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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各怀心思 鹰视狼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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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她必须从库房的左侧或右侧离开?
此刻看似是绝境,实则暗藏生机。
陆雨迢撕下布条,几下包扎了肩上的伤口,默默勾起嘴角。
她陆大侠不走寻常路,偏要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消失!
凌空一脚踹开窗子,她一跃而入,转瞬间穿过了库房,将另一边的窗开启一道小缝,眨眼工夫便钻了出去。
此刻对方的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库房两侧,必须抓住这短暂的时间差。
她亦如离弦之箭一般,越过重重库房之间的空地,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这一去,便如蛟龙入海,了无踪迹。想来,只怕还要过得半晌,齐炜才会发现她早已溜之大吉。她想象着对方被气得冒烟的模样,简直乐不可支。
她一面幸灾乐祸地咧起嘴角,一面借着地形遮掩,回到自己房间。悄悄从窗子潜进去,抹去脚印,她刚要换上中衣,就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见状,她连忙一把将外出的衣裳扯下,胡乱塞进被子里。
“何事吵嚷?”装作被吵醒的样子,她不耐烦地将罗帐拉开一角,沉声问道。
青杏已几步进了门来,跪在榻边,慌乱告罪道:“夫人,婢子听闻军中进了贼人,那人放火兼伤人,极为凶恶。奴担忧您的安危,故而斗胆进了房间……请夫人恕罪!”
陆雨迢睡眼惺忪,挥挥手道:“下不为例。下去吧。”
青杏向床榻上瞥了一眼,见她青丝流泻,眼眸半睁半阖,一条洁白手臂半撑在枕上,显然是睡梦初醒,被打扰了睡眠的困倦模样。
她趁机劝道:“眼下还未抓到那贼人,不如就由婢子在旁守夜?夫人也好睡得安心些。”
陆雨迢:……
这人还不死心啊。之前自己借口浅眠,不许青杏夜里留在房间,这下来了机会,这家伙又旧事重提。
装作愠怒,她将青杏斥责一顿,终于将人赶走了。
她这个“宠姬”,脾气不小,扮演得很贴合身份嘛。
不过,今夜除却制造了一场骚乱,同时发现齐炜此人不大好惹,此外并无什么收获。
算了,先养精蓄锐,明日再探。
她将沾血的衣裳处理掉,拉起被子,很快睡着了。
……
翌日,晨起无事,陆雨迢闲坐在花厅内临窗的木榻上,一手撑头,漫不经心地执了一枚棋子,敲在棋盘之上。
此处虽在小院之中,却与院外通道毗邻。透过雕花窗格,她看着下人们来来往往,正暗暗记下往来规律,耳边忽听得鳞甲细响,犹似冰棱轻击。
她转而垂眼看向棋盘,以手支颐,仿佛百无聊赖。
那声音越来越近,她隐约听见青杏行礼时衣摆摩擦,发出窸窣碎响。
等等……这人竟然径直走了进来?
虽说此处只是小院中的一间花厅,不是卧房这样更私密的所在……但这也不太对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却是默默捏紧了手中棋子。
莫非,还是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昨夜尽管严严实实地覆了面,身形却无法掩饰。齐炜若要从内部排查,首先便会圈定营中为数不多的女子,或许再加上些身量尚未长成的少年男子。
若当真要严查,她肩上的箭伤,便是不言自明的罪证。
思绪纷乱,她正低头考虑着对策,就听得脚步声缓缓迫近。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仿佛猎人走向陷阱中的猎物。
奇怪……他的脚步声似乎特地加重了。
怪人。
算起来距离也差不多了,她作为没有武功的“普通人”,此刻也该听见有人登门了。
于是,她抬起头,恰恰与一双狭长的眼睛对视了。
鹰视狼顾,大抵如是。
此人的目光锐利得如同尖刀一般,与他为敌时,几乎要被那凶狠的目光剜下一块肉来;被他审视时,又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盯住了就锁定不放。
短短两天,两人已见了数面。然而回想时,对方的面容却模糊了,只清晰地记得那双阴鸷的眼睛。
她想要依礼下榻,却见齐炜将右手向下压了压,道:“夫人不必多礼。”
说着,就坐在了她的对面。
陆雨迢:……?
她微微蹙眉。作为“世子爱妾”,此时是该冷声斥责,还是委婉告诫?
