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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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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澶潆就看见一片衣角刚过月洞门。
“昭琼!”她笑着朝她跑去,跑得头上发髻轻颤,发丝如黑绸流动,眼睛成了两瓣弯弯的月牙。
陆昭琼稳稳接住她飞奔而来的身影,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她的头,“遇上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有这么明显吗?”澶潆揉了揉自己的脸,“本来还想让你们猜猜的呢。”
“用了膳再猜也不迟。今日我一西州的朋友送了半扇羊来,我早已经吩咐人处理了,今晚烤羊来吃。”
二人先回房换了身衣服,之后便赶往花厅。
花厅在正院西侧,一面临墙,三面围窗,屋外带前廊,梁柱皆着彩绘,覆浅雕。石砌台基将花厅上抬,可将园中秋色尽收眼底。
甫一进门,便闻见了炙肉香。
花厅十分开阔,主厅是来待客的,她们吃烤肉的地方在侧厅,一张长宴桌,桌中央嵌碳炉、炙盘,炉边是盛切好的羊羔肉串、薄片,鹿腩、牛肉,盛放各式香料的小碟,酒壶、酒盏、温酒铜炉、鲜果、蜜饯……炭火红亮,头上八角宫灯,身侧白玉烛火光摇曳,照得满室堂皇。
地上铺有湖蓝绣竹锦垫,陆卫宣和陆学真已在此等候。
“来了。快快坐下。”陆卫宣朝她们招手。
“你们来得正好,炙肉已经熟了,正适合入口。”陆学真将肉装盘,放在她们的位置上。
“到我身边来。”她对澶潆说道。
澶潆点点头,从原本的位置起身,在她身边坐下。
陆大人今天的模样好像和平时有些不同,少了些威严,多了些随和亲近。
她们此刻围坐在此,好像真成了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桌上的肉需要自己动手,但只是添个闲趣,主要还是家僮在花厅后的炙室烤好了送来。
陆卫宣将烤得烤得微焦的肉片夹到她的盘中,叫她尝尝。
“好吃。”澶潆语气雀跃,外焦里嫩,还带着油脂的香气。
“今日在善堂辛苦了,是该好好补补。”
澶潆听闻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您知道我在善堂?”
“原来今日这么开心是这个缘故,这下省得我们猜了。”陆昭琼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正式踏入乾平社交圈,我们自然是心中牵挂。担心你无所适从,辛苦受累,也担心你交友是否顺利,开不开心。”陆学真说这话时的神情,温柔中带着些关心。
“你在善堂,我怎么会不关心、不知道。况且你今日做得很好,我听说之后也吃惊得很。”陆卫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这几日……”澶潆将筷子放下,面含期待之色,“表现如何?“
“表现?”几人对视一眼。
“潆儿个性极好,许多人乐意与你相交,是人的缘故,而非其它什么外物。这些日子虽眼见的忙碌,可什么都没耽搁,将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妥当。”陆学真先开了口,他时常夸她,她都习以为常了。
“我本叫了人看顾你,竟都不曾用上。她们与我说你通透灵秀,待人又真诚,怪不得人人都喜欢你,我这几日在国子监时常能听人谈论你,无一不是好话。”陆昭琼清了清声音说道。
澶潆此时的嘴翘得都能挂个壶了。于是又将殷切的目光转向陆卫宣。
“这是该到我了?”她笑道:“古医道果然不同寻常,你半日的功夫要抵得上寻常学子一月了。依你的本领,无论去哪都能出头的。”
“那就好,没让你们失望就好。”澶潆拍了拍胸脯,喜滋滋地吃起了肉。
“潆潆,比起表现如何,我们更在意的是你心情如何?”陆昭琼握住了她的手,“恰恰是你做得太好了,我们准备的都没能派上用场,我见你并不如以往开心,心中应当是装了些事的,只是从不在我们面前表露。”
澶潆此刻直愣愣地看着她,手中的动作都停住了。
“我,我只是想着自己解决,不让你们担心。”
“你不与我们说,我们才担心。”
