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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善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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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打多了交道,才发觉许多事情比独处复杂太多。
她如今风头正盛,近日接触的人大多是想要讨好亲近的,不论是不是带着目的来,起码总是笑呵呵乐盈盈,捧着敬着,瞧着也舒服。
有些则是将目的摆开来说了。比如那些个向她求情,求她高抬贵手的。给她送来田产地契、财宝金银示好,以达成和解的高家人。还有想借她之手,向哥哥姐姐行贿、请求行方便的。
当然还有忌恨与恶意。只是大多隐晦,用一些似是而非的揣测与歪曲的臆想发泄出来,只是并不当面表露而已。
这也是令她觉得好笑的地方。她出宫后待在陆家闭门不出,婚事停了,也入不了学,也看不出陆家什么态度。那时在崇楼听戏,还能听见她被“厌弃”的传闻,如今她换了处境,陆卫宣认她做女儿是霍洵的意思,“厌弃”的说法站不住脚,又换了“挟恩”“精心谋划”“心机深重”“歪门邪道”的说法。
对此,她倒也不觉得难受。玄英和昭琼都同她说过,名利前途是世人所追求的,她有而别人没有,自然引人比较起来。有才干者众,家世优于她者众,却偏偏是她得了。这些复杂幽暗的情绪并不是源于她本身,而是她占了这个位置。她若是回了江州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做个清贫医师,那众人就懒得搭理了,或许还会跟风表达惋惜,跟着称赞她几声品行。
区别在于,身居高位,听见的大多是好话,即便是酸言酸语也得当心不能让正主听见,而无权无势,别人的好话只当是施舍了,反而释放起恶意来是无所顾忌的。
这些日子她总算是对人的七情六欲有了些深刻体会。人有私欲、有偏好、有习性,并不是那么容易相处的。
再者,想要与人纯粹的,不掺杂利益地交往,在她默默无闻时尚且有可能,但也是少的。如今便更加微乎其微了。她从前那副重情、用心相交的的方式得改改了,只当是一些做到面上融洽的相交就好。
到了这里,澶潆心中也有些忐忑。她也不知道为何是自己,她有这么值得培养吗?自己又是否能做好呢。据她所知,自己这些日子做出的事确实是有些“不走寻常路”,叫人意想不到。行事也不大成熟,总是想着随心所欲,可越深入世俗,掺杂的人事越多,就越加不可能做到。
就拿这次宴会说事吧。高甚摆明了同别人一起折辱她,被打实属正常。
可在他这却成了不正常,因着他的家世,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多,畏惧退却的多。即便她一贯无所畏惧,在打了人后还是要担心给身边人带来了麻烦,生出后悔之心来。
怎么孑然一身时还能做到随心随性,如今反倒是有了顾忌。
她生气了,要考虑所行是否会有影响,不气了,也得考虑所行是否会有影响。
那些人闯了祸,家人还是要倾尽全力挽救。她心道:罢了,情绪总是很容易消散的,她倒是不想再理会了。可毕竟是别人在为她出气,有真心为她抱不平的,昭琼和桓盈她倒是了解脾性,并不意外,然而也是这回她才从别人嘴中得知,学真哥哥是个清高傲气的性子,惩罚起人来也是干净利索,直打七寸,从别人那听来的与她所知的简直是判若两人。当然也有拿她做幌子,报私仇或是邀功讨好的……
澶潆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这么看来,是你那哥哥姐姐没做好。你才从与世隔绝的地方出来多久,就将你当成人精了。心中这样多的忐忑都不理会,就这样叫你难受着。”薛桓盈冷哼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澶潆回过头来,看着他摇了摇头,“哥哥姐姐对我很好,凡我有什么事都是不厌其烦地悉心帮助,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反倒是我,总是有这么多忧思,若是连这些都不能排解,还得求助,叫人多难为情啊。”
