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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飞鸟下醉 ...

  •   “你去哪了,一天都不见你人……你受伤了?”

      黄昏时分吉雅回来了,窦棠婴一个人闷在被窝里,听见开门声时整个人站在床上趾高气昂发问,没曾想却看见卷毛男人一脸诧异上布满血青的痕迹,吸了血的黑色藏袍在灯光下毛皮上晕着光色,两人均被对方吓了一跳。

      窦棠婴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吉雅立马接住了他,窦棠婴捧着他的脸焦急地来回查看他的伤口,吉雅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具在窦棠婴手里来回把玩。他虽然很疲惫但笑着,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没事。我没受伤。”

      “发生什么事了?”

      窦棠婴此刻冷静得不像话。

      “去了一趟山里。”

      吉雅脱下了袍服,里头的衬衣也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窦棠婴的心都揪在一块,他抱着吉雅的袍服闻了闻有很浓的血腥味和一股烟味。

      “元吉雅。”

      吉雅准备去洗澡,显然他并不想多和自己谈论这件事,但窦棠婴抓住了他的手臂,让吉雅的眉头皱起,这个细微的变动让窦棠婴发现了,他立马把他的衣袖向上拉去,一片青紫几近淤黑的伤势让吉雅不敢面对窦棠婴的眼睛。

      窦棠婴心都要碎了,他强咽下艰涩的怒气,冷静地看向吉雅:

      “你别告诉我,你今天也去过林卡了。”吉雅当然没有,他嘴角始终保持想让窦棠婴安心的上扬,可在窦棠婴看来这就是在心虚地回避自己。

      “元吉雅,我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知道你只把我当作一段萍水相逢的旅人,我也知道我没有去权利去过问你的故事,但我只希望你的过去不是一个恐怖故事。”

      吉雅接回了自己的藏袍,他又想揉窦棠婴的脑袋但这个人率先捏住了他的脸:“少把我当作柔弱的人。无奈,只要是个成年人都有,别以为只有你有不可言说的苦衷。你那套慈悲为怀敷衍不了我。”

      吉雅点了点头,此时门被敲响了。孟凡开进门,只探进一个脑袋,她小心问道:“晚上大家搞了一个小聚餐,你们要不要一起吃?”

      窦棠婴都快被气饱了,他刚想摇头,结果吉雅就站在了他身后,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巧妙地抱住自己的后颈对向孟凡,把窦棠婴推向了孟凡:“你把他带去好好玩一玩吧,我修行时一天只吃两餐。”

      “别让他喝酒,他刚高反。”

      “玩得开心。”

      这四个字吉雅低头对在他的耳边说道。

      窦棠婴还未来得及拒绝,他就被孟凡接走了。

      一路上,窦棠婴的黑脸简直让孟凡苦不堪言,她坐在副驾上时不时瞥向窦棠婴,美人冷脸是一种像毒蛇冰冷的感觉。

      耳鸣一旦发作牵扯神经时的那种疼痛,就像偏头疼时恼火又无力抵拒的绞痛,窦棠婴问道:“有酒吗?”

      “你不能喝。”

      孟凡只是看上去可爱,她做事雷厉风行。

      他很郁闷,他非常郁闷,他想听元吉雅的真心话,他想成为那个与他亲密无间的人。

      “有烈酒吗?”

      说实话,孟凡的酒量顶多喝个青稞八度,再烈的她也只喝过雪津和青岛。看她一脸冷漠的模样窦棠婴睨了她一眼后又说道:“找几个能喝的,可以嘛?”

      “不可以。”

      能喝的……孟凡觉得窦棠婴的口气多少有些自不量力了,他和她是同乡,酒量能好到哪里去啊……

      但很快,正经的孟凡傻眼了。

      哪个好人家喝啤酒是为了漱口啊!!!!

      窦棠婴实在太喜欢喝酒了,他一见酒直接二话不说高举起酒杯,孟凡是拉不住他的,一饮而尽后脸上顿时泛起鲜活的红光。

      出门在外,有啥吃啥,他也不挑,一桌子人藏汉语混着说,热闹得就像赶上了草原上的赛马会。你一句我一句,交流全靠比划、笑声和意会,气氛热烈得像刚煮好的酥油茶。

      “阿木准!这小伙不得了啊!”一位满脸络腮胡的藏族大叔拍桌大笑,伸出大拇指,“呀古都!真汉子!”

      身后阿佳们在篝火旁说说笑笑。

      窦棠婴也不含糊,心里对吉雅气得牙痒痒,但面上还是笑着大方:“青稞酒、牛栏山都一起上!”

