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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追悼 为我们人生 ...

  •   柏油路上默默矗立的暖光路灯,指引着光明的方向,和煦干燥的晚风扑面,却冷透人的衣袂。

      向度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象,眼神没有聚光,整个人像毫无生气的槁木。他不想回忆刚刚的事,但心不由主的回想起向绮书的责骂。

      “你滚!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尿盆里淹死!”
      “是你气死你外婆的!”
      “是你气死你外婆的!”
      “你对不起你外婆和外公,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你不是我儿子。”
      “你个畜生!”
      ……

      一遍又一遍,骂声历历在耳,他的双手开始发颤,接连着身体失控地战栗。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右手拇指猛力掐住左手腕,指甲盖吸满了鲜血,顺着手指染红掌心。

      车身猛地一顿,唐照野一脚刹车,“向度,松手!”

      他快速下车把向度抱到后座,分开他扼腕的双手,再捏住他的下巴,用力挤开他死死咬紧的牙,把车上的抱枕一角塞进他的嘴里,牢牢抱紧他。

      “向度,放轻松!没事,没事。”

      抱住的身体一直抖动,毛孔里散发出的冷意让唐照野肉跳心惊,他更加猛劲箍紧向度,像一个铜皮铁箍箍住正在凝结的冰,把自身的温度传递给这具即将冰冷的身躯。

      “向度,想想外婆,求你想想外婆。外婆说,阿度你想哭就哭出来,不要憋着,你要哭出来,求你了,向度,你哭出来。”

      唐照野在耳边的一声声乞求,盖过向绮书的叱骂。向度从临界点边缘竭尽全力拉回意识,麻木的被挤压的躯壳感受到了温度与力度,他的心一点一点回温,凝结的冰霜一寸寸消失,他双手回抱住唐照野,用全力抓住他的太阳。

      魂魄回身,他吐掉口中的抱枕,“唐照野,你别怕,我没事了,我会没事的。”

      挡风玻璃上橘黄色的光明明暗暗,躺在后座的向度睡着了,左手腕被白色的纱布缠了几圈,好看的瘦手呈现青白。

      汽车一路缓慢前行,进入华桉村,没有拐弯回家,直接开到华东湖湖堤。半夜,湖面吹来的秋风,带着丝丝凉爽,卷走从红殷殷烟头冒出的烟雾。

      唐照野倚着车门,没有开车灯,眼前一片幽暗,黑沉沉的湖水轻轻荡漾,发出细吟声,混杂着草虫低鸣。

      他夹着烟蒂的手在哆嗦,他害怕了,他切身体会到那种失去最爱的人、最珍惜的人的切肤之痛,他自身的本领却对此无所施其技。

      他的人生过了三分之一,这种深刻的无力感,他依旧没法控制,他还要更强,要变得更强才能与深爱的人在经历磨难时,坦然接受与面对一切。

      东方浮现鸭蛋壳的青白,向度醒了。他缓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还在车里,支起上身,昏暗里他看见唐照野抱胸坐睡在驾驶椅上。他揉了揉眼,放下手时看见纱布才想起了痛,一时,痛得他提不起手。

      他轻哼了一声,惊动了前座的唐照野,“吵醒你啦,再睡会儿。”

      “手痛?”唐照野打开车灯。

      “不痛。”向度摇摇头。

      唐照野下车来到后座,把向度的刘海往后梳,露出他整张面庞,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再紧紧拥入怀中,两人没说话,感受彼此的体温。

      东方无云的湖面上透露一抹血橙,一轮红日急不可待地从地缝中挤出身,高呼催促着人们别懒了,起床了。

      两人站在车外倚着车头,注视朝日。

      太阳是一位妈妈,是身在远方的妈妈,向度追寻她散发的光。一开始,她的光照耀在人身上暖哄哄的,想要靠近得到更多,一伸手却抓不到,他向前奔跑,跑着跑着,那光开始灼人,灼得他收回了手,收回了脚步,要躲在阴影下才不怕被她灼伤,他越追离得越远了,始终追不上。

