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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爱人 你这辈子最 ...

  •   天黑了。向绮书再次醒来,见到向度坐在病床边假寐,头时不时往前轻点一下,积压的疲惫让眼底长了阴影。过了一会儿,向爸和唐照野两人先后进来病房,他才醒来。

      向绮书:“你去休息吧,你爸在这里就行了。”

      向爸:“阿度,你几天没休息了,晚上我来守夜,你回酒店去睡吧。”

      向度拿起柜子上的药仔细交待:“这些药按上面写的粒数来吃,下午加了止痛药,要是夜里还痛,爸,你及时叫医生。”

      向爸:“好,我都记着。”

      向绮书看着唐照野跟向度一齐出去,心里有丝疑惑:这个唐照野只是向度的朋友,外婆的丧事他帮了不少忙,自己生病,再好的朋友也不会天天守在医院。

      她有气无力说:“聪聪呢?”

      向爸:“还没醒,他这几天也累坏了。”

      向绮书:“他又在家里玩游戏吧,我也没病糊涂,也不能怪别人,是我自己养坏的,不怨别人。”

      向爸:“你别想太多,你就是想太多了,才生了这个病。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阿度也过得好,聪聪家里也还养得起,他再大点就懂事了。”

      向绮书:“我这病是得终了,没几年活了,是我的报应。”

      向爸:“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手术都成功了,我叫聪聪来,你别想太多。”

      护士推着小车来给向绮书换药,碘伏擦拭伤口一番折腾下来,疼得她直冒冷汗,肚子里犹如火烧的痛,痛得她想死。

      她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往事一件件浮上心头,想到自己小时候和爸妈住在华桉村的点点滴滴。她生病了,爸爸背她去打针;嫌药苦,妈妈耐心地哄她吃;夜里又抱着她睡觉,妈妈安心的怀抱,温暖的手掌,哼着歌谣……

      她以后再也见不到,再也听不到,再也摸不着。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湿了鬓角,润了枕头。

      向爸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对外婆去世的思念和悲伤,借由生病化作无尽的泪水,无法止住地流淌。

      昨夜,李聪为了打游戏没来,今早向爸打电话催了他十几次,他才磨磨蹭蹭地起床来医院。

      走到住院部门口,他快步一脚拦住往里走的唐照野,双手抱胸,鼻孔朝天,“哟!我当是谁了!怎么,你孝心多了没地方放,来我妈病床前当孝子。你想把我妈当成你妈,还是说,想和向度一起叫妈。”

      唐照野瞥了他一眼,不想与他多废口舌,侧身避开他继续往前走。

      李聪跟在他后面,好似鼻孔里插了两大葱,“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和向度那恶心勾当,我要是告诉了我妈,向度就再也不会有妈了,你想叫都没有机会了。”

      唐照野停下脚步,嫌他一身恶臭,“你还是你妈的儿子吗?你妈生病这么严重,在病床前日日夜夜照顾的是向度,你却想着来气你妈,想让你妈病情更严重吗?”

      “我气我妈?你个龟孙子说反了,是向度和你的恶心事让我妈生气,想让我妈不好。”李聪半是恼怒半是得意。

      向度迎面朝他们走来,见唐照野一脸怒气,“怎么了?”

      李聪:“你来得正好,你拼了个相好的想一起来抢妈。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今天爷爷奶奶好多亲戚都来了,你等着,你们俩的仇我今天一起算。”

      “你混账!妈才刚能下床,你要算账等妈出院了随便你说。”向度拽住他的手。

      “你怕啦,你也知道怕?果然,你就怕妈真的不要你了,向度,今天你死定了!”李聪用力甩开他的手,冲进电梯。

      向度追上去把他拽出来:“你要是闹事,你揍死你!”

