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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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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轮渡夜结束的第二天,嘉兰选择跟璩聿中止两人目前还没有维持多久的情侣关系。璩聿没同意,权当她放屁,照常出门工作。
昙州连续半个月都是雨季。外派出差的工作被同组的另一个同事顶替,她没躲得掉。接替同事在市内的工作,辗转于各大商场,搜集第四轮的分析表。
璩聿几天没发信息,也没有打电话。倒是有几个快递,她一时忘记点击地址切换,发到了他家。她不想去拿,联系快递小哥,加小费,让转送到新地址。对方给她的回信是主人已签收,不在他再次配送的范围内。
嘉兰在咖啡店扫了只充电宝,点了杯热的耶加雪菲美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细小的冰霰从天而降,落在一茬茬齐整的草坪上,像点缀的水晶。宽敞的草坪上有养宠人士在遛狗,那几只小狗的雨衣除了蓝色就是黄色,还都自带透明帽子,属实装备齐全。
一块切角开心果蛋糕摆在自己面前,嘉兰抬头,是金琳。
“好久不见。”金琳笑着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
“好久不见。”她有几分尴尬,她并不清楚金琳喜欢璩聿,并且一直在追求他。此刻,她有点坐立不安了。
“工作忙吗?”金琳问她。她似乎没有把当晚留言一事放在心上,反而很淡然地跟嘉兰聊天。
“有点忙,一直出外勤。”嘉兰捧着马克杯,咖啡热气烘湿鼻尖。
“你不用感到尴尬,嘉兰。璩聿喜欢你是他的事,我跟他没什么。”金琳很大度。嘉兰对她印象很好,因为酒局帮她说话一事,她至今还记得。
嘉兰的不自在在于她并不清楚金琳喜欢璩聿,也不清楚璩聿家人早已默认金琳是他未来的伴侣。金琳从包里拿出项链盒,里面是两条项链,说是新款。嘉兰转钱给她,她退还,没收。俩人之前因为淘宝换货一事加了微信。挺多款式她卖的价格比同行友好。嘉兰跟她的聊天内容无非发图,留码数,转账,发送地址,返图,评价……例如种种。
*
上楼前她在超市冷藏区买了几个打折面包,还有NFC果汁,带回家。客厅灯刚一打开,嘉兰被吓一跳,左手捂住狂跳不止的胸膛。璩聿定定坐在长条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屏气凝神,跟尊佛一样。一点声儿没有。
她忘记要他归还钥匙。
她自认为他家的开门密码她已经忘了。
嘉兰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眼睛像看不见他似的,回房换衣服。璩聿还坐着一动一动,唯一的变化是电视打开了,新闻频道。
“你吃饭了吗?”嘉兰走到餐桌前。
“没有。”他答。
“我买了面包跟果汁,过来吃点。”
跟璩聿各自冷静的这几天里,嘉兰下班没有热饭吃,晚上也没个暖床的人。他用处很多,貌似数不胜数。
璩聿走过去,拿了个三明治,拆开,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地吃,嘉兰拧开果汁推到他面前。
男人没说谢谢,倒是那双眼睛动不动盯她忙碌的嘴上。眼见她一个面包消灭,璩聿问她,“吃饱了?”
嘉兰还没来得及摇头就已经被男人拽着回卧室。他是来找女朋友解决生理需求的。他才不管嘉兰有没有冷静结束,冷静结束如何?只要他没有分手的苗头,她就是女朋友。他就能赖定她。冷静期是她口说无凭定的,他不会遵守。
“你冷静点。”嘉兰的双手被男人攥握在头顶,人被推到衣柜门前。
“我已经很冷静了。”璩聿说:“因为一些猜测就随意搁置我们的感情?该冷静的人是你,不该是我。”
他今天还专门把快递带过来了。
显而易见,他是来讨要说法的。
嘉兰语气坚定,“璩聿,我经期。”
璩聿看着她,手伸进睡裤里,抹了一把,嘉兰被指腹带起一阵颤栗。他的手指冰凉,刚才那下,力道颇重。
“我知道你在撒谎,我还这么做的原因只是要你认清楚,我不好骗。”璩聿补充:“除非我愿意让你骗。”
嘉兰:“就你有理。”
璩聿垂眸,“那我选择周五过来的用意你还不清楚吗?”
