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红烧肉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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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最好吃的做法，一定要加鸡蛋。一整只蛋放进去，味道那叫一个地道，颜色那叫一个油亮！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是我妈妈做的，她以前跟着很厉害的厨师学习，专精红案！”
李泰一说到喜欢的吃食，摇头摆尾、眉飞色舞，后面手机放在桌子上，双臂不停挥舞，像个活宝。
照越声戴着耳机，推着推车挑选食材，同时听耳畔边李泰的声音骤然低落下去，黯然伤神。
“可惜，后来我妈妈兴趣又不在做饭上了，转而去学了花艺设计，那道最好吃的红烧肉我也再没能吃过。”
“她是你妈妈，你好好求她，应该会给你做吧？”
“哦，主要她死了。”
“啊？”
照越声没反应过来，一低头，正看见李泰耸耸肩，明明眼睛里冒星星，偏生要故意表现得云淡风轻。
“她改学花艺没几天，一个人去海边度假，因为浮潜太深出了意外，死在海里了，尸体都没找回来。”
“……”
“我爸爸不死心亲自带队捞了好几年，附近海域捞遍了，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鱼。海里只有鱼你知道吗，越声？”
李泰手撑着下巴，飞快地眨了眨眼，一抹湿意星星点点地化为河流，晕染于那双柔软的眼眸中。
他的瞳仁有点绿，可以深深的透光，如同丛林中太阳垂落下的光影，驱散晨间浓郁的迷雾，璀璨而剔透，叫照越声想起一条蛇。
翠青蛇。
通体于暗处透光，有的鳞片闪闪的，宛如覆满金色宝石的碎片，缎子般波光粼粼，死后会变成蓝色。
那是不是一种回归大海？
照越声忽然扯起嘴角，他将这个发现告诉李泰，李泰第一次听到这种蛇，也第一次知道原来绿色的蛇类死后体内的黄色素最先分解，褪绿成蓝。
更重要的是。
“我妈妈属蛇。”李泰兴致勃勃，“我的眼睛遗传她的绿色，我爸爸以前会和我妈妈开玩笑说她是蛇女。”
“那她就是蛇女，”照越声故作深沉，隔着屏幕一指他的眼睛：“你是蛇女的孩子，所以会有绿色的眼睛，你的妈妈也只是回到了出生地。”
“天呐——！！”李泰捧着脸，简直要尖叫了：“出生地！没错！海是蛇女的出生地，我是蛇女的孩子！啊——，天呐越声，我喜欢这个说法！”
妈妈死后的整十年，李泰经常会听到有人不小心知道他母亲去世后对自己尴尬的安慰。
从厌恶到习以为常，再到有些不悦，他觉得明明自己已经适应了没有母亲的生命，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表现得比他还可惜。
她死去十年了！难道此后余生，还需要像一团阴影般将他笼罩吗？
活着的人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生命中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并没有停留在母亲去世的某一年，从此不能挣扎，必须了此残生。
“噢天哪……”他流下眼泪。已经有六年时间，李泰没有再为被人安慰母亲去世而流泪，在十八岁这一年，他终于又体会到了那一种感觉，狼狈地擦着眼泪，显得手忙脚乱，眼波闪烁：“蛇女的孩子……越声，我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随便哭吧，我不会嘲笑你的。”照越声精挑细选出一根黄瓜，拿起来向李泰摆了摆，无比淡然、无比挑衅：“我只会多为你买几根黄瓜，切成片，等你哭得脸肿、眼睛肿的时候贴上去，鸡蛋都不给你买。”
“过分！”李泰举起双手，作怪地指着照越声，笑着控诉：“照越声，我要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手机连着有线耳机搁在一旁，照越声淡定地往食品袋中装了好几根黄瓜。
“嗯……”李泰嘎巴一下卡壳，不由开始苦思冥想，陡然从天花板中得到灵光一闪，嚷嚷地煞有其事：“我要举报你虐待室友！”
“红襟鸟律法没有这个罪名，举报无效。”照越声装好黄瓜，拿起手机冷酷无情地驳回原告。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泰顷刻间发出阵阵大笑。
接下来的时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撒科打诨不停拌嘴，顺便买好了菜。