      他直接跟几位村里大叔对干二锅头,觉得辣喉就换啤酒顺一口。

      用啤酒润喉,坐在一旁的孟凡看得清清楚楚,了无生气的一张社畜脸有了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就这么抬头望着窦棠婴,表情凝固在一种近乎天真的震惊里。

      凡事都具有两面性,这话不假。美人美矣亦疯矣。

      而且,他真不怕死。

      而桌上几位老师傅已经把窦棠婴当成了自家宝贝孙子,拍着窦棠婴的肩不停夸赞:“这年轻人,才像我们草原上的鹰!”

      雪山上冷冽的天空只有几片单薄的云,而雪山下团聚了几桌的欢声笑语。

      不光他们这一桌,整个村庄的人都围过来忍不住看——这年轻人喝酒如饮水,面不改色心不跳。要不是亲眼见他干完三瓶白的又灌五罐啤,谁能想到这张漂亮脸孔底下藏了个这么疯的魂?

      酒过三巡,“吉雅,我的好吉雅,在哪?”窦棠婴突然转头,声音含糊却明亮,双手捧脸一脸愁容得我见犹怜,孟凡局促的小手指天指地指不出一个方向。

      “我想要我的吉雅。乖乖,你告诉我,他的心在哪?不,不用你告诉我,我知道的,他心里只有他的佛……他的心事只说给佛祖听的…”

      “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

      窦棠婴眼看就要一头栽下桌,额头就在此刻被人扶住,眉心传来一寸冰凉,他的头顺势枕进那人胳膊里。

      孟凡抬头一看,人高马大的吉雅正一脸温和地凝望着窦棠婴,“他没闹吧?”

      “没有,他酒品挺挺好的。”

      窦棠婴翻了一个身,吉雅顺势将这个人整个捞抱起来。

      “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如果有事就带他去村卫生所看看。”

      “好。”

      他伏在他的身上,身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吉雅下意识用手箍紧他的腰肢惊觉——那么细那么小,一只手就能圈住。

      软绵绵的人伏在了吉雅肩头,窦棠婴抬眸,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他耳边氤氲吐热息,他的眼神暧昧缱绻简直要释出蜜水:

      “吉雅,我和你算不算一段故事?”

      吉雅正愣神时,窦棠婴那得逞的迷离眼神被孟凡捕捉到,她下意识双手捂嘴,窦棠婴对着她食指抵唇。孟凡猛得点头,自己乖乖退回座位美滋滋地小酌起来,做基层谁说无聊的。

      那天夜里,窦棠婴嚷着要走,吉雅也只好带他离开。他们没有告别,旅途中并不是所有的相遇都具备了说再见的机会。

      “你在干嘛?”

      喝醉了的小麻雀,还不忘美丽。窦棠婴拉下遮阳板,打开了镜子。整个人从后座掏出一片东西,打开时冰得他哼哼唧唧。

      大半夜还不忘敷面膜,窦棠婴放倒座位整个人惬意又舒服地仰望车顶。

      “好吉雅,你要不要也来一片?”

      吉雅正在开车懒得搭理他。车外一片辽阔,草野上还有藏马熊的身影,窦棠婴阖眼半晌没听见回答,一下坐起:

      “哼,你还生气了?我都没生气,你倒和我耍上脾气了。”

      窦棠婴一喝酒就说方言,吴言侬语又嗔又娇,听得吉雅身体骨头有了一股难以自禁的酥软,他别扭得扭动了一下肩膀,窦棠婴以为是他伤痛了,心情又急又恼,又看这个男人不以为然,只有自己颓恼地伤心。

      想着,他伸手向后又开了一瓶啤酒,咕噜噜地喝光了他,快得吉雅都来不及伸手拦。

      忽然,车停在路边,那一声急刹甚至吓得藏马熊站了起来,朝有光的反方向跑远。

      “你...”

      吉雅一气之下,直接把车上的酒全给扔了,窦棠婴站在车门前,

      “你有脾气冲我发,扔我的酒算什么男人?”

      “你以为我不想吗?”

      窦棠婴一听,心凉了,酒也醒了大半:“好啊,那你发啊!”

