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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中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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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中秋在十月四号,正好赶上了国庆假期,大舅国庆第一天就给张霁发了信息,说他们和柳筱燕打算中秋过来,在老房子过中秋,一起吃饭。
夜里,晚风吹进屋来,带了些许潦草的凉意。张霁还是穿着件单薄的背心,站在露台上抽着一根烟。
他总抽万宝路,也只爱薄荷爆珠。张霁缓缓吐出一口烟,低着头看手机。
他不怎么爱刷说说之类。因为从小学就用的这个号,加上来加他的人多,所以好友算下来也不少,空间里没看的说说能堆成山高。
张霁轻轻揉了揉眉心。聊天列表第一个就是陈汀,她用的头像挺特别,一个金发女孩趴在地毯上打电话。和她一贯柔软的外表不太一样的,陈汀应该是一个很独立、很特别的人。
他盯着那金发女孩看了一会儿,最后认命地又点进去,鬼知道这是他第几次看她资料卡了,闭上眼睛他都可以背出来:女,16岁,10月17日天秤座,挪威。
陈汀的空间是三天可见,空空荡荡一片,精选照片是花,猫,云。
张霁的目光在陈汀的主页上磨了又磨,最后又返回对话框。他盯着空空的输入框,握着手机半天,一个字也没输进去。
张霁呼了口气,眉头紧皱,有点心烦地又狠狠吸了口烟,薄荷凉,和这炎热渐渐消退的夜晚,竟然怪合适。
他脑子里想了无数种对话,然后又被一一否决。
最后他敲敲打打,发了个“国庆节快乐”过去。
张霁盯着聊天页面几秒,把他发的那句“国庆节快乐”读了又读,把手机关了,靠在栏杆上看不怎么好看的夜景。
梅坞路这,周边也都是一些老建筑,旁边种的树木也苍老,枝叶茂密,所以连夜晚的灯光都被挡在后面,看不真切了。
现在的北方应该也都渐渐转入深秋了吧。榕城的桂树也开了花,桂花的香味极沁人,像蜂蜜罐子碎在地上,还沾了沾露水,细细的,隐隐约约,从不迫人。
他静静地闭上眼,手上的烟也要燃到尽头了,猩红的一点光明明灭灭。
烟山的夜晚是安静的,夜晚就像水波,浮动且幽蓝。
信息提示音骤然在安静的时间里响起来,张霁在这一瞬里睁开眼睛,他随手把烟丢到烟灰缸里,点开信息。
迟青:国庆节快乐呀
张霁静静看着这条回信,手指抽动了两下,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回复。
这样的一句普通简单的问候,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张霁把手机随意地放在了桌台上,拿起未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反复碾磨,直到最后的一星点火光都被掐灭。
中秋节前夕,陈秀华回来了一次。
陈秀华果然又换了男友,她回来那次,陈汀坐在阳台上侍弄花草,陈汀种了盆茉莉,她定时浇浇水。
她上午去图书馆的时候,在路边买了束花,开开心心回来,往绿玻璃花瓶里一插,去阳台上拿了剪刀剪着花枝。
听见客厅门锁开了的声音,陈汀的动作一顿,高跟鞋噔噔的声音踏进来,陈秀华把鞋子随便一脱,光着脚走进来,去卧室拿东西。
自从上次的事,他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陈汀皱着眉,拿着花站起来,往楼下望了望,单元门门口站着个男人,穿着身短袖,低着头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抬了头。他年纪看着也不过三十多岁。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陈秀华喜欢小年轻。
客厅又传来动静,陈秀华咚咚咚地走到门口,穿上鞋子噔噔噔地又走了,随手就把门一甩,她动作不小,整个客厅的墙壁都震了震。
陈汀冷冷地勾起嘴角,手中的剪刀狠狠压了下去,“蹦”的一声,一段多余的花枝飞出去,掉在地上。
十月四号,下午五点半,大舅和大舅母就来了,手上拎着两大袋菜,张霁昨晚没睡好,眼底有点青。
张父张母自然没有回榕城过节,张母张父中午才给他转了钱,问了他几句最近怎么样。张霁一如往常,收钱,回答。
他站在一楼门口帮大舅母提菜,和大舅一起去厨房。大舅拉开冰箱,看着冰箱里剩余的菜很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平常有好好吃饭。”
张霁无奈地笑了下,弯腰把火锅锅和电磁炉拿出来,放到一边,又去解开塑料袋的结。
大舅的性格也很开朗,他很自然地把围裙围上,把另一袋结解开,两个人将里头的菜拿出来,站在水台前洗菜。
“最近生活的怎么样?”大舅一边揪了根老叶下来边问了句。
“挺好的。”张霁随意答。
“我听说你前几天去老许家吃饭了?”大舅继续揪老叶,嘴里嘀嘀咕咕,“怎么这么多老叶,这回菜不够好……”
“是啊。”张霁速度很快,动作利落地把这份菜洗干净了,又把丸子拿过来解冻。
两个锅底,一个清油麻辣,一个猪肚鸡,等所有菜都备好了,柳筱燕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穿了件驼色风衣,涂着亮莹莹的口红,她把包包往沙发上一扔,接着就坐在椅子上准备开始吃。
张霁把最后一盘肉卷端出来,就看见柳筱燕对着他招手,笑容甜美,她手腕上的四叶草晃的惹眼。
“呦呵,来得这么及时。”大舅抽了张纸巾边擦手边打量着柳筱燕。
“掐着点呢。”柳筱燕美滋滋地夹了块鸭血。
四人吃着火锅,大舅是个爱说话的,话题就没断过。他有时候说一些好玩逗趣的事情,柳筱燕就笑的最开怀,捂着肚子笑,大舅母就会轻飘飘地看大舅一眼,给他夹肉,笑嗔着让他少贫嘴多吃肉。
张霁边吃着火锅边听大舅讲,他看柳筱燕笑的不行,都抢得咳嗽了,便腾出手轻轻拍了拍柳筱燕后背,接着再随意地笑笑。
柳筱燕缓过来,喝了口啤酒,随口问了句:“哥,柳彻没回来?”