      “妈的!今天谁死还不一定。”李聪手一扭,钻进即将关上的电梯。

      向度猛地冲进楼梯通道,一口气爬上十二楼,快速冲到病房门口,松了一口气,李聪还没上来,他与后面追上来的唐照野堵在电梯门口。

      电梯显示“12”,门一开,两人一边一个夹着李聪往楼梯口走。

      “放开我,我喊……”李聪的嘴被向度捂往,他疯狂扭动身体反抗,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向爸手中拿着拨打的电话,远远瞧见他们,快步走过来:“聪聪?阿度?你们干什么?”

      李聪扭动脑袋:“唔……唔……”

      向爸大声说:“阿度,你松开你弟!”

      向度这才不情愿地拿开手。

      李聪大叫:“爸,救我!向度他们要打我!”

      向爸一听走过去拉开向度:“阿度,你为什么又要打聪聪?”

      向度抓住李聪的胳膊松了,“妈才好,他不懂事想闹事……”

      李聪趁机猛地用力推开他,又把唐照野撞击在墙上,跑向病房,“呯!”门被大力一脚撞开到墙上直摇晃。

      “妈!向度他们要打我!”

      这一撞一吼,把病床上躺着的向绮书吓得不轻,所幸隔壁病床的人在外面散步。

      “聪聪,这是怎么啦,你哥怎么要打你?”李聪奶奶问。

      “妈,奶奶,爷爷,向度是个基佬,他是个同性恋!”

      平地一声雷,炸得整个病房鸦雀无声,炸得站在门口的向爸僵在原地。

      炸得向绮书惊坐起来,伤口的拉扯疼得她嘴角抽搐、呼吸急促,一阵天旋地转间,她眼睛找到向爸后头的向度。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扭曲起来,那双冰冷的眼珠子好似要跳出来,盯着向度的眼神像利刃般要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肉看个清楚。

      她思潮起伏,冷眼又看向向度身后的唐照野,那团疑惑被这个不堪的,令她永远抬不起头的事,击得浑身颤抖。

      她手指着向度,厉声质问道:“你弟说的是真的吗?”

      “聪聪,你妈生病,你不能乱说话,就算你还在对你哥生气,也不能胡说!”向爸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拉住李聪往病房外拖。

      李聪甩开他爸,跑到他妈病床里侧,指着向度说:“妈,向度就是基佬,他和那个唐照野是一对,在你手术那天,我看见他们在楼道里亲嘴,他们是同性恋。”

      向绮书气得苍白的脸胀了血色,咬着牙:“向度!你说,你说……”

      一屋子血缘关系的人,向度最亲的三个人,愤怒的、激恼的、快意的、冷漠的、惊疑的数双眼神似尖锐的刺刀般,刺得他身上一个个血窟窿。这一刻,他们是审判的执槌人,他孤零零的单薄地站在悬崖边,如果说是,他将被打入无底深渊。

      他又看见了那年拉他进入深渊的魔鬼,此刻面孔狰狞地从地下爬上来,阴寒的爪子抓着他的双脚,张口想要吃他精魄换他在这人世间来存活。

      唐照野向前一步挡住这些尖刺,魔鬼被他一脚踩下松开了双手。向度后退半步盯着眼前的身影,他与这恶魔缠斗多年,岂能再次轻易被侵扰,岂能退缩让他得逞。

      他的视线从唐照野背影上移开,看向那个本来就陌生的面孔,此刻扭曲成完全不认识的母亲,他上前一步与唐照野并列。

      “是,我是同性恋。”他握紧双拳说出这几个字后缓缓松开。

      一屋子的人眼神变了又变,最后聚焦在向绮书身上。

      “你!”向绮书瞪大眼,把床头柜上的杯子、碗、水果全砸向向度,她想要砸死他。

      她气得神昏意乱,插着针头的手攥起拳头锤着床,一声比一声大:“你外婆是不是也知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气死你外婆的!”

