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芄叶

2、街道 白星平没有

　　白星平没有立马往学校走，而是再次将视角转向了那其余六个人身上
　　白她眼睛不好。近视，散光，天一暗就更完蛋。她看人主要靠气质和声音，脸近了才知道是谁。
　　因为她也不确定这里是不是人贩子做的局，而那些人又是不是人贩子
　　她站在原地，把那只踩了石子的拖鞋往地上碾了碾，那疼痛感在这荒诞的环境中更是非常清楚。她一边碾，一边用余光把街对面那六个人又扫了一遍。
　　白衬衫那个已经走到马路中间了。
　　胆子是真大，步子也稳，好似这条街就是他家客厅一般。不知道是不是这帮人的头头。
　　他走到离白星平三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住，缓缓说道：“我叫江砚舟。”
　　白星平抬头看他。
　　他补了一句：“我十八岁。今晚本来有节物理课。不知道怎样就到这里了”
　　“那您长得是可真显老”
　　白星平在心里吐槽道
　　“说话还跟填表似的。谁问你了”
　　她虽然没吭声，但是心里却对这人更戒备了。
　　第二个过来的是那个校服外套敞着的男生。他没走马路，是从路沿上小跳步过来的，脚上是一双限量款球鞋，白底被灰蹭了一道。他停稳稳在白星平旁边，眼里没有一点疑惑，周身都散发着无所谓的气氛。
　　这都是些啥牛鬼蛇神啊啊啊!?!?
　　“叶昀晞。”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十七岁。你们觉不觉得这里像……那种整蛊节目？”
　　白星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吧行吧，不像就是了。”叶昀晞自己接了一句，然后转头去看江砚舟，“你刚才说短信的事，我收到了。一模一样的话。”
　　江砚舟“嗯”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学校方向，并没有看向他。
　　第三个走过来的是那个骑电动车的短发女生。她不是走，是直接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把手，车停在原地一动没动。她把车往路边一推，低头低声骂了句“操”，然后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夏灼。”她站在几个人中间，比江砚舟矮一点，比叶昀晞气势高出一大截，“十九。这什么鬼地方？老子赶着上班。”
　　白星平想：这姐的自我介绍比我准备的还短，但火气比我大十几倍。感觉像被火浇了一样。
　　第四个和第五个是一起过来的。另一个长发女生女生从公交站牌下走出来，缓缓向这本靠近。那个拿袖子蹭包的男人蹲在路沿上又擦了两下包，似乎终于接受了包上的灰擦不掉这个现实，才站起来跟过来。
　　“温如初。”长发女生说。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她依旧低着头，眼睛并没看向任何人，目光低低地扫过地面，像在数自己刚刚的步数一样。
　　“晏明远。”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二十二。我本来要去霁州见一个当事人。”
　　他说完，大家都看向那个依旧站在没有走过来的女孩。
　　只见那女孩还站在墙边。头垂着，耳机的线从领口垂下来，一只耳塞掉了，在膝盖附近晃。过了两秒，她好似才反应过了似的慢慢走过来，但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江砚舟问：“你叫什么？”
　　沈雨抬起脸，很快地摇了一下头。然后她掏出手机，在上面打了三个字，反过来给大家看：
　　沈雨。
　　白星平看得很清楚，那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输入法自动弹出来的联想词：下雨了。
　　最后，大家的目光也就自然落在了白星平身上
　　“小妹妹，你呢？你叫什么？”
　　白星平没马上开口。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按着手机的侧键。六个陌生人，全是比她大好几岁的，有男有女，有看起来斯文的，有胳膊上带疤的，有笑起来很好看的，有蹲在路边擦包的。鬼知道哪个是好人哪个是装的。
　　人贩子一般不会一次来六个吧……?。但也说不准啊!她十二岁，穿拖鞋，细胳膊细腿，正好是那种“丢了都不好找”的类型。
　　“你们先说。”白星平说，眼睛在六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我不认识你们。”
　　夏灼“嘁”了一声：“我们也不认识你。小妹妹，我要真是坏人，刚才还跟你报名字？我直接把你拎起来就跑了。”
　　“所以我要离你们远一些啊。”白星平说。
　　温如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江砚舟也没催，只说：“你有手机，有家人联系方式。我们站在街上，有路人。如果你觉得不安全，可以拿手机拨110，或者随便拨一个，把这里的情况说出去。你看他们会不会回应。”
　　白星平抿了一下嘴。
　　她刚才当然已经试过了。手机有信号，有电，但就是拨不出去。每次播出任何号码的答复都是手机传来的是忙音，就连110和119都无一例外
　　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我叫白星平。”她说，“十二岁。今天本来正在家练琴。”
　　她故意没说学校，也没说家在哪儿。
　　“琴？”叶昀晞像突然找到话头，“小提琴吗？刚才你刚出现的时候，手里是不是拿了根弓？”
　　白星平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了？”
　　“我眼尖。”叶昀晞笑，“我小学也学过。拉得跟杀鸡一样，后来不学了。”
　　白星平心说：得，我的中提琴又改名了。
　　江砚舟在旁边听完，点了一下头：“行。那现在七个人都认识了。这里走不出去，陈淮还在里面。我们别站在街上。”
　　白星平没动。
　　她还在看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正常，一个又比一个更可疑。
　　但她目前并没有别的选择。
