虔诚的印记。低沉的诵经声从无数喉咙里溢出,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不是唱,更像一种集体的、深沉的叹息——“嗡嘛呢叭咪吽”。

      还有,红衣的僧侣穿行其间。

      年轻喇嘛奋力抬着巨大的铜制酥油灯走完土石坡,年长些的则捧着经卷、法器,神色肃穆地走向经堂主殿。

      法鼓被擂响,每一声都沉重地敲在人的心跳间隙。期间交错的声音——法号、鼓声、诵经、铃响、人群的祈祷交织融合,形成一种更为深邃、包容一切的声浪。这喧腾饱满的音场,并非俗世的嘈杂,而是一种神圣的“音曼荼罗”。

      迦南寺在梵呗与真言的叩击下,似乎真正苏醒了过来。

      嗡嗡嗡…幸福如同水晶球,他在外头,快乐在里头。

      这个场面的可遇不可求,窦棠婴却无法体会,对于这样满足的幸福,他与快乐之间格格不入。声音传播人类情感,而他的耳朵统统被屏蔽了。

      从来,他感知到的幸福来自于耳中的耳机,嘴前的麦克风,还有收录到的声音,可现在他得不到了。

      他正在逐渐失去了拥有幸福的权利。

      他双手插兜,假装平静问:

      “怎么才一会儿人变得这么多了?不过我听说西藏有很多节日,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身旁人回道:“世人说人生百年刹那迦南,本意是迦南寺一旦闭关就是数十年甚至百年的光阴,即使开放也不过几日,对于人的寿命来说可堪昙花一现。你要说真有什么活动的话,也算是。因为迦南寺时隔五十年,今天开放了。”

      神明孕育了这片土地,生活在这片高原上的人敬畏土地和神明,他们把自己一切最好的供奉给祂们,大家追求不同,供奉则不同,由此藏地宗教派生的信仰也不尽相同。

      对于窦棠婴来说,心诚则灵。

      而对于他们来说,自己最好的,能供奉给神明,恰巧就是这颗心。

      有人给杜鹃花树献哈达,有人挤不进迦南寺就在外头跪拜,有人手握转经筒绕寺祈祷,有人哭诵经文五体投地,他们是雪山下最纯真的人,是佛前最虔诚的信徒,有人说这是封建糟粕,但与之现代所追求的信仰,这何尝不是?

      风马纸被高高抛向蓝天,如同无数挣脱束缚的彩色鸟群,瞬间就被大风攫走,飘向远山。青稞粒像雨滴被不断抛洒,落在发间、肩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灼热,桑烟缭绕,人声鼎沸。仿佛触手可及的高耸雪山也唾手可得。

      窦棠婴喃喃:“这样说来,我岂不是天选之子?”

      “天选之子?”

      吉雅在光下,窦棠婴抬头很难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很温和,而且从他语气里,窦棠婴听出了笑意。

      窦棠婴哼唧一声:“对啊,五十年难遇的好事居然落在了我的身上。”

      “本是百年…”

      “你说什么?”

      这句话吉雅用藏语说的,窦棠婴听不明白而且人多纷杂他听不清楚,他企图凑上耳朵去听,而身旁的吉雅已经低下了头。

      窦棠婴看见他的眼睛好干净,好明亮,黑白分明,是冰洞深处冷冽的分明,眼前人轻声带笑:“我说你来不来迦南都在那里,但你来了它就开门,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也是意料之外的重逢。”

      窦棠婴想,他刚刚那句话有这么长吗?

      香火缭绕寺顶入云,寺门前这颗百年杜鹃正在迎光盛开,站在吉雅的身边,窦棠婴看见了香火长盛,花海灿烂。

      “我和迦南寺缘分不浅,那请问吉雅老师,我可以为祂做些什么?”

      窦棠婴上前一步,面对吉雅,他的眉骨很高,阳光打下眼窝深邃,一双眼睛就像无人幽谷守护的碧渊,旅人闯入由心惊叹它的美丽。

      “你可以试试供水。”

      “供水?”

      佛前三事:燃香,供水,点灯。窦棠婴手拿水壶,站在佛前满心敬畏。

      经堂里巨大的木柱支撑着幽暗的穹顶,可挂之处到处献满了白色的哈达,窦棠婴不懂那些经文,吉雅就教他念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

      而吉雅就跟在他身后念诵,窦棠婴怀以虔诚祝愿他和吉雅一切顺遂。

      忽然,窦棠婴瞄到了什么…一动不动像是小朋友看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玩具,向往着有朝一日得到的表情。

      小麻雀的表情被吉雅抓住,犹疑的目光循着窦棠婴的视线看去——

      一瓶上好的青稞酒。

      ?

      “寺庙怎么就供酒了?”

      窦棠婴盯着酒就挪不动脚了,他承认他是个酒鬼,成为艺人后很多解压的事他不能公开去做,只有酒可以偷偷窝在家里小酌几杯。成年人总是要有自己合法合理的发泄途径。

      众所周知,

      喝醉是个解压又高血压的事。

      他嘴快沉浸地问完看见吉雅孤远的眸光,窦棠婴恍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什么问题后恨不得咬碎自己的舌头。他化之一笑,装作无事发生。但实际他撇过头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这和直接告诉吉雅自己是个酒鬼有什么区别…

      酒鬼…还不如告诉他自己不信佛祖。

      吉雅看着眼前人多变的表情觉得很有趣,他拿出一瓶酒和金杯,开酒后倒了一杯放在窦棠婴手上,然后引导他放在朵玛前:

      “不是所有的神都可以供酒。”

      窦棠婴随即立刻挂上一副甜美的笑顺着他问道:

      “比如呢?”

