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雨迢》春夜飞花

82、梦阑珊 她决不会被

　　诡谲的低语响在耳畔，意识渐渐变得稀薄。

　　恍惚中，仿佛一切都在远去，她茫然四顾，周遭只余虚空与黑暗。

　　心底隐隐发冷，如同在身体最深处，藏了一块不化的坚冰，不断向外渗出寒意，让她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种种事物如同春日的花朵般绽开，在眼前逐一掠过，缤纷缭乱；又如寒冬忽至，万物皆凋零萎谢，天地失色，无可挽回地走向寂灭的终局。

　　最后的光亮也熄灭了。

　　茫茫人世间，只剩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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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之中，无尽的孤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忽然间，温暖的光芒在眼前缓缓浮现，行将干涸的感官也渐渐复苏。

　　耳边传来叹息般的低语。

　　“留下来……”

　　她嗅到芬芳的香气，似乎是来自昂贵的香料，馥郁地弥漫开来。

　　指尖触到柔软的织物，华丽的锦缎闪着流光，炫耀着豪奢与地位。

　　眼前现出重重院落，忽然之间，置身于高宅广厦之中。庭院深深，仆从如云，好个钟鸣鼎食之家。

　　凡此种种，皆如万花筒一般闪现。

　　听着耳边的喃喃絮语，她心中不由得升起淡淡疑惑。留下来做什么？

　　她并不停留，继续向前走……直到她听到了笑语人声，模模糊糊的，晕成一片暖光。

　　她下意识地靠近，那一处热热闹闹的，却不显嘈杂扰攘。人们的声音中带着轻快的喜悦，像是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聚在一起闲聊着，话题也无非是今年的收成好不好，集市上又有什么新巧的小玩意儿……

　　声音一变，又好像是一群年轻弟子，笑闹着讨论着今天的课业，约着一起切磋。晚风中，连话语声也带着淡淡的温煦。

　　真好啊。

　　真安心啊。

　　心口蓦然涌起一股暖流，她的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那道声音如同诱哄，在耳边一遍遍重复着，让她几乎无法拒绝。

　　“留下来吧……留下来……”

　　谁的声音，那么温柔。让她心中的念头也逐渐生长，越来越强烈。

　　对啊，为什么不呢？

　　这里这么好，留下来吧。什么都不要去想，好好地享受这一切……

　　等等！不对！

　　这不是我！我决不会……

　　陆雨迢悚然而惊，倏然睁开眼。眼前烛火摇晃不定，脚下是冰冷的石阶，自己分明还在白塔下的地牢之中。

　　视野仍有些扭曲，视线所及的物体并不凝实，白蜡似的缓缓融化着。

　　她收紧了手。剑柄纹路硌在手心，微微刺痛。

　　伴随着掌心的痛感，那些温暖的幻象，亲近的声音，都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破碎后散去了。

　　意识到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心头发冷。伸手一抹，额上已是沁出汗来。

　　从暗袋里摸出一枚清心丹，她将那冰冰凉凉的药丸吞了下去，很快便觉灵台清明，诸般杂念亦如潮水般退去。忆起幻象中所见，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意。

　　这狗屁幻象，也太小瞧了她！

　　的确，她时常感到某种寒冷。

　　师父离世后，她独自在江湖中行走，如同人世间的异类。

　　下山后，一路遇到的人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但是，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人与归属。他们与周遭的一切，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而她，是断了线的风筝，是这世上独自游荡着的孤魂野鬼。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决不会被虚假的温暖所愚弄，蒙上眼睛，自欺欺人！

　　低下头，手中剑刃雪亮，映出一双漆黑的眼。

　　她愿意学着接受孤独。

　　如果这是必经的一部分，那就让它来吧，她不会去选择逃避。

　　手中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她昨夜趁乱藏起的，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罢了。

　　然而，只要剑在手中，她便无所畏惧。

　　心中一片澄澈，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石壁，挑了挑眉。

　　不入流的雕虫小技。

　　剑风过处，烛火几乎同时熄灭，一级级螺旋向下的石阶顿时陷入黑暗。鼻翼微微翕动，她凝神嗅了嗅，那股若有若无的焦苦味也随之消失了。

　　果然不出所料。

　　初初打开暗门，她便留意到气味与白日略有不同，还以为此处用了什么劣质蜡烛，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自幻象中挣脱，才将这一切与药物联系起来。

　　说起来，这东西也不算十分稀奇——在武当的含光师伯那里，她就曾见到过。以少量曼陀罗汁液浸泡鹅膏菌，晒干了制成粉末，便可制成这致幻的药粉。

　　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甜梦散。

　　那时，含光见她摆弄着甜梦散的瓷瓶，捋着胡须笑道：“此物效力极为有限，却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招。它以药性勾起人心中忧怖，再示以种种诱惑。人心皆有所愿，有被引导着甘愿被困于幻象的，也不出奇。”

