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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鬼沉沦祸暗藏(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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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昀虽然一时猜不透方晦此举的全部深意,但结合眼下情形,也猜出了五六分。
她看着那道立在台阶上的雪白身影,心中暗叹,这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所有事都摊在明面上,不给人留任何嚼舌根的余地。与其让谣言在暗处滋生,不如让真相在亮处摊开。
够狠,也够聪明。
她需要他们怕。萧昀隐约意识到这一点,心中微微一动。
她眼眸微动,萧九与萧七立刻领会,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掠向各处厢房,效率极高地查看、叫人。
很快,折返的百姓和萧九萧七带来了其余仍在睡梦中,或被惊醒却不敢出门的人。
萧九清点了一下,回禀道:“少了两个人。”
不等萧昀开口询问,方晦已冷笑一声:“既然少了,自然是要去找找了。”
说罢,竟真的抬步,赤着脚就要走下台阶,亲自去寻人。
萧昀看着她踩在冰冷粗糙地面上的赤足,以及那身单薄的里衣,眉头微蹙。青石板上的夜露未干,踩上去该是什么滋味,她想想都觉得脚底发寒。她忍不住出声道:“你……要不先穿双鞋?”
方晦脚步未停,恍若未闻。她径直走向人群,人群如潮水般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路。
萧昀见状,暗叹一声,示意萧九萧七跟上,自己也随在了后面。
一种无形的寂静笼罩着这群人,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夜色中回响。
有人忍不住左右张望,有人紧紧攥着衣角,有人频频回头,像是怕黑暗中会突然窜出什么来。
他们跟着方晦,无头苍蝇般在并不算大的济世堂里转了片刻,最终,停在了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前。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月光,而是某种更稠密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
方晦在门前半步处停下,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跟来的百姓们也陆续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的味道——那是一种奇异甜腻到令人头晕的腐烂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溃烂,其中还混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臊。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只手从喉咙深处伸出来,狠狠攥住了人的胃。
“呕——!”当即就有几人捂住了口鼻,干呕起来。一个妇人弯下腰,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这味道……”有人脸色一变,低呼出声,“是‘梦烬’!有人在吸食‘梦烬’!”
这个字眼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顿时哗然!
有人惊怒交加,有人面露恐惧,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就在这时,柴房内突然传来一阵含糊而癫狂的嘶吼,和某种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沉闷、潮湿、一下接着一下。
方晦眼神一厉,猛地抬脚,“砰”一声踹开了并不结实的柴房门!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破碎的声响。
门内景象,如同地狱画卷,猝然撞入所有人眼中!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那张虎满脸癫狂涨红,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下疯狂窜动。
眼神涣散狂乱,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那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野兽在濒死前的嘶喘。
他竟赤着下身,手里紧握着一根手臂粗细、满是木刺的柴火棍,正一次又一次,疯狂地捅刺着瘫在地上的李庚的下身!
每一次捅刺都带出一蓬飞溅的血沫。木刺上挂着碎肉,黏腻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地上的李庚,裤子早已被褪到脚踝,下身一片血肉模糊,已看不出原本形状。
一截肠子从破损的腹腔里拖了出来,沾满了污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紫色。他的手指还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浓烈的血腥、粪污、以及那甜腻的“梦烬”燃烧后的古怪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厚重得几乎能在舌尖尝出味道。
“啊——!!!”
“我的天哪!!”
“呕——!!!”
更加尖锐凄厉的惊叫声、难以置信的呼喊声、以及根本无法抑制的剧烈呕吐声,瞬间在人群中爆发开来。
有人当场瘫软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干呕不止;有人转身就跑,却被自己的脚绊倒,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更多的人则是僵在原地,被这超出认知极限的恐怖与丑恶冲击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方晦站在门口,面沉如水,对身后的混乱与惊恐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屋内的惨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厌憎。
“梦烬”从来不是给人快活的东西,它是一点一点把人剥皮拆骨,最后连渣都不剩。
即使是见惯了风浪的萧昀,在看到这一幕时,瞳孔也是猛地一缩,胃里一阵翻腾。她迅速别开视线,压下不适,厉声喝道:“萧九!萧七!分开他们!”