嘉兰懒得跟他耍嘴皮,她说不过璩聿。语气激烈时还总能换来男人的另一种回应。他擅长动手不动嘴。
“搁置感情不明智。”璩聿放软态度,“这跟冷暴力没两样。”
嘉兰心想,“……这下好了,合着她是这段感情里的罪人了?”
“嘉兰,你一定要这么对我吗?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他指着自己的心对她说:“我这里,会疼。”
“你要跟我说实话,尽可能多说。有些事情我必须要搞清楚。我如果知道金琳喜欢你那么多年,我怎么会蠢到在有她的朋友圈里秀恩爱?还有,你们家人也默认她是你未来的老婆。你并没有告诉我。”
“我的错。”璩聿说:“她喜欢是她的事,我告诉过你,我们是朋友。家人的默认就能等于我的想法跟决定吗?那你是不是太霸道了?”
“她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嘉兰在追根刨底。她不想被安个觊觎别人东西并且横刀夺爱的罪名。
“我跟她是朋友。我也确实在某些时候充当过护花使者,帮她劝退一些人的追求。但那只是出于朋友间的关照。我没做过出格的事。我表达的还清楚吗?我跟你时还是雏!”
嘉兰抽回被他攥在掌心的手,按揉被拽痛的手腕,嗫嚅道:“我要休息了。”
璩聿伸手,嘉兰疑问,“要什么?”
璩聿:“红包。”
嘉兰:“你当时又不要。”
“我现在要!”
“没零钱!”
“那你欠着。”
“我……好!”嘉兰捏了下没有攻击力的棉花拳。
“去洗澡。”璩聿又拉起她的手腕,带人进浴室。
回到床上,璩聿貌似冷静了下来。浴室一场,嘉兰也累,侧躺休息。男人的手指顺着她的胸-沟探下去。嘉兰蹙眉,刚要拍开他手。璩聿一把罩住,说:“我得惩罚你,让你长点记性。”
“松手。”嘉兰下话。
“我不。”璩聿掰过她肩,人平躺,他埋头,在嘬咬她。
不用想,明天醒来脖子一定会被狗啃过一样。她决定周末两天除了下楼丢垃圾,不会出去。
璩聿咬够了,恋恋不舍地松嘴。
“我喜欢你,喜欢你吃醋。”璩聿说。
“你说的是人话吗?”嘉兰一只手捂住被嘬痛的脖子,特指,“最后一句是人话吗?”
“怎么不是呢?”
璩聿枕在她肚子上,身体斜躺着,小腿悬空垂在床边。
“孩子要压没了。”嘉兰也不想同他说人话了。没必要。
“什么时候怀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跟别人一夜情。”嘉兰咬牙切齿道。
璩聿翻身坐起来,神色严厉中带一股警告,“你翅膀硬了?”
“早硬了。”嘉兰拽拽被子,将自己盖得严实,还不忘左右掖掖被角。
璩聿嗤笑,拿过床头充满电的手机,字正腔圆地报出她一整周的行程,连她在路边拿纸擤鼻涕也记录其中……
合着他找人监视她呢?嘉兰不爽,拿被子捂住脑袋。
璩聿像是加深她的记忆,音量上升,“你说过你喜欢我,如果敢背着我跟其他男人在一起,我会弄死他,然后囚禁你。”
嘉兰探出头,换了口气,拿手充当电话,“幺幺零吗?我这里有个罪犯。”
璩聿也顾不得家里没套了,直接进去。临门一脚,退出来。
“你别死我身上。”嘉兰凭记忆从床头柜摸到一支细管的粉色唇膏,翻身,给璩聿涂抹,“你嘴有死皮。”
嘴唇上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草莓味,冰冰凉凉的膏体涂来涂去,滋润嘴唇。
“这支送你,每晚睡前涂一点。”嘉兰把唇膏塞他手里。
璩聿看清上面的字体——青蛙王子,水润果香润唇膏。
“哪儿买的?”
“买沐浴露送的,我忘了用,正好送你了。”
“我只配用赠送的?”璩聿故意把嘴上的膏体蹭到她锁骨处。
嘉兰补充,“我从小用到大的牌子,好用。”
“你怎么不给我涂你那支字母牌的?”
“那支中看不中用。”
璩聿拔掉唇膏盖子,掰过她的下巴,给她认真涂抹唇膏。上下,左右,边边角角不遗漏。嘉兰刚想说谢谢,璩聿下一秒贴上她唇上,一举两得。
白涂了。他吃个干净。
“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
“挺安生的。”男人说,“你教我亲吻技巧?”