李泰说我去接你，照越声说别，钥匙给了你，我不想一起被关在门外。
对面沮丧大叫，我这次真的会记得带钥匙，赢得照越声连连拒绝，不愿信任。
红襟鸟的冬天暗得太快。
雪花飘落头顶，林海素裹，无数喧嚣被白雪吻过，听感朦胧，坠入淡淡的雾霭。
不远处，深蓝色的天纯净得恰似明度高的绒布，钻石般闪耀干净，犹如水练。
照越声下意识戴好冲锋衣帽，抬起头，夜下青松绿意仍在，半遮半掩，枯藤细枝挂满美丽险峻，在银光氤氲下明澈皑皑。
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白切鸡，剁椒鱼头，麻婆豆腐，佛跳墙，宫保鸡丁，糖醋里脊，话梅排骨，葱烧海参，荔枝肉，蜜汁叉烧，水煮牛肉……”骄傲的大厨花费几个小时，做完所有菜，顺着摆放位置将一道道菜点下来，最后点在最中间的那盘：“还有你最喜欢的，带鸡蛋的红烧肉！”
李泰眼睛放光，不停地海豹鼓掌。
照越声站在桌前，就在这掌声雷鸣中优雅欠身，点头致意，形如加冠戴冕，他不免骄矜地道：
“十二道菜，都是家常做法，肯定没有你在国内吃得那么正宗，份量做了缩减，不许给我剩下。”
“你好厉害越声，这可是红襟鸟！”李泰激动得满是红光，拼命点头：“我肯定不会剩！”
“那最好。”照越声拍拍李泰肩膀，大肆封疆：“你是我们这顿大餐的主力，记住，这桌上的东西，不管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还是地上跑的……全是你的。”
两个人表演出四十个节目。
兴致盎然地结束。
饭桌上李泰吃得抬不起头，照越声中途将锅里预留的一盛，出去一趟，竟然不知从哪儿变出两瓶低度数甜酒。
玻璃酒瓶于明亮灯光下反射着微微的红，金黄液体澄澈而透明缓缓流进杯中，草本清香交织着湿润甜口，清新甜美，香浓馥郁，丝绸般复杂丰富，沉淀着松弛有度的张扬厚重。
一桌美食配美酒，不知不觉间就醉了。
“我八岁的时候她就死了，死在大海里，我真希望她只是回了家。”
…
“但我十二岁的时候意识到，我根本没必要不开心！她活着根本不快乐！”
…
“你知道我们这种家庭，要幸福很容易，要美满很难。她是个耳根子很软的女人，不适合结婚。”
…
“我爸爸要我学金融，要我学商务管理，要我学各种各种，能回去接管他公司的专业。”
…
“但我不想重复我妈妈的老路！所以我这辈子不会游泳，我看见水我就难受。”
…
“有一天我洗着脸，我以为我快要死了，我快要死了照越声！你知道吗我要死了照越声！我要死了！哇啊啊啊啊——”
酒没喝多少，李泰就彻底失去理智。
他的酒品很不好，拉着室友的手，强行讲述自己的家庭，从一开始的冷静，到不高兴，再到愤怒，哭嚎，涕泗横流，呜呜得像个开水壶。
照越声已经知道这位室友母亲的故事、父亲的爱情、孩子的沉痛，轻轻叹了口气，不得不没收了他杯中的酒。
或许今天，让李泰喝点酒不是一个好决定，他该问问李泰，你的酒量是一丁点，还是一捏捏。
怎么这么容易醉？如果是酒的问题，照越声喝得比李泰多，依然保持着清醒，犹有理智与冷静。
他低头嗅了嗅那杯酒，若有所思，伸手轻轻盖上好室友的眼睛，熬了一锅醒酒汤，哄人喝点解酒。
因酒醉昏沉导致呕吐物卡在喉咙里死去的人绝不在少数，出门留学一趟是为了读书，没人想被怀疑谋杀室友而上国际新闻。
照越声并不想明天一起床捡到硬硬的室友。
所幸开始有点困难，张开嘴之后一切渐入佳境。
李泰顺从地喝完醒酒汤，半睁着眼，扒在照越声身上：“唔……我不要……不要没洗澡就、就回屋……”
照越声敷衍地应了，心头好笑，到底没忍住一戳李泰脑门，满怀叹息：“李泰，我的好室友，你这个洁癖没救了。”
李泰什么都听不到。
李泰挣扎着伸出手，到处摸酒杯，猛地一抬头，叫了一声室友名字，直直地倒下，扑在饭桌上，囫囵个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木仓击案。
别怕。
照越声无奈地笑笑，看人使劲扑腾半天没起来，帮了一把，扶着人躺到客厅。
一只手臂冷不防缠上来，呼吸喷洒着热气，萦绕着淡淡酒香，李泰吐出一句话：
“越声！你和……和那帮……什么关系？”
“……”
“是不是、是不是……受、受欺负了！”
照越声动作顿住没有动。
他不由望向沙发上的人，李泰醉得不省人事，倔强地要睁开眼，透绿的眼瞳水汪汪地努力聚焦，对抗酒精带来的睡意，看不见照越声脸上毫无表情。
良久，有人轻轻笑了笑，比之过去多少含了些许真心实意，照越声轻快地合上李泰睁不开的眼皮，只说。
“酒好喝就够了。”
夜里。
万籁俱寂。
二十四岁年轻人走下楼梯。
一辆车缓缓从街边驶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