      “护法可以,佛不可以。天部可以,菩萨不可以。”

      “那供多久?”

      “和水一样,晨旦供,暮时撤。不过我听说有些好酒不怕坏,在佛前供奉一年也是可以的。”

      “那也用不上这么多酒啊…”

      寺庙不会浪费粮食,那多出来的酒会怎么处理呢…

      “剩下的酒会被倒入煨桑台,与松枝、糌粑等供物一起燃烧。”

      倒也是合理…窦棠婴不由地砸吧了一下嘴。对他来说,还是可惜了。

      吉雅站在他身后开始传授他如何供水和供酒,他让自己拿着金瓶,而他嘴中念着经文,两人亦步亦趋。

      声音模糊的世界,因为身后人的靠近变得清晰起来。窦棠婴问道:“你在说什么?”

      窦棠婴抬眸看向他,吉雅垂眼用普通话重复了一遍供水愿文:

      “如海清净应供皈依处

      敬献如海供品莹净水

      如海诸众业恼悉清净

      如海遍智之慧愿现证”

      无论窦棠婴问什么,吉雅始终循循作答,温柔得让人疏离,礼貌得让人怅惘。

      心里头,越来越压制不住…于是,他问道:

      “吉雅…你是僧人吗?”

      他怕他是,他怕他没有机会…没有人可以从神明手中夺过他虔诚的信徒。

      “不是。”

      心里心花怒放,但窦棠婴不说,手中还在不断给金杯添水,感谢佛祖。

      这一排就有九十九盏金杯,水声絮絮抵住他半分躁动的呼吸:

      “那你是…俗家弟子?”

      “你是谁我就是谁。”

      “诶?”

      碰上打哑谜的人,窦棠婴微微一笑。

      吉雅眉眼平和,窦棠婴却好像真的陷入很认真地思考后,踮起脚仰面的笑颜真挚又可爱,语气自然天真,吉雅见他睫毛煽动如翅:“可我是大明星诶。”

      他抬头望向吉雅,看见了疏冷的男人脸上一瞬间的错愕,狡黠的窦棠婴笑出了声,然后从他面前溜走。

      好可爱……

      踏出门后窦棠婴回头望去,吉雅安静地伫立在佛下,香雾流光下一身黑袍孤离,男人还在发懵的样子让窦棠婴在门外笑了起来。

      逗吉雅还是这么好玩。

      从禅房路过,洋洋得意的窦棠婴瞥见了一面镜子,里头照的人沧桑邋遢,有若隐若现的青渣绕在嘴角,头发没有打理毛毛躁躁地垂散,脸色苍白嘴唇皲裂毫无光泽,窦棠婴歪头纳闷这是谁——

      “啊!!”

      窦棠婴被镜中的自己吓得连连退后,窦棠婴!这该不会是窦棠婴吧!

      窦棠婴拿起老式梳妆镜,他摸着自己的脸方寸圆镜里不想相信自己丑到不忍直视,高原的紫外线十分强势,他才晒了一天皮肤就出现炯红的斑驳,隐隐有脱皮之势,嘴唇干到皲裂,面色沧桑,窦棠婴摸着自己的皮肤,他就这样以这幅鬼样子撩拨吉雅的....五雷轰顶。

      回忆起吉雅所说的好看,他尴尬地嘴唇抽动一下。

      他可真是个善良的人,对着自己这张难以下咽的脸还能平静地说出好看,真是我佛慈悲。

      窦棠婴蹲在路边,活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连头发丝儿都散发着“生人勿近,近者必炸”的暴躁气息。

      要问他有多烦躁?这么说吧,上次被黑粉追车骂他唱歌像“被门夹住脖子的哈士奇”,全身都是人造肉时,他都能潇洒地与黑子对视然后从容关上车窗——但今天,不行。

      窦棠婴一边对着雪山嚎,一边疯狂揉头,仿佛脖颈上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一团亟待被薅秃的蒲公英。

      天空盘旋一只鹰,山崖上溜达着几只淡定吃草的山羊和藏野驴,身后寺庙传来的诵经声庄严肃穆……然而这一切都跟窦棠婴无关。

      他立刻跑进禅房,却发现里头乌泱泱的全是人,当满屋子的僧人看向他时,窦棠婴微微一笑双手合十然后干脆地关上了门。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修整一下自己的形象!

      可是寺里寺外全是信徒,他走过佛堂,穿过佛殿,居然真给他找到了一间小偏房。他轻叩一声推开门,就看见吉雅正散发站在一块小镜子前,手拿一把剪刀听见动静后侧向看向自己。

      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

      这里已经隔绝了大半的香火味和经文声,只有几声达玛如让人无法错过。窦棠婴感觉到了无比的尴尬,他的手紧紧攥着门把心神蹉跎。眼前男人面露错愕,不过很快就不在意了。

      吉雅淡定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散出了很多发丝在半空慢慢漂浮下去:

      “你怎么来这了?”

      “小师傅,我的皮肤太干了,想问问你有没有面油之类的润肤东西?”

      多吉雅朝四周扫视一圈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此后无话…窦棠婴局促地把头发捋了捋,然后瞥见看见吉雅的手里还正攥着一把他自己刚剪掉的头发。尴尬的他转移话题:“你在剪头发?”

      多吉雅点头。

      他的头发是自然卷,卷翘的齐腰长发毛毛躁躁,像是深度卷烫的黑发乌泽黑亮。

      那一刻,窦棠婴萌生一个想法。

      “需要帮忙吗?”

      此刻吉雅望着他,又低头思索了一下后就把剪刀反向递给了窦棠婴:

      “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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