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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长夜(一) 你是谁?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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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正文后若干年】
这天夜里睡前,陆雨迢非要拉着谢临,看自己练剑。
她连日打理门派事务,对“人”与“天地”之间的联系有所领悟,总觉得似乎隐隐摸到了剑道突破的门径。
如果忽然间突破了新的境界,当然要谢临在旁边看着,第一时间好好夸她啦!
她兴冲冲牵着他的手,将他妥贴安置在小院藤椅上,笑嘻嘻在那人脸上亲了一口,而后持剑立于石灯旁,闭上眼睛,静静感受流动着的空气。
漫漫天风如同浪涌,自身旁冲刷而过。大地之上,是潮水般激荡着的风与温度,昼夜不休,与浩渺心事遥相应和。
柔和夜风中,只见银芒骤然一闪,刹那间,剑已出鞘。
剑出如风,一往无前。
这一剑融合了她十数年所学的精要,此刻,她心境澄明,仿佛有连通天地之感。
气流轻微地震动着,眼前忽然一暗。
似乎落到了一个非常柔软的地方……
视野再次清晰,眼前是那双美丽而熟悉的凤眸。他正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瞳孔映着烛火,眼尾微微上挑,难描难画。
她收剑回鞘,习惯性地抱住了他。
“谢临,怎么忽然点灯了?”她窝在他怀里,蹭蹭他的胸口。
咦?他的味道……怎么变了?
像是木头烘干后散发出的温暖气味,又带着几分甜香。回想起来,依稀像是从前偶然间闻到过的,龙涎香的气味。
察觉到异样,她蹙眉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正靠坐在一张从未见过的豪华木床上。床架高大,每一寸都满雕着繁复的纹样,叫人眼花缭乱。床榻上堆叠着锦绣织物,看不出材料,只觉流光隐隐,绚烂到几乎不真实。而颜色,则是刺目的明黄。
就算再少根筋,她也看出来了,这地方十足的不对劲。
她撩开层层帐幔,向外看去。
……好大的房间。
极尽奢华,极为冰冷。虽是堆金砌玉,却只觉肃穆而威严,毫无卧房的温馨。
更重要的是,她绝对没来过这里。
她满心疑惑,不由得望向谢临,却见那人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看着她。
“你是谁?从何处来?”
他的手抚上她的侧脸,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陆雨迢:……
我那么大一个亲亲相公呢?
赶紧还来,本姑娘赶时间。
……
意识到对面的人并非自己的那个谢临,她便果断地松开了手。
那人眼中并无波澜,只静静打量她。
她向后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多年前,她曾在门派典籍中见过类似的记录。如果书中记载属实,那么眼前之事,八成是她的剑意引发了时空的震荡,让不同的世界彼此错了位。
想必是由于离谢临最近,于是她就顺理成章地,穿梭到了不知哪个时空的谢临身边。
唉……当初翻阅典籍的时候,她只当是个稀奇古怪的传说故事,读得津津有味。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这怪事会轮到自己头上。
该怎么回去呢?她不会得找遍所有的时空吧?
头大。
偶然间一抬头,便见“谢临”还在专注地看着她。他瞳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了,他刚刚问了两个问题呢,自己还没回答他。
对面人眼中,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如浓雾一般深深地翻涌着。那微微垂眸的姿态里,仿佛藏着些不愿轻易示人的期待。
……有点可爱呢。
对上每一个谢临,她好像都无法不心软。
“你是皇帝,而且不认识我,对吧?”陆雨迢弯起眼睛,笑吟吟解释道。
“我叫陆雨迢,从另一个世界来,已经跟谢临成亲啦。不过,那边的谢临可不是皇帝哦。”
他的目光微微闪动,漆黑双眸中映出她的笑脸。
“大概是我的剑扰乱了时空……我不会伤害你的,估计很快就走啦。”
……
她用甜蜜的、轻飘飘的语气,说着这样荒诞不经的话。
他却知道,这应当不是谎言。
今夜,毫无征兆地,她忽然闪现在他的床榻上。这本身,便已非寻常人力所能及。
更何况,一见到她,他心中便生出淡淡的喜悦。
若是……
他或许真的会与她成亲。
她说,她很快就能离开。
她说,那把剑扰乱了时空。
……
谢临垂下眼帘,片刻后,露出一个微笑。
“陆姑娘,既然你我有这般渊源,不妨在此暂住。”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诚恳道:“皇宫之内,无故出现身份不明之人,极有可能会引发骚乱,乃至于滋生怪力乱神之说。谣言四起,轻则使宫人恐慌,重则授人以柄,令皇权动荡。”
见她认认真真地听着,不知不觉睁大了眼睛,他的唇角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然而,若是作为枕边人,便无妨了。冒犯之处,万勿介怀。”
对面的人果然信了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只见她心有戚戚地点点头,丝毫没有怀疑。
不知为何,身体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倦意。她随口道:“好吧……没给你添麻烦就好。好像已经很晚了,你要睡了吧?那我睡这头。”
从床尾又拎起一床被子,她自觉地缩进床榻内侧,将佩剑往床头一放,几乎是立即睡着了。
谢临:……
温暖的烛光经由重重帐幔,微微透进卧榻之内。
他的影子黑沉沉的,遮住了那张可爱的脸。
他久久地看着她。
睡梦之中,她的嘴角微翘,不知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与那个“谢临”有关么?
