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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何谓英雄 齐炜见她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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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着的脚步声夹杂着银甲细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齐炜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她抬起头,看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就这么一抬头的工夫,对方已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向她手中的书册。
“临潼山秦琼救驾?”他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喜欢这些英雄故事。”
听他不像白天那样阴阳怪气的,陆雨迢便也随口回道:“谁不喜欢?听闻茶馆里头,这种故事最受欢迎了。”
眼前人眸光微动,没有再说话,只在木榻另一边坐了下来。
陆雨迢见此人半点不见外,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在边上一摞话本子里头抽出一本,便翻看起来,不由得疑窦丛生。
他没点正事要干吗?
平时来也就罢了,今夜她要办一件要紧事,可不能被这家伙搅和了。
她狐疑地盯着他看,就见那双狭长的眼睛目光如电,倏然从书页上扫了过来。
“我名齐炜,却并非汉人。当今王上崇尚中原文化,朝中官员须得识汉字、取汉名。”
他低声说了一串字符,语气竟然显得有几分柔和。
“这是我的名字。记住了么?”
陆雨迢:……
干嘛,怎么忽然跑过来,叽里咕噜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想尽快将这个麻烦送走,于是重复了一遍,斜着眼睛看他。
满意了吧?可以走了吧?
她记性极好,纵然只是漫不经心地听了一耳朵,仍是一字不错地说出了那串契丹名字。
谁知,齐炜听了,非但没走,反倒是从容饮了一口茶,似笑非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的名字呢?”
啧。
她陆大侠行走江湖,向来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万想不到,今日不得不临时想个假名出来。
眼珠一转,她有了主意,道:“我叫谢清回。”
——谢临,清回,事出突然,你二人便出来帮个小忙吧。
齐炜狭长眸子微微眯起,沉吟道:“姓谢……你是皇族旁支?”
哎呀,忘了这茬。
她摸摸鼻尖,连忙否认。
“不沾边啦,不过恰巧同姓罢了。”
齐炜微微颔首,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将手中话本翻过两页,道:“谢姑娘,依你看来,何为英雄?”
唔……
这个问题,也长久地在她心中叩问着。
人当何以立身,方能不负此生?而她习得一身武艺,又意欲何为?
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不那么剑拔弩张,听听对方的想法,或许也不错。
她思量片刻,答道:“人言,文韬武略,乘时而起,方为英雄。”
齐炜听了,微微勾起唇角,哂道:“谢姑娘才说我不忠不义,恐为天下笑。若依你所言,这会儿我却又成了英雄。”
陆雨迢摇摇头,道:“那只是寻常人的说法罢了。世人以成败论英雄,我倒觉得不然。”
她抚了抚披风一角。微凉的布料光滑柔顺,带着浅浅的纹路。
“至于何为英雄,我暂时不甚明了。”她眼中映着烛光,越发显得明莹透亮。“不过,背信弃义,总不是英雄所为。”
或许是终于见到了萧代,心中安定了不少;又或许是眼下气氛太过静谧平和,连齐炜看上去都顺眼了些……
她有些放松,随口说道。
话一出口,便觉又精准戳中此人痛脚。她本无此意,不由得垂下眼睫,从睫毛间偷偷瞥他反应。
齐炜看她一眼,淡淡勾起嘴角,嘲道:“紧张什么?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执起汤瓶,给二人茶盏里添了水。
陆雨迢在心中默默反驳,谁知道你又要发什么疯?肩上箭伤,这会儿可还疼着呢。
……不过,这好像也算不到他头上。毕竟是她偷听在先。
摸摸鼻尖,她若无其事地略过这一节,笑吟吟反问道:“那你觉得呢?”
自昨日进了营门,她要么客气守礼,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要么横眉冷对,专挑他不爱听的说。
此刻粲然笑意,倒是难得一见。
他长久地注视着,直到她面上浮现出困惑之色,黑白分明的眼眸极为清澈,分明地映出不解。
初见时那道艳影,只是惊鸿一瞥,便深深烙印在了眼底,无法忘却。
在萧代帐下多年,从未听说有什么所谓侍妾,他听到消息,本觉得荒谬。然而,看到她,这一切便有了解释。
他见过很多人,其中也不乏美貌的年轻女子。
将记忆翻检遍,却寻不到这样一双眼睛。
仿佛为天地灵气所钟,明净中又暗藏着狡黠与锋芒。生气时眉心微蹙,几句便堵得人哑口无言。
心中微叹,他缓声道:“世子之事,我自有考量,不足为……他人道。”
见她敷衍地点了点头,他不由得失笑,也不再解释,转而说起刚才的话题。
“身具大智大勇,待沧海横流之时,挽狂澜于既倒,定乾坤、成伟业,可谓英雄。”
他说完,似乎也陷入某种思绪之中,烛光摇曳,在他眉骨处投下深深阴影。门外忽听青杏道:“大人,点心好了。”
青杏在几案上放下食盒,揭去盒盖,又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齐炜道:“契丹饮食不似中原讲究,军中更无甚好物。这已算得细点,尝尝罢。”
说完,递给她一双银箸。
见她举箸犹豫,齐炜哼笑一声,自己先吃了一块。
“这下总该放心了?”