　　她回想方才种种，恍然若有所悟。

　　心中澄明如镜，她仗剑疾行，自石阶中部一跃而下，半空中纵身腾挪，极为轻盈向前飘出几丈远。

　　身形如电，几乎是转瞬间便来到地下最深处。

　　地牢尽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又极为安静，仿佛抹去了所有的声音、颜色和形状，仿佛被世间的一切所遗弃，只余黑暗与静默。

　　也不知萧代独自一人在此，漫漫长夜，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凭着记忆来到牢房门口，取出顺手摸来的火折子，拔了筒盖，对着一点暗红火星轻轻吹气。火焰忽地腾起来，化作手中毛茸茸的明黄光团，照亮了眼前方寸之地。

　　生锈的铁栏后，忽然显出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鼻梁如同峰峦高耸，淡棕瞳孔被光线映得发亮，像是通透的琉璃珠子。

　　陆雨迢一个不防，被唬了一跳。

　　见她手上一颤，带着手中火苗也跟着一晃，那人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一口白牙愉快地闪着光。

　　陆雨迢：……

　　怎么没把你关出点毛病来，还能这么活蹦乱跳地吓唬人。

　　她无语之极，实在懒得理这家伙，将火折子往他手里一塞，掏出从守塔人那里抢来的钥匙，低头辨认着。

　　铜钥长得都差不多，白日里，她亲眼见过人打开暗门，却没见过牢门的锁究竟该对应哪一把。耳边捕捉到一丝几不可查的嘈杂之声，她知道，定然是营中守卫已经察觉到不对，就快要找来了。

　　她眉头微蹙，正要一个个试过去，就见栅栏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靠左的一把铜钥上点了点。

　　日间匆匆一面，又有齐炜在旁监视，两人不便交谈。那时见他不似十分狼狈，她也大致放下心来。此刻离得近了，她这才发现，他手上满是皲裂伤口，有些地方已经破溃，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血污。

　　她闭了闭眼睛，心头蓦然紧缩。

　　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就着眼前些微亮光，她飞快地将铜钥对准了锁孔，喀哒一声，锁开了。

　　铁栅响起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萧代仍坐在地上，声音有些沙哑。

　　“带了多少人来？”

　　陆雨迢看到他腕上镣铐，正要问他如何解开，听他这样说，诧异道：“就我一个啊。”

　　萧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忽然快上许多。

　　“我武功尽失，身体虚弱，营中又守卫众多，你带着我，定然无法脱身。趁他们还未发觉，你速从白塔出去，自营地北边进山，或可躲过搜查。”

　　这人在说些什么奇怪的废话。

　　陆雨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催促道：“你手上这东西，钥匙是哪个？”

　　萧代耳廓微微动了动，显然也听到了塔外喧哗之声，话语中多了几分焦急。

　　“快走！齐炜留我还有用，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伸出手，要将她推出牢门外，却一个不稳，重重倒在锈迹斑斑的铁栅上。

　　等等……萧代已经虚弱成这样了？

　　那她岂不是得像在歙县时那样，一路拖着他走？

　　这家伙死沉死沉的，她早就领教过……今日真是倒霉透顶。

　　她认命地将萧代的胳膊环上自己的肩，将人半背半拖，吭哧吭哧地往外走。

　　沉重的分量大半压在身上，耳边是萧代急促的话语，来来回回地叫她将他放下，赶紧逃出城外去。又有镣铐的锁链哗啦哗啦响着，真是吵得不行。

　　她背着这高高大大的家伙，半扇猪似的，本就累得半死，耳边还要听他不停地叨叨，不禁没好气道：“不指望您老出什么力，麻烦别在我耳朵边嗡嗡嗡的，成吗？”

　　通道内漆黑一片，只有萧代手中持着的一点火光，如同茫茫夜海上的渔火，勉强照亮眼前几步，再远些，便是无边浓稠的黑暗。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那一豆光亮也跟着忽明忽暗，两人的影子映在地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飘忽不定。

　　她一步步往前挪，腰间酸痛，手臂也几乎麻木，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花了短短的片刻……长长的甬道终于到了尽头。

　　她将人艰难拖至石阶旁，耳听得脚步声响成一片，夹杂着呼喝与金属碰撞之声，清清楚楚地在头顶震动着，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

　　她的眉沉沉压下，眼睛微微眯起，似是宁静山水间忽然阴云滚滚，风雨欲来。手中铁剑横于胸前，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放我下来。陆雨迢，听话。”

　　身后的人还在劝她离开。

　　“算我求你，小祖宗……你要气死我？”他鼻息粗重，咬牙切齿道。

　　陆雨迢：……

　　她已经摆起架势，分明气势惊人，谁知被这家伙拖了后腿。

　　很烦人啊，这位世子。

　　还不如背半扇猪呢，起码死猪不会这般聒噪。

　　扭过头，她瞪他一眼，漆黑双眸中火光跃动，明亮极了，像是瞳孔深处，藏着两轮小小的太阳。

　　“老实点，本大侠今天劫你劫定了！你若愿意，就叫救援；你若不愿，就叫绑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