      他冷笑地要去打开主驾驶的门,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吉雅大步上前将他围在车前,窦棠婴被吉雅逼至车门前,用手抵住车门,他进退不得。窦棠婴推开吉雅,吉雅仍然把他拘在身前,窦棠婴甩了一巴掌,清脆一声在辽阔的草野间回荡,宽阔的四车道只有他们一辆车停在天地之中。

      窦棠婴掀了面膜,恨不得咬烂元吉雅的嘴:

      “出家人要言行一致,吉雅师傅怎么还心口不一功德减半呢?”

      “我的心与理智无法自洽,因为你窦棠婴,因为你。”

      轰的一下心跳盖过了耳鸣声:

      “什么?”

      “我尝试过,就在今天。我尝试过想对你发脾气,我想的,可那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大慈大悲的心如止水,你是那一颗落水的石头,让我的心有涟漪,可有情绪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不该无缘无故承受我的情绪,你始终是你。”

      现在他只想扒了元吉雅的心。

      今天的吉雅不动声色地已经翻过了江贡拉山口,和任青朝着他们来时的路返回,他曾想过离开窦棠婴,悄无声息地对自己发脾气。

      他明白与窦棠婴不过萍水相逢,可心中异样让他当机立断想要离开,他知道那是一种羁绊开始与窦棠婴绵绵絮絮地纠缠在一起,可他不过异乡客,终是会离开这片土地,那时他是坦然地放手让他离开,还是就当他如面对父母去世时那样心如死灰,他试图在脑海中选择一种,结果他都无法想象下去,光是这个念头都足以令他畏怯,他恼火这样的自己。

      那就离开吧,在太阳还没升起前,在黑夜中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前行地离开吧。

      蒙蒙晨光,吉雅在无人路上听见了山羊撕裂的鸣啼声,那声音痛苦幽长,像活生生扒皮抽骨的嘶哑,任青在头顶盘旋,显然它进入了猎食状态,这让吉雅感觉到了不妙。他穿过荆棘灌丛,果不其然,一处山崖上几只藏羚羊惨遭屠戮,三人正收拾羊皮和羊角,正打算处理最后一只落单的奄奄一息的野羚羊。

      手起刀快,吉雅口哨一吹,任青从天而降!

      只听一声惨叫,两人立马向四处逃窜,一人倒地死死捂住鲜血狂流不止的眼窝,任青尖喙啄穿了他的眼球,它甚至都不愿吃,直接飞向天空丢口而出。鹰鸣一声,竟唤来兀鹫,四五只一片盘旋,此刻鹰与兀鹫十分和谐像某种远古的神秘召唤仪式,它们认准时机同时俯冲而下,围在一只山羊边搅啄内脏。

      那人企图反抗,与吉雅扭打在一起,鲜血沾满吉雅全身,他口中叫骂,诅咒着吉雅。

      吉雅说道若是我下地狱能换你永入畜生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人恨不得掐断他的脖子,却被吉雅一脚踹飞,他倒在地上没了反抗的余力。除此之外的吉雅只捡到了一部小灵通,其他的一无所获。

      吉雅盘坐回地上休息,他驱赶走围绕在尸体前的兀鹫和任青,四只残缺的山羊尸体横陈在眼前,死亡见不见血都是一件鲜血淋漓的事,或许通往往生的路上亦是鲜血淋漓的花路,人的信仰在滋养人的执念在灌输人的情爱在抚育生死这件事。

      吉雅的手指各沾了它们一滴血抹在眉心,嘴念经文祈愿受尽苦难的众生来世皆无苦厄。

      闭眼间,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也是羔羊。

      可内心却始终有人呼唤他的名,‘吉雅,我的好吉雅....’绵绵柔柔的腔调让多吉雅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又是人间。

      眼前太阳升起。

      面对太阳,他意识到他开始对这个人产生情感,死水开始有了涟漪,荒土有了生气,明镜开始倒映某人的模样的情感。以至于回去的路上他都在恼火,恼火自己期盼这无疾而终的归途,恼火这种的期盼是父母都去世后他再也没有过的情绪,他恼火明知尽头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值得他回头,可他还是在恼火…

      因为那时的他的脑海中产生的第一反应,他要是受伤了,窦棠婴会不会关心他?

      他有脾气,他一直都有脾气,只是一看到窦棠婴的眼睛,一听见他那张不饶人的嘴唇,他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元吉雅的双手撑在车门上,他恼怒太多以至于悲伤溢出灵魂。

      窦棠婴死死攥住吉雅的藏袍,吉雅的眼睛深邃又温柔,他明白了他的故事大抵是悲伤的又令人动心的。

      只是——

      清凉的夜,能不能告诉面前的人,畏怯又柔软的心是情人的第一眼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飞鸟下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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