陆雨迢:……
好歹也算是人在屋檐下,再不吃,似乎太不给面子了。
她夹起一片胡桃粉糕,放入口中。
……扎嘴。
这胡桃糕所用的糯米粉,制作得实在粗糙,刚一入口,便在舌尖成了一盘散沙。胡桃仁还带着细皮,口感亦是不甚美妙。只有其中淡淡的甜味,让它还勉强能算作一道点心。
她嚼了半晌,梗着脖子艰难咽下,便放下了银箸。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她开始想念江南那些真正的“细点”了。
齐炜见她吃得脸色发绿,笑了一声,道:“罢了。”
说完,倒是自己拈了一块,悠哉品尝着,将手中话本又翻过一页。
陆雨迢:……
这人不走了是吧?
她今夜要干一件大事,此刻不愿露出端倪,便也平心静气,看起手中的故事来。
隋文帝年间,秦琼误伤人命被通缉,以至于落魄卖马。行至临潼山,恰逢杨广围杀李渊。他为人任侠,纵然麻烦缠身,路见不平之事,仍愿伸出援手。
敌众我寡,混战之间,两人自然是落了下风。秦琼情急之下,脱手飞出一只瓦面金装熟铜锏,敌将登时毙命,余者皆四散而逃。
陆雨迢一手撑着脑袋,遥想秦琼几丈外取人性命的精湛武艺,不觉悠然神往。
至于再往后的结局——李渊即位,秦琼被重重奖赏,位列凌烟阁,倒没什么要紧。
本是打发时间,没想到却看得津津有味。
她放下书,眼中还带着些意犹未尽的笑意。一抬眼,目光恰与一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撞上。
心神还沉浸在精彩的故事里,她几乎忘了对面还坐着个人,这下被唬了一跳,眼睛不由得睁圆了。
时候也不早了,现在赶人,不算失礼了吧?
她眼神微微有些飘忽,正考虑措辞,就见齐炜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怎么忽然变得这样识趣?
此人心思莫测,又向来忽冷忽热的,她也懒得去细想。趁青杏与齐炜都不在的空当,她飞快收拾了夜间要用的东西,便拉上床帐,合目休息。
……
二更天。
更深露重,营地中几点火光晃动,余下大半都浸在黑暗与雾气之中。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身影披着夜色,敏捷地掠过重重屋檐,落地无声。
有了昨夜的经验,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岗哨与巡逻的卫兵,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白塔前。
探头看了看加强守备的草料场,她颇为遗憾地耸耸肩。本想故技重施,这下恐怕无法得手了。
不过,她也准备了新的礼物,还请笑纳。
弯起眼睛狡黠一笑,她蹬在树干上一跃而起,凌空急坠,猝然发难!
疾风过处,银亮剑光如同毒蛇吐信,刺入身体之中。
白塔前的五名重甲兵士甚至来不及反击,就膝头一痛,重重倒在地上。未及呼救,脑后又挨了一记,各个眼冒金星,昏死过去。
还不错嘛,没发出太大声响。
陆雨迢满意地点点头。
甲兵到底是装备沉重了些,行动不便。她白日里细细瞧过,未防止身体过于僵直,重甲的关节处都留有小缝,以便活动。
这也刚好方便了她。
哪怕是万箭齐发,这些训练有素的重甲兵都能悍然冲锋。然而,薄薄的剑刃要穿过狭缝,由近处直取要害,则容易得多。
心知东侧哨塔上的卫兵很快便会发现这处异常,她越发加快了脚步,推开大门,依照记忆找到了暗门所在。
啧,那个拿钥匙的家伙呢?
她凝神回想整座白塔的布局,白日里走过的路线便如图画一般,在脑海中清晰地展开。很快,她锁定了一层南侧的位置。
一脚踹开小门,入目便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桌椅俱全。
果然,守塔人休息之所就在此处。
屋内一人正靠着椅背打盹,被她惊醒后,极为惊愕地看着她,张口欲喊人。她眼疾手快,对准那人后颈,一剑背拍下去。只听咚的一声,那人的脑门磕在桌上,暂时昏厥了。
在他腰间摸到一串钥匙,她打开暗门,匆匆来到地下。
奇怪……
明明距离并没有多远,然而此刻,螺旋向下的石梯循环往复,像是总也走不完。
两侧烛火幢幢,将一道茕茕孤影映在石壁之上。那道暗影忽大忽小,重重叠叠,看得人头晕目眩……仿佛有无数的恶鬼,要将她拖住,拖进无边的暗夜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