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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长夜(二) 这一招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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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你看到我的剑了吗?”她仰头看他,问道。
谢临含笑看她,柔声道:“我命人收起来了。那把剑很要紧,对么?”
陆雨迢揉了揉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也不算特别要紧……总之,它还在就好啦。能拿来给我么?”
他目光沉沉,面上却还带着温和笑意。
“阿迢,先用晚膳好吗?”
她一拍脑袋。
“哎呀,你忙了一天,肯定饿了。那我们先吃东西吧!”
她笑吟吟的,目光中带着关切。
谢临注视着她。
半晌,他来到殿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
等待晚膳的间隙,谢临执了银梳,为她束发。
陆雨迢不大好意思,“我们昨夜才第一次见面……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谢临看着她,不由得唇角微扬,打趣道:“口中说着劳烦,却是稳稳坐着呢。”
陆雨迢嘿嘿一笑。
“有人帮忙,不用自己动手,当然是最好啦……”
她瞧着镜中那人微笑的脸,忍不住也弯起眼睛,脱口道:“这算什么,当年还不相熟的时候,我就从你手里要来了二十两呢!”
刚一说完,她就察觉到不妥,不由得咬住了下唇,目光中有些无措。
谢临不动声色,将手中微凉的发丝轻轻梳顺,顺着她的话道:“阿迢需要银子,我自然是责无旁贷。”
陆雨迢原本心中有些抱歉,听他这么说,顿时大为感动。
看来,无论哪个谢临,都是同样的、发自内心的温柔。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柔软。
“谢临……你在这边,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闻言,他忽然轻笑一声。
陆雨迢不由得回头看他。
指尖拂过她的发丝,他黑瞳如墨,带着笑意。
“若说事事顺遂,自是不能。既然做了这般选择,得以一展抱负,也不应再有什么怨言了。”
陆雨迢点点头,心有戚戚。
“只用打理一个门派,都觉得有些麻烦呢。好在我有……”
她说到一半,总算及时打住。
“对不住,我……”她有些懊恼,用力敲了敲额头。怎么越是小心,越容易提起另一个谢临?
她从镜中偷偷觑他脸色,却见对方神色平静,只淡淡垂眸,一圈圈缠绕着束发的丝带,像是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似的。
不好,这是不高兴了。
若是从前,她见此情形,只会信以为真,以为他并未留心。然后带着三分侥幸,顺水推舟,将此事混过去。
然而,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对谢临的了解,比之从前,自然又深了一层。此人心细如发,考虑起事情来密不透风,少有疏漏。
对于在意的人和事,更是如此。
因而,向来只有她粗心大意的份,却没有对方忽略掉这么明显信息的时候。
他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无非是不想让她内疚罢了。
可是——
让谢临难过的事情,她做不到啊!
哪怕眼前这个谢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几乎是素昧平生。直到昨夜,才阴差阳错,连通了两个不同的时空,第一次彼此相见。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做不到置之不理,留他独自伤神。
她想了想,用小指拉下两边嘴角,眯起眼睛,做了个怪模怪样的滑稽鬼脸。
这一招用来哄谢临,几乎是百试百灵。只要先把人逗笑,接下来就好办了。
果然,他眼中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无奈,轻笑着看她。
陆雨迢见到突破口,十分灵光地打蛇随棍上。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原谅我吧?”她直起身子,跪坐在软椅上,凑近了身后的人,眼巴巴看向他。
“天底下最最最好的谢临——”
她拽住他袖子一角,笑嘻嘻地晃了晃。
她拿出了平日里对付谢临的那一套,却见这位“谢临”一双凤眸定定地瞧着她,身子却是微微一晃,像是站不稳了似的。
他的手忽然扶住了她身后的椅背。不是轻轻搭住,倒像是用了些力,指缘微微泛白。
她看在眼里,急切道:“你哪里不舒服么?是不是犯了头疾?”说着连忙起身,便要扶着他坐下。
谢临目光微微闪动,片刻后,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道:“无事。扶我到榻上,可好?”
陆雨迢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她将对方一边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
然而,谢临虽说不似那些习武之人一般,浑身筋肉虬结,死沉死沉的;但怎么说也是个身量极高的成年男子,此时身上重量半压在她身上,几乎要把她压得一个趔趄。
她努力抱住他的腰,借力往榻边挪。
呼……总算是到了。
短短的距离,却把她累得不善,活像是刚刚狂奔了二里地似的。好不容易将谢临搀扶到床榻边,让他靠坐着身后的锦被,妥贴安置好,她已是气喘吁吁,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望着头顶明黄的帷帐,两眼发直。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将气喘匀了些,偏头看向谢临。
只见他也正垂眸看向她,长睫掩住了瞳孔,一时间看不清神色。
陆雨迢眨眨眼睛,问道:“你觉得如何了?要不要叫郎中来瞧瞧?”