　　七个人站在老街中央，六点零五分的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成长长短短的七条。街上的路人绕开他们走，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们一眼。
　　“所以，现在什么情况？”夏灼先开口，语气非常不耐烦，“我手机时间是七天前。你们呢？”
　　“一样。”江砚舟说。
　　“一样。”晏明远接得很快。
　　叶昀晞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新闻说有个学生今天跳楼。叫陈淮。”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立刻把笑收住了。他可能也意识到了这种时候笑不太对。
　　江砚舟看了他一眼，说：“你刚才也看见了吧。那个男生跑进去了。”
　　“看见了。”叶昀晞点头。
　　“那就是陈淮。”
　　没人再接话
　　六点零六分。那街边烤红薯的老头已经把车停在一棵树下，正坐下来拿毛巾擦脖子。学校里面，铁门已经彻底关上了。
　　白星平偏过头，看见门缝里探出半只小手，又缩了回去。那只手很小，并不像是中学生的手。
　　更像是婴幼儿孩子是手
　　“我们要进去。”江砚舟说。
　　“你说什么？”夏灼转过头，像听见了什么不能忍的话，“进去？那破学校门都关了，你翻墙进去？”
　　“我进去过。”江砚舟说，声音还是那样，“我七点二十来这里上物理课。这个学校，我认识。”
　　白星平心说：好呀终于来了个有本地信息的。不过你刚才不是自我介绍吗，怎么还藏着一段。
　　“那你认识陈淮吗？”晏明远突然问。
　　江砚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校门，过了几秒才说：“不熟。但我知道他。”
　　“怎么知道的？”
　　“他成绩很好。高三，理科。物理比我低一个年级，但成绩很不错。”
　　叶昀晞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这种信息现在有什么用……”
　　白星平想：说明他是个会注意别人的人。这种人要么心细，要么有病。也可能又有病又心细。
　　“所以呢？我们翻进去找人？”夏灼又开口了。她已经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里面是件黑T恤，胳膊上有一道旧疤，“要我说，报警。不对，先走出去。你们是不是都没试过？这里是老街，往前走两个路口就是大路。我不信还能鬼打墙。”
　　她说罢就要直接往街道的东边走去。
　　就在这时，温如初突然开口了
　　“别。”
　　夏灼停了一下，回头看看她：“为什么？”
　　温如初的眼睛这才抬起来，看向街东头。
　　“那个方向。”温如初说，“你走不到的。”
　　“什么意思？”
　　“我试过了。”温如初说，“从西边走，走三分钟，会回到这个站牌下面。两次。”
　　空气安静了一秒。
　　夏灼明显咽了一下口水。她没有再往东走，但嘴上没软：“那试试东边。西边不行，东边总行。”
　　“不会行。”晏明远推了推眼镜，“我刚才在路沿上蹲着，就是在观察这个街道。从校门到街尾，骑车的人经过我两次。同一个人，同一辆电动车，同一个车牌。我已经确认过了，车牌是一模一样的。”
　　白星平心说：好。七个人，五分钟不到，两个已经摸过地图了。剩下的人在自我介绍，这两个已经出去转了一圈。这配置还行，能活。没有猪队友，感觉真好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一个闭环里。”江砚舟说。
　　“说人话。”夏灼不耐烦。
　　“就是鬼地方。”叶昀晞在旁边接，“走不出去，时间还不对。”
　　江砚舟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否认叶昀晞的“翻译”。
　　“那现在呢？”夏灼又看了一圈，“不会我们就要站在这等到天黑吧。”
　　白星平终于开口。
　　“不用等天黑。”她说。
　　六个人同时看向她，想听一下这样的小屁孩能发表什么高见。
　　她当然不是中二病犯了要出头装b。她是刚才一直在算时间。从六点零四分到现在，她一直在数陈淮跑进去之后，那栋楼里有哪些窗户亮过。三楼左边第二间连廊。四楼右边第一间连廊。五楼走廊。六楼天台外面那截护栏。那些灯是一扇一扇亮过来，再灭掉的。
　　上过学的都知道，大部分学校的走廊都是使用的声控灯。
　　那正是有人正在上楼。
　　她说：“六点二十，他会到天台。我们还有十四分钟。”
　　“你怎么知道？”江砚舟看过来。
　　“新闻写的。”白星平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坠楼时间，六点四十七。他跑进去的时候是六点零二。那条短信写‘她在天台’。他进学校了。以他的速度，到实验楼天台，不会超过十八分钟。我们刚才说废话用了六分钟。现在还剩十四分。你可以不信。”
　　她当然是不希望这群人不信的，她一个人也不方便进学校。
　　江砚舟看了看白星平。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脚上的拖鞋，又回到她脸上。江砚舟点了一下头，像确认了什么。然后他转过去，对其他人说：“走吧。去学校。不管能不能进去，先到墙下面。”
　　全票通过
　　夏灼第一个迈步，快步走在七个人最前面。温如初落后两步，跟在她后面。叶昀晞走在江砚舟左边，叶昀晞还在小声问：“我们真的不去找警察吗？”江砚舟反问道：“你觉得他们能看见你吗？”
　　叶昀晞瞬间被噎住不再说话了。
　　晏明远把公文包夹在腋下，镜片反了一下光。沈雨把那只掉出来的耳塞塞回耳朵里，跟上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白星平走在最后。
　　她把拖鞋里的石子踢出来，穿上鞋，抬头看了一眼校墙。墙不高，上沿插着碎玻璃。夏灼已经在下面蹲着了，手指在墙根那儿摸，看哪里好落脚。
　　白星平心说：这速度，不像去送死，像去抢食堂最后一份盒饭吧。
　　她抬头，看向天边。
　　六点十五分。
　　天比刚才红了一点。云堆在校门上方，像被太阳从里面烧穿了。
　　白星平抬头看实验楼。楼太高，她看不太清上面有什么。但她觉得那截围栏后面，好像有东西。
　　白星平数着：那个人还有三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