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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三鬼沉沦祸暗藏(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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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蔼站在尸体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带血的匕首,指节用力到发白,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匕首的柄上沾满了血,握在她手里有些打滑,她却攥得死紧,像是和刀柄长在了一起。
她脸上强撑着镇定,嘴唇却抿得死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见到破门而入的方晦时,眼底那根紧绷的弦倏然一松,泄出后怕与依赖:“阿姐……”
方晦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确认方蔼虽受惊吓但并无外伤,随即急问:“没事吧?可有受伤?蒋玉珠呢?”
方蔼依言侧身,让开小半步,露出一直被她挡在身后的那个小小身影。
小姑娘站在那里,左手紧紧攥着方蔼的衣袖,指节泛白。右手微微蜷缩着,那只手和半截小臂上满是黏腻暗红的鲜血,血迹顺着微蜷的手指蜿蜒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摊。
她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惊吓或哭泣。没有恐惧,没有颤抖,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默然。
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具恐怖的尸体,眼神空洞却又专注,仿佛灵魂抽离,沉浸在一个外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但那紧紧攥着方蔼衣袖的手,却泄露了她并非全无感觉。
这异常的平静,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心惊。
方晦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出了地上那具尸体——是钱江,第三批被救回来的难民之一,来时浑身是伤,被她亲手包扎的。
她记得这个人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老实本分。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萧昀带着萧九、萧七和东叔也赶到了门口。
门内惨烈的景象让萧昀的脚步一顿,瞳孔微震。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尸体、方蔼手中的匕首,最后在蒋玉珠沾满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什么也没说。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沉稳。
方晦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呆立的蒋玉珠和面色惊惶的方蔼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然而,方蔼手中那柄染血的匕首,终究没能完全避开萧昀锐利的视线。那匕首上的血已经半凝,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萧昀没再多问细节,只沉声道:“你带两位妹妹去旁边房间休息,这里我来处理。”
方晦却摇了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这是我的地方,出了事,自然由我来处置。”
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她信萧昀,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敢把任何人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
今夜这桩事,若是交到旁人手里,谁知道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头看向萧昀,目光平静,却又暗藏着一丝坚定——像是在说:这件事,我来扛。
萧昀与她对视一瞬,没有争辩,只微微颔首,退开半步,将空间让了出来。
方晦这才转过身,蹲下身,平视着方蔼和蒋玉珠。
“跟我说说,”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刚才发生了什么?”
方蔼的嘴唇颤了颤,像是要从头说起,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开口。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被那上面的血烫了一下。
“他……他推门进来……”方蔼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黑漆漆的……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喘气……他往里面摸……”
她顿了顿,攥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
“然后我醒了。我、我害怕……就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防身的匕首……我不知道……我……然后他就叫了……”
方蔼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方晦已经听懂了。
她转向蒋玉珠。小姑娘依然没有看她,眼睛还是盯着地上那具尸体,但攥着方蔼衣袖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玉珠。”方晦叫她。
没有反应。
“蒋玉珠。”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更沉。
小姑娘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转向方晦。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方晦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蒋玉珠攥着方蔼衣袖的那只手上,将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连同满手的血,一起握在掌心里。
“没事了。”她说。
蒋玉珠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过了很久,久到方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他碰我。”
那声音没有哭腔,却比任何哭泣都让人心碎。
方晦的手紧了紧。
她缓缓站起身,将蒋玉珠和方蔼都拢进自己怀里,用里衣的袖子替蒋玉珠擦去手上的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血已经半凝,擦起来有些费劲,她却没有停,一圈一圈,仔仔细细,直到那只小手露出原本的颜色。她白色的袖口上多了几道暗红的血痕,她也浑然不觉。
“我知道了。”方晦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蒋玉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靠进了方晦的怀里。
一直扒在门外缝隙间张望的一名妇人,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景,顿时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里……里面死人了!血!好多血!杀人了!!”
“嗡”地一声,门外本就骚动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死人了?谁死了?”
“怎么死的?”
“谁干的?是不是妖兽进来了?!”
“我的老天爷,真是造孽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七嘴八舌的议论、惊呼、质问混作一团,人群更加骚动,有人惊恐后退,更多的人却伸长脖子,拼命想挤进狭窄的门缝一探究竟。
萧昀面色一沉,抬手施了一道障眼法,遮住了屋内的一切。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嗐”声。
方晦对门外的嘈杂充耳不闻。她转身,轻轻从方蔼紧握的手中取过那柄尚带余温的染血匕首。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和未凝的黏腻,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压低声音,对方蔼道:“这里有我,别怕。你现在就带蒋玉珠去我房间,锁好门。除了我,谁叫门都不要开。”
方蔼抬起苍白的脸,看着姐姐沉静如水的眼眸,那股令人安心的力量让她找回了些许力气。
她用力点了点头,拉住蒋玉珠冰凉且沾血的手腕。
蒋玉珠似有所觉,眼睫颤动了一下,任由方蔼拉着,两人低着头,快步从门边挤出,避开那些指指点点,各色各样的目光,朝着方晦的主卧方向匆匆而去。
身后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又在她们经过后迅速合拢,像被划开的水面重新聚回原状。
萧昀目光向外一扫,东叔立刻会意,身形悄然后退,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方蔼二人身后,保持着一段既能看护又不显突兀的距离。
待到妹妹们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方晦则深吸一口气,越过门口的萧昀,径直走到房门口,非但没有掩门,反而伸手,“哗啦”一下,将两扇门扉彻底大开!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宣告。
更多的光线涌进屋内,也让门外拥挤的人群,将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和满地的狼藉,看得更加分明。
抽气声、惊呼声、呕吐声瞬间响成一片。
方晦来得仓促,只一身单薄的雪白里衣,赤着一双白皙的脚,站在门内阴影与院中灯火的交界处。
然而她面上覆着一层寒霜,眼神扫过院中一张张或惊恐、或好奇、或麻木的脸,竟无端生出一种慑人的气势。
那些嘈杂的声音,在她目光所过之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渐渐低了下去。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踏过门槛,走到房外的石阶上。脚下是冰凉的青石板,黏腻的夜露沾染了足底,她却浑然不觉。
每向前一步,台阶下那些凑近想看热闹的汉子、妇人们,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直到众人退到台阶下的平地里,而方晦独自立在台阶之上,摇曳的灯火与院中夜明珠的亮光在她身后交织,将她雪白的身影映得有些孤峭。
方晦居高临下,目光如寒水般缓缓流过每一张仰起的脸,冷冽道:“所有人,都到齐了么?”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数了数身边的人,有人往后退了退,生怕被点到名字。
“没有到齐的话,”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劳烦诸位,互相看看,把还没过来的人,都叫来。我有事要宣布。”
院中百姓闻言,皆从这平静的话语下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有人被这气氛震慑,立刻转身折返,跑去叫人;有人犹豫地站在原地,踌躇观望;更多的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只远远站着,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戏码。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方晦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