“哪里有什么难为情的。人活一世,就要和人打一辈子交道。我见过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是不为此发过愁的。我爹年纪这样大了,也免不了为这些烦恼,你何必对自己苛刻。”
“真的吗?”澶潆眨了眨眼睛。
“当然是真的。”薛桓盈挥动手上的红绸,“我不听他管教,他常说为我愁得很呢。”
澶潆听闻笑出了声,“看来我们还有些相似之处呢。还以为乾平个个都老派成熟。”
“我们相似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要说年龄,我们同岁,比那些多读了几年书的要更说得来话。要说经历,我虽是乾平人,可今年才回来,许多事也是头一回见,和你并无什么差别,你刚刚所说,我也有同感。要说个性,也有许多相似的。所以,你的那些忧思,明明就可以和我说。我又没帮上你什么,对我说这些不必有什么负担。”
这话令澶潆心中生出了妥帖之感,低头轻笑道:“好。”
二人将手上的红绸系到树上,为了系得更高,还爬上了树。
澶潆望着红绸上的“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心中默念道:我虽不大信这些,但既然来了,也诚心求拜,愿乾平此行,如云程发轫,步步高升,成就济世之功,名扬青史。
也就头几天热闹,新鲜劲也过去了,与人相见相交的兴致消减了不少,再有相似的邀约她都一并推了,此时还有正事要做。
乾平的善堂与她在建州所见的不同,这里由官府接管,规模陈设都要好得多。所行的帮扶更见严谨专业。
陆大人叫她来这,也是因为这善堂还是医药科学子课业的一部分。
乾平医馆不少,可并非人人都看得起,生病是极消耗钱财的,一旦得了什么极消耗药材的病,一个殷实之家也会被掏空。
这善堂不收钱为生病之人诊治,诊治之人便是拿了资格的学生。各个学院还专门将医治人数、成效纳入了考核中,对于医药科的学子来说,善堂既能锻炼医术,还能对成绩有加成。表现出色的学子,名字和成绩是被写在牌匾上挂在善堂门口、人人都能看见的,是一个得名声又能宣扬医术的好机会。
这里边是有门道的。之前善堂纳入考核的举措刚出来时,因分量极重,学子们趋之若鹜,不仅哄抢病人,还发生了买通人凑数、破坏别人治疗、医死人的事,闹得十分不堪。
如今善堂在陆卫宣的管辖之下,不仅改变了它在考核中的位置,还实行了十分严苛的资格制,若没有达到资格,是不允许随意医治的,且一旦申请医治,见不到成效,是会被剥夺资格的。因此许多人在挑选医治人选时,是万分谨慎。
澶潆没有理会这些,因为,她都能治。
陆卫宣应当是相信她的,早就为她准备妥当了。
澶潆翻开名册,顺着名册一个个找人诊治。
古医道虽比不上灵气,但也是灵气的化用,治起病来不说是灵丹妙药,那也是妙手回春。对于大多数病症都能很快摸清病因,治疗起来也是直接有效得多。
能治则治,不能立刻见效的,就辅以药剂。
册子一页一页地翻,人一个接一个地进,不知不觉中,册子已经越变越薄,身旁瞠目结舌的神情越见越多。
澶潆再从抬头,发现已经快要入夜了。她有些恍惚,时间竟然过得这样快。
她不禁有些感叹,做医师确实是她喜欢的事,做这些时很容易专注、沉浸、心无杂念,也确实是她擅长且能做得十分出色的事。更何况,做的还是有益的好事。
就像是她看云裳做修补,她极擅长修补衣服,能将有损伤的衣服布料修补得毫无痕迹,还添上一些精美的纹样。
她觉得自己此刻像是修补人,将人有损伤的身体修补完好,重新恢复健康。
“澶……澶潆姑娘,您今日医治了四十二人。”
善堂的管事此时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嗯。”澶潆点头,“我明日再来。”
说罢,便眉开眼笑地乘车回去了。她想着,今日的开心事一定要与昭琼姐姐和学真哥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