大舅就一个独子,比张霁大几岁,在北京读大学。
大舅摆摆手道:“那小子说国庆要和同学出去游山玩水,没空搭理我,不来。”
他又道:“阿霁,你国庆没安排和阿颂出去玩?”
张霁突然被点名,他漫不经心地夹了块午餐肉到碗里,慢悠悠回答:“没,他忙,没空。”
许周颂最近忙,忙的不行,私事忙着还不忘叫张霁去江滨表演,张霁一贯也是懒散的,他俩就都没计划出去玩。
大舅也就不再多问了,继续吃饭聊天。
又吃了一会儿,火锅是差不多吃完了,柳筱燕他们就喝酒,继续唠嗑。
他们聊的天张霁没什么兴趣,干脆就不听了,就把筷子搁置在一边看手机。各类群里都在刷“中秋节快乐”,黄昊珩很逗地发了一个老年人专用的土味十足的表情包。
他往上翻了翻,陈汀没有发祝福在群里,他又点进群成员里,陈汀加群应该挺早的,所以也排在比较前头。
张霁百无聊赖地点进她的头像,页面自动更新,弹出来了张新的图片。他心里一动,点进去看,是个简单的emoji表情,底下还带个地址,是在万春巷。
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个想法,她应该也是一个人过中秋吧,家里冷冷清清,所以干脆在外面……
他点进对话框,他们的上一次聊天还是互祝国庆,张霁快速输入:“你在外面啊?”
对面回的很快。
迟青:是啊,怎么了?
z:一起赏个月
张霁扶了扶额,他在说些什么啊?
陈汀不知道是不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来。
迟青:好的东坡兄,我们一起赏月吧
然后还发了个表情包。
东坡兄……《记承天寺夜游》?嗯,那她就是张怀民了?张霁想到这,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抓起手机,又把椅子推进去:“我同学找我玩,我先下去了,你们继续吃,冰箱里还有小菜。”
张霁低着头打字,朝有点目瞪口呆的大舅挥了挥手,接着利落地换鞋子,推开门走了。
柳筱燕压根没什么波动,她站起身去冰箱拿小菜,回来看着张着嘴巴的大哥道:“阿霁有事就有事呗,我们继续吃啊。”
大舅挠了挠头:“说的也是。”
z:万春巷口,不见不散
手机弹出这条信息,陈汀正在便利店里拿小零食去结账,所以没及时看,等付完款要看的时候,手机顶端就弹出一条通话申请。
陈汀吓了一跳,一边拆包装一边点了接受,把手机贴近右耳。
电话那边传来张霁清朗朗的声音,大概是通话的缘故,还微微混杂着一点电流声,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磁性。
“陈汀……你看见我的信息了吗……”他似乎是在走路,所以背景还有点儿杂音。
陈汀走出便利店,看了眼信息,“嗯”了一下:“看了,那不见不散咯。”
她沿着万春巷走,这家便利店就是暑假的时候……她撞见张霁买烟的那家,店老板很松弛地躺在摇摇椅上吃礼饼。
陈秀华今天自然不会回来,她们家不过这种节日,没什么好团圆的,她也从来没有在陈秀华嘴里听过任何沾亲带故的人的名字。
张霁没有把电话挂掉,他似乎是笑了声:“好。”
不知道为什么,陈汀也没有挂断,她静静把手机举着,贴在右耳旁。
张霁那边也在走路,偶尔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陈汀都可以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心里不由得想,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路旁的桂树开花了,暗香浮动,轻轻地萦绕在身侧。
她喜欢桂花的香气,小时候还会摘一捧桂花回来放阳台上晒,晒的干了,装进玻璃罐里,没有做任何用,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一放就是好多年。
以前学琦君的《桂花雨》,她就很爱很爱,课文里描述的场景。
万春巷没什么人,快走到巷口了,陈汀停下,轻轻抬起头,幽深的夜上悬挂着一饼月亮,朦朦地晕出一圈清辉来,它悬在长长的树梢之上,月色像雪,像掌心里蜿蜒不尽的河。
她伸出手掌,缓缓摊平,以此来接住这一捧流水一样的月光。
她轻声道:“今晚的月亮好美。”
耳旁传来张霁的声音,但那分明又是很近的,不再只是通过电流传入她的耳朵。陈汀转过头,便看见张霁举着电话,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嗯,花好月圆。”
他的嘴角都是笑,张霁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眉眼弯弯的。一双略微细长的桃花眼,都兜不住他的笑。
陈汀轻轻放下电话。
两个人沿着梅坞路走着,这边大多是一些老建筑,仓山大剧院在黑夜里显得有点可怖,像幽黑的飘影。
路灯的灯光都不太明亮,陈汀怕黑,此刻轻轻咬着唇,不自觉地往张霁身边凑了点儿。
少年背脊挺拔,陈汀悄悄看了他一眼,又急忙收回视线,心里定了定,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梅坞路上有个公园,他们随意地找了处长椅坐下,灯光意外地很明亮,陈汀松了口气。
张霁看了眼身旁的女孩,把她的心理活动都一网捕捉,想着不禁失笑。
“对了,中秋节快乐。”陈汀笑盈盈地把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塞进了张霁手里,是个月饼。
