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同归》桃夭仙

2、第 2 章

　　顾青莲在混沌中浮沉梦见五年前那个天锦衣卫的铁靴踏碎顾府雕花门楣，四处都是鲜血尖叫逃跑。
　　母亲将冰凉的玉佩塞进他中衣暗袋中，指尖颤抖得像风中枯叶。
　　"活着……"那两个字裹着血腥气，被斩首台的铡刀声生生截断。
　　"不要——！"
　　一声尖叫将顾青莲扯回现实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纱帐外，晃动的烛火身下锦衾柔软得令人心慌，药香混着沉水香在鼻尖缠绕，与记忆里诏狱的霉味形成反差。
　　"哟，醒了？睡了一天感觉怎么样？"
　　珠帘哗啦一响，一道修长身影进来。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上挂着的玉佩正是顾青莲昏迷前交出去的传家玉。
　　顾青莲瞳孔微缩眼中带着警惕，嗓音嘶哑："你是谁？"
　　何墨辕闻言，唇角一勾眼底浮起一丝玩味："何墨辕。"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顾公子不认得救命恩人？"
　　顾青莲指尖微颤，强撑着坐起身："何家……"嗓音低哑，"何尚书的儿子？"
　　"聪明。"何墨辕笑了一声，随手从案上端起一碗药，递到他面前，"喝了吧，再烧下去，脑子该坏了。"
　　顾青莲没接，只是盯着他："为什么救我？"
　　何墨辕挑眉："怎么，救你还得挑日子？"
　　"我如今不过是个罪臣之子，活死人一个。"顾青莲声音极冷，"何公子这样的人，不该沾上晦气。"
　　何墨辕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顾青莲，你倒是挺有意思。"他俯身，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本公子做事，向来只凭喜好，再说本公子收了你的玉自当救你"
　　顾青莲偏头避开，却因动作太急，牵动旧伤，闷哼一声。
　　何墨辕嗤笑一声，将药碗塞进他手里："别逞强了，喝药。"
　　“逆子！滚出来！"
　　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何墨辕望着顾青莲“哦豁，完了”何墨辕眸色一沉房门已被猛地踹开！
　　紫袍玉带的何尚书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名侍卫。
　　目光如刀，直刺向床榻上的顾青莲，随即冷笑一声："好啊，你现在胆子不小，连顾家的余孽都敢往府里带？！"
　　何墨辕懒洋洋地直起身，挡在顾青莲面前："爹，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给你找个大夫，给你调调肝火"
　　"少给我嬉皮笑脸！"何尚书怒极，"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顾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独他一条贱命苟活至今！你把他带回来，是想让整个何家给他陪葬吗？！"
　　何墨辕嗤笑一声："爹，您这话说的，顾家案子都过去五年了，谁还记得？再说了，陛下大赦天下，他如今就是个普通百姓，我救个人而已，犯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混账！"何尚书猛地一拍桌案，"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还有没有王法？！"
　　"家规？"何墨辕挑眉，"爹，您当年收留一女子也是满门抄斩，怎么轮到儿子救人，就不行了？"
　　"你——！"何尚书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何墨辕怒喝，"来人！把这逆子给我押去祠堂！家法伺候！"
　　侍卫上前，何墨辕却抬手一挥，冷笑道："我自己走。"
　　转身，瞥了一眼床上的顾青莲，低声道："躺着别动，我很快回来小福，一会来照顾你"
　　祠堂内，烛火幽暗何墨辕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何尚书手持柳条，面色阴沉地站在后前。
　　"最后问你一次，扔不扔他出去？"
　　何墨辕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不扔。"
　　"啪——！"
　　柳条狠狠抽在背上，衣袍瞬间裂开一道血痕。
　　何尚书怒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顾家案子牵扯多大，你心里没数？！"
　　何墨辕疼得闷哼一声，却仍笑得漫不经心："爹，您怕什么？顾家都死绝了，就剩他一个，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啪！"又是一下。
　　"冥顽不灵！"何尚书怒斥，"你是不是非要害死全家才甘心？！" 抽的一下比一下重。
　　何墨辕咬牙忍痛，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嗤笑："爹，您当年收留霍姨娘的时候，怎么不怕连累全家？"
　　"你——！"何尚书气得手抖，柳条再次扬起，"逆子！我今天非要打醒你不可！"
　　"啪！啪！啪！"
　　柳条一下接一下地抽在背上，何墨辕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愣是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二十下打完，何尚书喘着粗气，冷声道："跪到天亮，好好反省！若明日我还看见那顾家余孽在府里，别怪我不讲父子情面！" 说完，他甩袖离去。
　　祠堂内，烛火摇曳何墨辕缓缓吐出一口血，低笑一声："……老东西，下手真狠。"