谢临仿佛失了力气,轻声道:“无妨,休息片刻便好。”见她额上沁出细汗,在烛火下亮晶晶的,他微微垂眼,轻咳一声,道:“过来些。”
陆雨迢闻言,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向谢临边上凑了凑,想听他有什么需要。却见他持了一条素白帕子,在她额上轻柔地拂过,拭去了汗水。
“多谢。”
他眼中含笑,明明是在为她拭面,却还在向她道谢。
陆雨迢不期然近距离看着他。
俗话说,灯下观美人。斯人如玉,在摇曳灯影映照下,那张俊逸面容更是如美玉生晕一般,要夺走她全部的呼吸。
她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谢临眼中笑意更深。他的手似是无意地落在她手边,声音轻而柔,几乎要消散在罗帐之内。
“有些难捱……握住我的手,好么?”
陆雨迢想都没想,立即双手捧住他的手,紧紧地扣在怀里,蹙眉道:“很难过吗?怎么才能让你好受些?”
谢临轻轻地回握,将她微凉的手包裹起来,用一种仿佛湿润的目光柔柔地看向她,低声道:“陪我躺一躺罢。你在身旁,我便觉心安。”
她心中担忧,况且平日里最见不得谢临这般依赖着自己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片酸软,自然是百依百顺,无有不应。她挨着他坐下,也靠在堆叠着的锦被上,跟他肩并着肩,淡淡体温透过衣衫,彼此交融。
一旁,谢临半阖着眼,呼吸轻缓,像是果真因她的陪伴而好些了。
她侧头看着他。
自从谢临处理完朝堂的麻烦事,将自己的名字从皇家抹去后,两人便过着逍遥的小日子。没什么劳心之处,他早年的头疾也渐渐地不再发作。
而这头的谢临,只怕是没有一日安稳。
她见过身居高位之人是何等劳碌,也明白权势与财富并非生而有之。拥有它们的人,永远都要警惕着,如同身处漩涡之中,身不由己。因其惹人觊觎,故而不能有一刻放松。
这些不是她想要的,但她懂得其中不易。
谢临缓缓睁开眼,看向她,不由得微微怔住。
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湿漉漉的疼惜。她的双眸本就极为明亮,此刻被烛火映着,如同澄净的湖水泛起了涟漪,眉间微蹙,瞧上去可怜巴巴的。
谢临低叹一声,将她轻轻拥进怀里,贴在自己心口。
“阿迢……不要离开,好不好?”
他情难自禁,明知此举过于急切,本应徐徐图之,却忍不住倾吐衷肠。
“别走,留下来……”
就在此时,罗帐外忽然传来放轻了的脚步声。那声音细微极了,简直如同雪落松枝一般,但陆雨迢自幼习武,耳聪目明,仍是听得真切。
她仰起头,悄悄问道:“我听见有人进来,是不是晚膳好了?”
谢临心知此时并非良机,便也不再提起先前的话,微笑道:“正是。时候不早,用饭罢。”
……
陆雨迢撑着脑袋,看一人以银牌将每道菜一一试了毒,又轻声细语地报上菜品名目。
谢临眸光一转,划过她面上,却见她似乎听得无趣,正明目张胆地走神,不由得带上几分笑意,指尖微动,向外挥了挥。
那人便躬身退下,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出,轻手轻脚地掩了殿门,于是殿内又只剩他们两个。
陆雨迢笑嘻嘻抄起牙箸,道:“这下可以吃了吧?”手中触感温润,又比一般的漆箸要重些,她好奇地敲了敲,又拈在指间,灵活地转了转。
谢临含笑道:“吃罢。”
他极为自然地为她布菜,却见她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道:“御厨是不是在糊弄你?我还以为只给我上些寡淡吃食,想不到你平日里也吃这些。”
谢临微微一怔,笑道:“并非如此。宫中历来崇尚节制养生,虽则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却极少施以重味,多以清淡为主。”
陆雨迢不解道:“你……爱吃这个?”
她吸取教训,明知他口味并非如此,却绝口不提自己是从何得知。
谢临道:“说不上喜爱,不过是因循旧例罢了。况我并不重口腹之欲,改元之初,朝堂上暗流涌动,亦是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陆雨迢皱了皱眉头。照她看来,发生再大的事,人也该好好吃饭。养足了精神,才能处理好那些麻烦。
再说了,他明明有自己偏好的口味。闲来无事,还会照着古籍里的食谱烹煮些新鲜菜式,和她一起品尝。
她心里闷闷的,用筷子尖戳了戳那雕成花的豆腐。见谢临不一会儿也落了牙箸,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憋闷。
“你要好好吃饭。”她说。
谢临静静看着她,唇角噙着淡淡笑意,点头应了。
“就算再忙,也要好好休息。”她又说道。
谢临微笑着颔首。
“我该离开了。”她说。
谢临面上的笑意倏然僵住,漆黑的瞳孔深深凝视着她,一瞬不瞬的,仿佛要将她牢牢锁住。
半晌,他沉声道:“若是……我不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