      “这都是报应啊!报应!我就不该生你,不该生你!你外婆就不会被你气死,你对得起你外婆吗?她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她。”

      向绮书把外婆的死归罪于向度。一句一句厉声地怪罪中,向度一动不动站在那里面若死灰,他没祈求过他妈能接受他是同性恋,但是他也同样没想过他妈会如此恶毒的凌迟他。

      他所有的生机被一寸一寸地抽干,心脏的血液停止了流动,他站立不住向后倒,被唐照野抱住。

      “够了!”唐照野怒吼。

      向绮书止了声,但眼里对向度的怨愤犹如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病房里,响起了亲戚们的指责声,都等着向绮书这个病人怎么处置自己的儿子。

      “你滚!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尿盆里淹死!你对不起你外婆和外公,他们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你不是我儿子,你个畜生!”

      向绮书这句话,彻底抽干了向度最后一寄希望。年幼没有父母的他,总是用坚强这层蛹壳包裹自己,用这层脆弱的蛹壳抵抗无助与害怕。

      到了今天,他经历人世间足够多的苦难后,蛹壳开裂,浮躁、消沉、挣扎、死灰、重生,天地的生机重新注入这具身躯,他的躯干变得更加坚韧,他的灵魂变得更加牢固,他破茧成蝶获得新生。

      破茧这一刻,空间凝固,周遭的一切变得缓慢,变得无声。他只能听到自我的感受,那是蛹壳开裂的声音、翅膀振动的频率、飞在空中气流的运动。

      好似经历了一场生命的轮回之久,向度慢慢直起身,看了一圈病房里的人,最后视线回到向绮书身上。他迈开还有些发软的腿,像孩童蹒跚学步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妈妈,短短的五步,他走了三十年。

      “妈,这是我最后一声叫你‘妈’了。三十年来,我叫的每一声‘妈’,你都没有应过我。我怨,我委屈,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遭受自己的妈妈这么讨厌,我是灾星吗?”

      “外婆外公养育我长大,我第一次学说话,是他们教的‘妈妈’;我开口第一次说话,是叫的‘妈妈’,而不是外婆、外公。他们到死都让我不要怪你,不要恨你。我不恨,我从来没有恨过,我恨一个都记不清长什么模样的妈妈做什么,我恨这两个字做什么。”

      “我很庆幸是外婆和外公养育我长大,而不是你们,我也不是灾星。他们把我养得很好很好,我有教养、善良、聪慧、坚定、勤奋、有骨气,要是被你们养成他这个老鼠样,我这一生可就真完了。”

      向绮书垂着头无声的流着眼泪,她是哭外婆还是哭自己不得而知,也不知有没有听向度在说话。

      向度拉起始终站在他身后的唐照野,十指交握,语调平缓。他对自己说,对执手之人说,对这天地说,却不是对向绮书说,不是对周围的人说,他无所顾惮且坦诚:“他是唐照野,是我向度喜欢的人,是我爱的人。”

      他第一次指责向绮书:“你怨恨外婆当初拆散你与你喜欢的人,你把我丢给他们,你赢了,你三十年来你所做的一切,让外婆到死都还觉得是她当初做错了。可是,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我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因为我喜欢的人是男人,你就找到理由指责我了吗?”

      “向绮书,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外婆。”

      三十年来积压的情绪宣之于口,那根捆缚住向度的最后一根绳索被他割裂,他得到了身心的自由。

      “你们老了,我还是会出钱给你们养老,是还你们当年供我读书和治病的钱。”他拉上唐照野,没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出病房。

      “阿度!”向爸追出去。

      在看尽世间百态的医院走廊里,向度没有回头,没有停下脚步,他会永远记住外婆说的不能回头,他要一直朝前走,一直向上走,走向他自己的前程似锦。

      而且身边有唐照野在,他不会一个人孤独的度过余生。是他荡高秋千被甩出去后,唐照野会扑过来安稳地接住他,那刻后怕的他,抬起头在唐照野温柔坚定的眼神中,看到了等待已久的东西;是他精神压抑后被唐照野看到,从而枯木生花,是他一旦抓住了就不想放手的生命力,唐照野会让他再次站上秋千,荡得多高都不会后怕。

      这个人是唐照野,他爱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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