她有些无措地低下头,“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出来我自己都有些难为情。这些天当然是开心居多的,只是要和这么多,又性格各异的人打交道,偶尔会觉得有些烦,有些累,被这么多人看着,做什么事之前都得斟酌考虑再三。举个例子说吧,总是被这些好话哄着、恭维着,我就想在别人面前做出稳重自持的样子,还得注意形象,不能露出无知无措的模样,也不能说一些耍宝打趣的话,不然多丢人啊。偶尔几次还好,多来几回就觉得累了,一想到之后这样的日子不会少,就觉得有些难受。”澶潆心里本就憋了许多,此刻一股脑倾泻出来了,“还有哦,有些有意来拉拢我的,总是要将自己和别人对立起来,不然就分不出阵营。一上来就报身份,自觉身高贵,别人不配与他相提并论,还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也应该如他一般想,与他那道的人一起玩。喜欢拿钱财打动人的,也笃定我十分需要。这世上想法各异的人实在是太多,且都坚信自己的那套。除了这些,当然了,最烦恼的还是一举一动都被好多人盯着。总是变着法地打听我的生平、喜好,又总是迎合、讨好我,我每日都见这么多人,不一定能将人记住,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我也不喜欢看人卑躬屈膝的样子,明明都是人,为何要觉得自己就低人一等了,可有这样想法的,我在乾平见得最多了。”
说完这一大通,澶潆才意识到自己话多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些小情绪,只需要给我些时间想通,适应就好了。我知道你们忙,不想再拿这些事麻烦你们。况且,对你们来说这应当是算不上烦恼的小事,我说了,怕你们觉得我不堪重用,这点小挫折都受不了。”
“怎么说这样的话?”陆卫宣蹙眉,将她搂住,“你是我的孩子,又不是我的门客,哪里需要你有什么重用。”
“我看你们为我做的事,应当是想要我有一番作为的。”
“要你有作为,是见你有真本事,不愿你因一些外物缺憾而蹉跎。”陆卫宣捧住她的脸颠了颠。
陆昭琼也来到她身边,问道:“是我之前与你的约定,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她轻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彼时,那时我当你是可以合作之人,如今你已成了我妹妹,哪有姐姐会不疼惜妹妹,嫌妹妹不堪重用的?且不说你有这样的本事,就算没有,我们也是要尽心尽力托举你的。”
“嗯。我知道了。”澶潆点头。
“你哪里知道了。”陆学真也坐到了她面前,“你的事,不论大小好坏都不会是我们的麻烦。能为你解决烦忧,让你安然无虞地成长,就是我乐之所至了。”
“哥哥说得是。”陆昭琼揉揉她的头,“我知道,给你些时间,你能将这些都处理妥当。可你有姐姐、哥哥,还有娘,我们都陪伴在你身边,我们都可以为你分忧。我们坐到如今的位置,若还不能庇护家人,令她称心顺遂,那是要遭天谴的。”
澶潆的心怦怦直跳。
为了驱散烟火气,窗户都是大开的。她听见呼呼的风声,风中传来的香气与屋内的肉香、果木合香缠绕交织,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神都要沉醉在这香气里了。
所谓烦恼的事,她当然是捡着说的。最在意的,此刻已经得到了答案。此前她为那些真心求情的人动容,可情绪毕竟易散,如今她又为别的动容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为了别人扫在意之人的兴。
她们一同吃肉喝酒,兴致上了来,陆卫宣叫人抬了箜篌来,叫昭琼姐姐与学真哥哥同她一起合奏。
这箜篌的声音空灵缥缈,清越泠然,着实好听。
“喜欢的话,我今后教你弹箜篌,如何?”陆卫宣笑道:“英儿的箜篌也是我教她的,你听她弹过没有。”
澶潆有些恍惚,当然是听过的,只是那时她还在同她生气。
别家喝醉了酒是倒头大睡,或是说些胡话。她们家却成了学习成果检验。
澶潆将自己练的字,弹的琴都做了展示。
“不错。今年的春联可以让潆潆写了。”
澶潆仔细查看她的脸,想确认她是不是喝醉了。
昭琼则是将自己的画集都拿了来。时下善画者,都会做成画集收藏,还能借去供人传阅。
昭琼从三岁始便开始画画,画集已经有五十多本了。如今的这本,里面有国子监的亭台荷塘,藏书阁,赶路途中的景物,猫儿,鸟儿……最多的当然还是人,澶潆就有五副,还没算上她之前送给自己的那张酣睡图,有她练字的、学琴的、秋祭的、追逐玩耍的,当然还有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猫”“虎”若干。
调笑打闹间,不知不觉便到了大半夜,倒的倒,坐的坐,澶潆此刻就和昭琼坐靠在一起。
她此刻实在有些雀跃,捧着澶潆的脸亲了一口,“潆潆,做好当前的事,今后,和姐姐一起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