嘉兰诧异,随后又清清嗓,像是泄刚才的气愤,“熟能生巧。”
“那我堵你。”璩聿二话不说,两片唇堵住嘉兰的嘴,不给空气似的,非逼得人推搡他才松嘴。
“我教,我教!”嘉兰得了喘气的时间,生怕他又蛮不讲理起来,急忙口头答应。
璩聿得逞,挑眉道:“现在?”
“下次,今晚我真的很困,不在状态,教的话会达不到效果。”
“行吧。”璩聿同意,“那下次。”
*
再次接到贝少东的电话是在十二月中旬,零下四度,即将冬至。李昌谷死了——自杀——服用□□。贝少东遵从李昌谷遗书上的要求——不接受尸检。
他写道,他不想被工具从上到下切割成两半,确认已知的死因后再由粗糙的缝线缝合起来。他会变得很丑,他不想以凌乱的样子离开人世间。
殡仪馆当天气温下降至零下十一度,嘉兰跟璩聿陪贝少东一起送李昌谷最后一面。他躺在一个长长的纸板箱中,火化炉温度上升,盖子彻底隔开生死的最后一面;他被推进可视玻璃另一端的焚烧炉中,大火将他吞噬,不久,他变成一抔又一抔的白色粉状物。
贝少东抱着骨灰盒,避之不及的太阳照映进院落,刺眼异常。他的眼圈青黑一片,眼球内血丝弥漫。
追悼会结束。送李昌谷最后一程的还有他的老师,同学,朋友。
他将他带回家中。
嘉兰不放心,陪着贝少东。家里那些片刻留存的相爱证据还待在柜子上。李昌谷的黑白遗照立在桌上。照片中,他笑眼盈盈,如一汪春水,迎来夏,拂过秋。
他的生命终结于昙州的冬季。
贝少东没有闲着,他辗转卧室,拿取李昌谷的衣服,一件件熨烫,然后再挂回衣柜。
“这件藏蓝色羽绒服是我买给他的,他当时说这是他第一次穿羽绒服,暖和又防风。他嫌贵,起初还不肯要。”贝少东感叹,“都多少年了,护理得还跟新的一样。”
“少东,要往前看。”嘉兰劝他。他怕他又有极端想法,毕竟他实行过。当时是救生垫挽救他一命。
贝少东语气平淡,“我会的。”
嘉兰抱住他安慰。
“百天过后我想回趟溱县了,带他一起,逢年过节我也会带他回溱县。”贝少东说:“谢谢你,嘉兰。”
夜晚降临,贝少东插上u盘,里面是几段李昌谷录制的视频。他给他留了一件活物——两人去年救助的一只伯恩山犬在新主人家中生育了两只小崽,一只留在主人家中,一只李昌谷领养,抚养重任现转交于贝少东。
贝少东明了他的用意,有牵绊他才能放心走,才能放心留他在人世,望心底深处那滩潭水长久安然无恙。
*
狗是过完年接回来的。
“它的爪子真圆乎。”嘉兰抱着两个月大的伯恩山,轻掂它的爪子。狗的名字是李昌谷早就起好的,叫墩墩,贝墩墩。
贝少东在给它布置狗床,网购尺寸买大了,狗三十斤,床能承重八十到一百斤。
嘉兰跑得勤。墩墩黏人,性格温顺。
“你跟璩聿怎么样?”贝少东萃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端给嘉兰。
“他这几天去北京出差。”嘉兰把咖啡搁在茶几中央,墩墩趴在腿上,暖烘烘的。
“搞得我也想养狗了。”
贝少东罕见露出笑容,“你还是养孩子,等将来,我这些房、车、花不完的存款,都给干女儿。”
墩墩睡着了,发出一阵阵轻巧的呼噜声。嘉兰悄声道:“它真的像个孩子。”
贝少东同样小声,“它就是昌谷留给我的、我们的孩子。”
嘉兰还是听到了。
“我几年前看过一句话,‘当时如果有人告诉我喜马拉雅山顶上有神医,我也会攀爬上去乞求仙丹的’。这句话在他病重之际我才理解了其中的深刻跟不舍。挽救爱人的性命,高于一切。”
嘉兰停下抚摸贝墩墩的手,它是李昌谷留给贝少东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