      追不上,那就算了吧,就让她挂在那里,那火烫的东西也不适合放在心上。

      “阿度哥——”
      “阿野哥——”
      “汪!汪——”

      湖堤上,一人一狗小小的身影朝他们奔来。红宝四脚驱动跑得快,像一头火箭炮扎进两人的怀抱,热情过后,它用鼻子嗅嗅两人的鼻尖,好像在问他们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过得怎么样。

      嗅到白纱布下的伤口,它汪了一声。向度摸摸它的头说没事,它又嗅了嗅才放下些戒心。

      楼子跑到跟前,喘着粗气:“我以为你们直接就去北京了,又要等好久才能见到。”

      唐照野说:“红宝还在家,肯定要回来接它才去北京的。”

      楼子见到纱布,“阿度哥,你的手怎么啦?”

      向度把手藏身后:“没事,不小心受伤了。”

      唐照野问:“跑回去,还是坐车回去?”

      “坐车。”
      “跑。”

      最后,楼子坐上车趴在窗边,车慢悠悠地开,跟在向度和红宝奔跑的身后,红宝还时不时放慢速度头回瞧他们一眼,然后追赶上向度。

      院子里,樟树下,桌上三碗荷包蛋面条,桌下一碗白面条,楼子大口吸溜吸溜,红宝大口吧唧吧唧,听声都知道面条好吃。

      楼子一边吃面,一边吱哩哇啦,这几天发生的芝麻绿豆的小事,成了下饭菜,吃得津津有味。

      日子一下子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秋天,也是天空晴朗明净,气候凉爽宜人,唐照野从他房里拿出那时向度送他的礼物——银色金属机甲魔鬼鱼。

      “还没拼?”向度看着盒子。

      “本来想和你一起拼,后来有好多事更重要,一直没拼成。”唐照野回应。

      看说明书的事这次交给了向度,他指挥两人怎么拼接。机械叮当叮当碰撞的声音响起,那日半心半意挨在一起的两腿,好似从那时开始,就没有作别过。

      入夜,阁楼。电子蜡烛的烛光洒满整屋,地毯上支了一个帐篷,帐篷顶挂了一盏暖黄灯。

      向度被唐照野牵着上来,看着满屋的布置,问道:“这是做什么?”

      “为我们人生的前三十年开一场追悼会。”

      帐篷里,向度盘腿靠着身后唐照野的怀抱,翻开摊在腿上的日记本。空白纸前一篇日记停留在前年腊月二十五——因为叶合的突然到来,外婆知道了向度的秘密,他对伤害了外婆而难过与自责。

      日记里还写到:
      真的被唐照野这个王八蛋气炸啦!
      情债追上门来,他倒好,杵在那里水牛撵兔子,撵不成,还让那个傻缺进家里来!他那猪脑子就是用来凑身高的,嘴跟焊死了一样,看着就来气!
      揍那傻缺揍轻了,我应该再补一拳,痛打傻缺一顿,再把唐照野这个傻帽也揍一顿。
      没发挥好呀!没发挥好!我应该在那傻缺进家里来时就揍他,还要把唐照野也扔出去,扔到沟里揍。

      唐照野:“这么想揍我?”
      向度:“你就说你欠不欠揍。”
      唐照野:“欠揍。现在补回来?”
      向度:“记着,下回一起清算。”
      唐照野:“没下回了,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向度:“你长得这么好看,对自己自信点。”
      唐照野:“我保证!保证不会。”

      日记往前翻一篇,那刺眼的话一句句扎在唐照野心上。

      他拿起笔,在这篇日记末尾写下:上次揍李聪揍轻了,我也没发挥好呀!没发挥好!应该再多补几拳,痛打李聪那只老鼠一顿。

      唐照野:“下次我再帮你揍他。”

      向度:“也没下回了。”