“中秋节快乐,谢谢。”张霁看了看手中的月饼,流心的。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吃月饼了,小时候张母会买这个牌子的月饼来,之后他们去了外地,他一个人也不可能买月饼吃。
陈汀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弯着嘴角,笑的清甜又柔软。
她将头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月亮很圆满,月色莹莹。
“这样……算不算过了中秋节呢。”陈汀喃喃道。
“都记不得,多久没有过过中秋了。”陈汀揉了揉眼睛,呼出一口气,像在自言自语,“这么美的时辰,应该喝点酒才对……”
“你想喝酒?怀民兄?”张霁笑着打趣道。
“酒应该很苦吧……我还没有喝过酒……”陈汀认真道,抿着唇。
“你是不是都快十七了?都没喝过吗。”张霁顿了顿,又笑起来,“是了,未成年不得饮酒,遵规守纪啊。”
陈汀不满地瞪他一眼:“但是我想,试试而已。”
“好,以后我陪你一起。”张霁眼中收尽一贯调侃的促狭,他很认真地说,看着陈汀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细碎的光亮。
陈汀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绽开笑,三指弯曲,伸出一根小拇指:“我们拉勾!”
张霁也伸出小拇指,同她的钩在一起:“嗯,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
盖章……张霁失笑,点头,二人的大拇指轻轻摁在一起,随后又松开。他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耳朵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烫,一定是夜风凉了……
陈汀望着月,微微眯着眼,好舒服……困意席卷而来,她渐渐闭上了眼睛,没多时竟然睡着了。
张霁拉勾完,觉得有点不自在,所以也和她一起看月亮,少见地没说什么话,待月亮被云朵遮住以后,他偏过头想和陈汀说话,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的脑袋都往左边垂,睡着的样子看上去更加柔软温顺,像只被顺好毛、很舒服地打呼噜的小猫。
张霁咬了咬舌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一会儿又舒展开。他静静地看着陈汀的脸,轻轻叹息一声,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
接着……他一寸一寸,往陈汀的方向挪,最后坐到她旁边,把肩膀轻轻搁在她脑袋下面。
陈汀突然“嗯哼”了一声,张霁惊了惊,小心地看了眼,她还在睡着,没有醒来,他放了心。
张霁头靠在椅子上,又看了眼身侧的女孩,极力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转过头来,抬头凝视着月亮。
多么皎洁……多么美丽。
陈汀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脖子有点酸痛,她揉着眼睛,接着浑身一个激灵,发现自己……似乎是靠在张霁的肩膀上睡着的。
而且身上披着的,好像还是张霁的外套。
她轻轻吸了下鼻子,果然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还真是……其实都不用怀疑的,就他们两个人,不是张霁的还能是谁的?
她应该睡了挺久的吧……要不继续装……?起身的话怎么有点尴尬啊……
不知道为什么,张霁很快就注意到了她醒来了,侧着头,声音和平时的吊儿郎当不一样,是很温柔的:“醒来了?”
陈汀石化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她声音都有点绵软。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张霁低头看了看手表。
“好……对不起呀,我没想到我就直接睡着了。”陈汀忙起身,把身上的外套拿了下来,递给他,又想到闭幕式那天,他也借给她自己的外套,心里涌起些奇怪的感觉。
“没事啊。”张霁笑了下,接过外套,又抖了下展开,披到陈汀身上,很认真地说,“十月了,有点凉,你披着小心着凉。”
明明是这么暧昧的举动。张霁把外套披上来的时候,要说她心里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但他说的很坦荡自然,毫无一丝撩拨的意思。
陈汀点了点头,心里想到,大概他就是一个很会照顾人考虑别人感受的人吧。
公园到万春巷不远,不过几分钟的事儿,到了单元楼楼下,陈汀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张霁,笑着挥了挥手:“再见再见,我今天很开心,月亮很美,谢谢你呀,苏东坡。”
张霁也扬起嘴角:“再见,怀民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