呵……
他本就浅眠,本以为,身边多出一个人,会难以入睡。然而,看了许久,他还想再看几刻,困意却忽然上涌。
下意识向内侧靠了靠,他闭上了眼睛。
……
陌生的呼吸,陌生的触感。
意识还未完全回归,他本能地察觉到身边有人,从不离身的戒指已经弹出了毒刺。就在刺下的前一刻,他猛然间想起缘由,千钧一发之际,险险收回了手。
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待回过神来,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右手仍是无法克制地颤栗着。他用另一手握住微微发抖的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气。
过了良久,凌乱的心跳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他将动作放得极轻,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她的睡相很不老实,一条腿搁在他的腿上,整个人侧身拱进他怀里。手臂也半分不客气,胡乱搭在他腰间。
身后,一头青丝蜿蜒散落于枕边,闪着细腻的光泽。还有几缕落在他颈间,凉而滑,如同轻柔的晨雾。
轻悄的呼吸,温热地拂在他心口。
刚刚平静些许的心跳,又不知不觉加速跳动起来。一颗心仿佛干涸已久的土地,亟待清凉泉水的滋润。
心头不期然震颤着,喉间微微滑动,他忍不住低下头去。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顶,一触即走。
又静静看了半晌,帘外天光微明,已近卯时。该去上朝,不能再迟了。
登基改元后,朝政诸事繁杂,另有各方蠢蠢欲动,都需制衡弹压。
他轻轻拥着她翻过身,将扒在自己身上的人,妥贴裹进被子里。
……还是没醒。
他瞧着她傻乎乎的睡脸,面上不知不觉地带了一丝微笑。
跟内侍交代了几句,他瞥了一眼床头那把剑,转身出了寝殿。
……
陆雨迢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她在陌生的环境里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
这边的“谢临”,大约是上朝去了吧。
谢临……不知他现今如何。
目睹她忽然消失,他一定担心极了。
跳下床榻,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没有佩剑。看了看床头,也没有。
她的剑呢?
目光一转,只见鎏金香炉后,有几名宫女正侍立着。一模一样的衣裳,一模一样的动作,就连模样都极为相似,周正清秀却不抢眼。
她找了其中一个,问道:“姑娘,你看见我的剑了吗?一把银色的单手剑,大约这么长。”说着比划了一下。
那女子行了礼,规规矩矩回道:“回主子,奴不曾见过,这就去请管事姑姑去寻。”
哎?不见了么……
左右只是一把练习用的剑,丢了就丢了吧。
陆雨迢摆摆手,道:“不用麻烦了。”
女子回了声是,恭谨行了礼,站回了原处,安静得如同房间里的一个摆件一般。
偌大一个宫殿里头,明明有不少人,却有种只她一个活人的错觉。
陆雨迢浑身发毛,不由得摸了摸手臂。
她不愿给这边的谢临惹麻烦,便也不出门,只是百无聊赖地在这座巨大的宫殿内溜达。一旁随侍的宫人极有眼色,流水般不重样地呈上金玉玩器、古董书画,还有文房四宝、女红刺绣,预备给她解闷。
见她恹恹的不感兴趣,又要搬瑶琴来,被她连忙制止了。
又睡了一觉,总算捱到了午膳。
宫女一道道上菜,花花绿绿的菜肴摆了满满一大桌。
唔……怎么大多都是冷菜?
她对吃还是感兴趣的,兴致勃勃地尝了几筷子。却发现,大多数菜品的口味都极清淡,而且连少数几道热菜,都有些凉了。
菜肴虽多,然而说到色香味——香气和味道都平平,只剩一个卖相好看了。
唉……
她还以为,御厨做的东西,能有多好吃呢。这下看来,远不及各地的食肆,新鲜出锅的食物热气腾腾、味鲜料足,还有当地的特色口味,吃起来比这皇家的餐食过瘾多了。
可怜谢临一个皇帝,每天就这么清汤寡水地过日子。她摇摇头,不由得颇为同情。
她睡了一上午,本就不饿,现下更是兴致缺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无聊……
太无聊了……
得赶紧找谢临要一把剑。有了剑,她才能使出新领悟到的招式,赶紧回家。
躺在黄得刺眼的床榻上,她双手枕在脑后,瞧着帐顶发呆。
没多一会儿,她就又睡着了。
……
谢临回来时,已是傍晚。他站在殿门外,听内侍低声说了几句,便进入了寝殿内。
衣袖轻拂,宫人们鱼贯退下。
他来到床榻边,轻轻撩开帐幔,看到她睡梦中的脸。
听到那把剑不见了,也并不着急……是么。
他眸中若有所思。
身边站了一个人,陆雨迢若有所感,恍惚醒来。
“谢临……抱一下……”
她含含糊糊道,坐起身,抱住他的腰,撒娇似的蹭了蹭。
他在她身边坐下,顺势将她揽在怀里。
柔软而温热,小小一个,刚刚好塞进他的怀抱中。
她在他心口蹭来蹭去,又仰起头,目光里湿漉漉的,似是要凑上来吻他。
他心头一颤。
正犹豫间,却见她的目光逐渐清醒。
在她抬手推开他之前,他适时地松开了怀抱。
“抱歉……刚刚还没太醒……”陆雨迢挠挠头,神色懊恼。
他微笑道:“对你而言,我们都是谢临,不是么?”
“阿迢,不必在意。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会陪着你。”
陆雨迢听了,望着他怔怔发呆。
他……也叫她阿迢。
他和自己身边的谢临一样温和,即使素不相识,都对她那么好。
好想谢临啊。
……想念他。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却明白,这终究不是她的那个谢临。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