      日记再往前翻,有记录跟外婆一起开心的时刻,有写工作上遇到的麻烦事,有写自己的迷茫……

      日记换了一本又一本,两人从后往前翻,读着读着,他们见到了一个情感缺失、孤独和不安的男人,从青年到少年,从少年再到孩童,追根溯源,如何一步步变成这样,又是如何一点点自救。

      初二那年暑假的日记,向度跟唐照野说过,但从泛黄的纸面上再次见到,钻心刺骨的文字成了画面。

      日记再往后翻一页,那单一的文字包含的情感,让人想要捧起所有的美好送给这个少年。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你为什么总是骂我
      你为什么讨厌我
      你为什么喜欢弟弟不喜欢我
      妈妈,我不想你了,我不要你了,我要把你丢掉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

      她是生命的源头,她从混沌中把他推向这个大千世界,任何文字,任何话语,都没有这个字表达的情感浓烈,任何人也都替代不了她。

      向度的指腹触感到文字,文字一横一折力透纸背。他把手伸进无助的年光,轻抚怜爱这个少年,少年稚嫩的脸庞两行清泪,哭自己被否定的委屈,哭对孤独的恐惧,哭对爱的渴望。

      他捏着拳头蹲在少年的身边,喉咙被堵着难以发声。看到少年哭得声嘶力竭,他松开拳头,对少年轻声说:“快快长大,长大到三十岁就好了,长大到今天就好了。”

      一滴热泪从眼里洒出,掉落在“妈”字上,这泪是为少年而流,为惊慌失措的少年感到悲伤。他为逝去的少年追悼,他可以流泪,可以哭泣。

      两股倔强的泪水如开闸的大坝,汹涌而出,向度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把脸埋在双膝间无声的哭泣。

      弯曲颤抖的背脊被宽厚温暖的怀抱包裹,给予他如妈妈般的安全感。

      “阿度,大声哭吧。”

      细细密密的呜咽声从怀里出来,一忽儿,哭声嚎啕,像他初生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哭他一头撞进了这个有离别、有委屈、有疲惫的人间。

      唐照野怕他哭得闷气,掉转身体坐到他对面,像抱小孩子一样抱着他,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肩上,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向度痛彻心扉的哭声浸染了他,他任由自己两行泪水静静滑落,落在恸哭的肩头。

      许久,许久,把身体里所有的坏心绪一股脑的大哭出来,向度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脑子都清醒了许多。一清醒,觉得自己丢大脸了,眼睛鼻头红肿地趴在唐照野肩头抽噎,不肯抬头。

      等他情绪缓和后,唐照野问:“日记本要烧掉吗?”

      向度摇头,声音嘶哑:“不烧,里面更多的是我与外婆外公的生活,我不想忘了。”

      抽噎停止了,向度从怀里抬起头,捧着唐照野的脸问:“你哭了吗?那次姚妈妈去看你,你真的没有哭吗?”

      唐照野说:“哭了,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白天训练太累了,哭着哭着睡着了。”

      向度问:“你恨他吗?”

      唐照野摇头:“我妈说她不恨了,我也不恨了,我不原谅他,我只是放过了自己,对过去的自己放手了。”

      “我也放手了。”向度说。

      明亮的阁楼,两人眼眶里映着一簇灯火,追悼会还在继续,悼念逝去的年岁,有他,也有他。

      乡下的夜晚不知藏着多少无声的叹息,他们无力改变,只能遵从本能。

      向度淡红的唇贴在唐照野的额头,唇上传来温热,一点一点吻在左眼上,闪动的睫毛摩挲着他薄薄的唇,唇又游走落到脸颊,传来微凉……

      他用哺乳动物原始的感知行为,不含情欲去触摸抚慰他的爱人,唐照野回应他的信任,以真诚交换。是本能,是出口,是他们证明活着的存在,找到慰藉与归属,这一刻孤独离开了他们。

      他们在阁楼,在阳光房,在这片养育他们的乡土上,将这份痛苦用人类原始的行为去化解,孤独的,狂乱的,放肆的,淫靡的,昏天暗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追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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