萧九萧七纵然脸色发白,也强忍着不适上前。两人费了些力气,才将陷入癫狂、力大无穷的张虎从李庚身上拖开制住。
张虎被架住时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那根柴火棍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楚,张虎自己的下身也是一片狼藉的血肉模糊。血从他大腿内侧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腻的光。
显然,在“梦烬”极致扭曲的催动与欲望的疯狂宣泄下,某种极端暴虐、自毁又毁人的行为,早已发生多时。
他们早已不是人,只是被药物驱使着会呼吸的躯壳。
柴房内外,死寂与恶臭弥漫。只有张虎被压制后仍在无意识挣扎的呜咽,和李庚那即将断绝的喘息。
“看见了么?这就是吸食‘梦烬’的下场。方才房里的那人也是。”方晦转过身,以一种奇异目光扫视过众人,“为什么总是不听劝呢?”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揭开了最后一道迷雾。众人脸上的茫然、惊恐、嫌恶,瞬间被一种恍然大悟继而升腾起的复杂情绪取代。
是啊,方大夫说过多少次了?熬过多少夜?费了多少药材?可这些人呢?
“活该!真是活该!”一个曾被“梦烬”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好不容易摆脱的老者,猛地啐了一口,眼中迸发出痛恨与快意交织的光芒,“这等自甘堕落、屡教不改的东西,死不足惜!当初……当初就不该让他们进来!让他们死在外头,被妖兽啃了,也好过脏了咱们的地界,污了耳朵眼睛!”
这话激起了不少共鸣。想起方才柴房那不堪入目的丑态,想起“梦烬”带来的无边祸害,许多人心头那点同病相怜的微弱怜悯,迅速被更强烈的厌恶与后怕淹没。
“就是!救了他们,反倒引来祸事!险些连累大家!”有人附和,声音里满是后怕。
然而,角落里也有人面露不忍。
一个抱着幼子的妇人,声音怯怯地,带着悲悯:“方大夫……话虽如此,可……可那终究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您看,那个……好像还有一口气……”
她不敢去看柴房的方向,只低垂着眼,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这世道已经够难了,能救……还是救救吧?佛祖都说慈悲为怀……”
“是啊,方大夫医术高明,说不定……”有人小声附和,语气却不甚坚定。
“救?救个屁!”立刻有人粗鲁地打断,正是那先前痛骂的老者,他气得胡须直颤,“烂泥扶不上墙!狗改不了吃屎!今儿救了,明儿他们还得偷!到时候捅出更大篓子,谁担待?还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菩萨也不渡找死的人!”
他指着柴房的方向,手指哆嗦着:“你看看他们!那还叫‘人’吗!”
“可……那毕竟是命啊……”妇人嗫嚅着,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被勒得有些不舒服,轻轻扭动了一下,她赶紧松了松手,眼眶却红了。
“命?”旁边一个一直沉默观望、神色精明的中年汉子嗤笑一声,斜睨着那妇人,“这位嫂子,等那柴火棍子捅进你身子的时候,你再跟那‘命’讲道理去?你看他们那样子,还算是‘人’吗?烂肉一堆罢了!被那脏东西控制了心魂,跟畜生有什么两样?呸,畜生都比他们干净!”
“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你说怎么办?留着过年?”
“那……总不能……总不能就看着吧?”妇人被噎得脸色发白,却又无法反驳。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不再说话了。
中年汉子眼神一厉,压低声音,却带着股狠绝:“要我说,一把火烧了干净!反正也救不活了,省得痛苦,也省得……脏了地方,浪费粮食药材!”
这话说得冷酷,却意外地得到了周遭一小片沉默的认同——在生存资源极度匮乏、危机四伏的当下,这种“务实”到残酷的想法,并非个例。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没有反驳,有人垂下了眼睛。
眼看争论又要起来,各执一词,情绪激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火药味,两拨人互不相让,声音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