有些拿不准呢。
之前突击补习的北地贵族礼仪,到底还是不太够用啊。
她正思量间,就见齐炜拈起一枚白子,清脆一声,落在边路。
见她拧眉瞧着他,他似笑非笑道:“请。”
陆雨迢:……
还真是半点不客气。
师父自然教过她如何对弈。不过,她那时才五六岁,正是满山疯跑,半点坐不住的年纪。草草学了规则,便一下都不肯再碰。
在她看来,在山林里挖挖土,采两朵野花,都比这算来算去的有意思多了。
现下,她颇有自知之明,自己当然是个臭棋篓子。
然而,对方或许正对她有所怀疑,因此也不便断然拒绝。
好在以她的身份,诸般才艺博而不精,也不出奇。
脑海中转瞬间将诸般利弊过了一圈,手中黑子已拈在了指尖。她轻缓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棋子,嗒的一声清响,选择在另一侧的边路落子。
这位副将大人,倒是颇有闲情逸致。单看他的样子,还以为只是个刀口舔血的武夫。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看对方已经落定,便又随手落下一子。
二人一言不发弈至中局,只听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清越碎响。
她对于弈棋本就兴致缺缺,敷衍地下了半盘,看似对着棋盘思索,实则早已神游天外。
不知道谢临平日里闲来无事,会不会下一盘棋,作为消遣?
这些对常人而言,多少有些枯涩艰深的东西,他好像都颇感兴趣。
有时,她会看到他在读些古书,光看名字就晦涩极了;或是手持一册地方志,地名荒僻得简直闻所未闻,而他就坐在她边上,闲闲翻阅。
至于他是否从中得到了乐趣,她并不能完全确定。无论做什么,他的神色都是淡淡的,不像她看话本子时那样,随着剧情发展,心情也大起大落,有时看得入迷,甚至会笑出声来。
倒是两人一起,或闲谈、或出游时,他脸上笑意还更多些。
她想起两人从马背滚落,跌在草地上,索性就地躺下看起云来……那个午后的熏熏暖风,仿佛又轻拂在耳畔,让她不由得微微勾起嘴角。
面前啪的一声,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她倏然抬眼,就见对面的齐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重重落下一子后,他双手撑着棋盘下的几案,肩背舒张,倾身逼近。
这人又在发什么癫……
她搞不明白此人阴晴不定的性子,索性半分不退,直直与他对视。
从齐炜那边看来,两人离得极近,几乎能看清她面上细细绒毛。不同于昨日艳妆,动人心魄;今日薄施粉黛,越发衬得她肤质明莹,宜嗔宜喜。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乌溜溜的,黑白分明,如同山溪水一般清澈。
他的旧主,契丹国勇武的世子,就中意这样的女人?
小小年纪,还是个汉人。瘦弱得风吹就倒,苍白得晒晒太阳就要化了。
呵。
他面色沉下来,寒声道:“看来,在下棋艺着实不佳,竟无趣到令人心不在焉。”
陆雨迢:……
果然在发癫。此人好一阵,歹一阵,真是像山里的天气一样多变。
好麻烦的男人。
她心念一转,有了主意。
“妾身迟迟未得世子召见,心中忧虑。”她向他投去一瞥,又很快垂下眼睛。“不知……是否世子大人厌弃了妾身。”
齐炜闻言,竟又逼近了几分。
“若是遭世子嫌恶,你当如何?若非如此,又当如何?”
他接连发问,咄咄逼人。
陆雨迢皱皱眉头。
对方离得太近了,那身银甲冰凉的金属气息,混合着皮革与皂角的气味,极具侵略性地占据了嗅觉。
无论是世子宠妾,抑或是她本人,都必须明确地表示拒绝了。
她待要用学来的礼仪,端茶送客,手腕却骤然被扣住了。
这是属于武人的手,被经久的演练与征战打磨得结实、粗砺,犹如铸铁镣铐一般,将她的手腕完全环住,无法挣脱。
她的心脏不由得重重跳了一拍。
对方是发现了什么吗?
她昨夜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此举是发难,抑或是试探她身份的一环?
是该继续掩饰,打消对方的怀疑;还是该先发制人,利用知己知彼的优势?
短短几息之间,无数个念头如烟花般炸开,缭乱地掠过脑海。
耳边却听齐炜冷冷道:“回答我。”
哎……?
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直觉——对方不像是起了疑心,倒像是真想得到一个答复。
莫不是,此人想要评估一下她与萧代的感情,判断她有多大的用处?
现下这种情况,她自然是越有价值越好。这样,才有机会参与到核心的事件里去。
打定了主意,她回道:“细细想来,不过庸人自扰罢了。世子对妾身向来是极好,如今想是为王上祈福,分身乏术。”
她试着转动手腕,对方的手却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还请副将大人自重。”
她作出愠怒的样子,低声斥道。
姿态是做足了,实则她心中亦是极为不快。昨夜的探查一无所获,还被这人射伤了肩头;今日脉门受制,作为一个“柔弱”的妾室,她又不能有丝毫的反抗。
更何况,单论力道而言,她的确不如这些武夫。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陆雨迢暗中磨了磨牙,言语间不由得带了几分真火。
“大人如此行事,不怕世子降罪么?待萧郎出了白塔,定会为我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