　　勉强撑起身子，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顾青莲不知何时站在了祠堂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披着自己的大氅。
　　何墨辕挑眉："不是让你躺着？"
　　顾青莲盯着他背上和嘴边的血迹，嗓音沙哑："……为什么？"
　　何墨辕嗤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宁可挨打，也不扔我出去？"
　　何墨辕沉默片刻，忽地笑了："顾青莲，你欠我一条命，就这么扔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顾青莲攥紧手指，半晌，低声道："……有病。"
　　何墨辕大笑，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仍笑得肆意："我人就这样。"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顾青莲站在祠堂门口，冷风灌入，吹得单薄的衣衫微微浮动本就病弱，此刻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何墨辕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进来！你这副样子，再冻出个好歹，我岂不是白挨这顿打？”
　　顾青莲没应声，只是缓步走进祠堂，取出帕子，抬手想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
　　何墨辕却忽然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顾青莲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何墨辕怀里。
　　“何墨辕！”顾青莲低斥一声，挣扎着想退开，却被对方牢牢扣住腰身。
　　“别乱动。”何墨辕嗓音低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我这背上还疼着呢，你再蹭两下，血又该渗出来了。” 顾青莲僵住，果然不敢再动。
　　何墨辕低笑，垂眸看他：“小福呢？怎么没跟过来？”
　　“……在后面。”顾青莲抿唇答道。
　　话音刚落，祠堂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福抱着一件墨色大氅匆匆跑进来，一见两人这姿势，顿时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少、少爷……”
　　何墨辕懒懒地抬眼：“愣着干什么？过来。”
　　小福这才回神，连忙上前，抖开大氅披在何墨辕肩上。
　　何墨辕却伸手一扯，将大氅展开，直接把顾青莲也裹了进去。
　　“我可不舍得你再冻着了”
　　“何墨辕！”顾青莲耳根微热，抬手就要推开他。
　　“别动。”何墨辕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按在怀里，低笑道，“你这身子骨，再冻病了，我还得给你熬药，麻烦。”
　　小福站在一旁，左看右看，东看西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何墨辕瞥他一眼：“还杵这儿干什么？去煮碗姜汤来。”
　　“是、是！”小福，赶紧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祠堂的门关严实了。
　　风雪被隔绝在外，祠堂内只剩烛火幽幽燃烧的声响。
　　顾青莲被裹在大氅里，周身都是对方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莫名让人心头发紧低声道：“……放开。”
　　何墨辕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将下巴抵在顾青莲肩头懒洋洋道：“顾青莲，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为了救你挨了二十下柳条，你连抱都不让抱一下？”
　　顾青莲：“……”
　　沉默片刻，终于放弃挣扎，任由对方抱着。
　　何墨辕得逞似的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烛火幽微，祠堂内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顾青莲被裹在大氅里，周身都被何墨辕的气息笼罩微微偏头想避开对方过于贴近的呼吸，却听见何墨辕低笑一声。
　　“躲什么？”
　　顾青莲抿唇不语，何墨辕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他冰凉的脸颊，嗓音懒散：“顾青莲，你知道何家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能进祠堂的，除了何家人，就只有……”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过门的媳妇。”
　　顾青莲瞳孔微缩，猛地抬头：“何墨辕！”
　　何墨辕却像是觉得他这反应有趣极了，低笑着凑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自己是什么身份？”
　　顾青莲耳根发烫，抬手就要推开他站起来，却被何墨辕一把扣住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这一拽直接让他踉跄着跌坐在何墨辕怀里。
　　“你——！”
　　“嘘。”何墨辕食指抵在他唇上，眼底笑意未减，“祠堂里别大呼小叫的，祖宗们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