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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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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了雪的地面湿滑又冰冷,而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衣。
忽而一阵风吹来,她的面色已有些许青白,可执在胸前为自己做解释的双手却没有丝毫颤抖。
陆砚时立于长阶之上,遥遥地望着她,神色淡漠。
身旁安宁公主轻扯着他的衣袖,面色幽红,眼中含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婉婉怯怯道:“皇兄,安宁一得知你回京便来看你了,可谁知一进门就被这个婢女端着药撞到了身上,我的新衣服都脏了!”
“皇兄可要替安宁好好罚她!”
时棠低着头,眸中措不及防印入一片辉煌。
碧罗抹胸,外罩金丝披风,一层琳琅之光,华美依旧。一出生便备受宠爱的小公主毫无顾忌地索要着自己的东西。
而她双膝跪地,裙衣染泥,等候处决。
云泥之别。
权力这种人人都心生向往的东西,她厌恶至极。
眼前这个男人,或许也会像旁人一般,让她伏地认错。
不多时,台阶上有了些动静,紧接着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
时棠双手被人捞起,触感一片温热。
“还不起来,腿不想要了?”
话音冷冽,似是命令又似是叮咛。
时棠心中一颤,抬眼便撞进陆砚时幽黑的眸子中,似一滩深渊,深不见底。
看不清,也猜不透。
她匆忙将手甩开,却在起身时因跪久了双腿一软,直直地栽进陆砚时的怀中。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安宁脸上青白交加,一阵错愕。双手悬空放在身侧,漂浮不定。
她紧紧咬着唇瓣,咬着牙蹦出几个字:“皇兄,为什么?难道此去西岐十五载,果真已经让我们生分了吗?还记得小时候,无论什么事你都会护着我......”
话语颤抖,莹莹泪光在她眼中盘旋,楚楚可怜。
但陆砚时并未有所动容,只默默瞧着院中的那颗梅花树。
半响,他叹了口气。
“安宁,我只问你一句,太子府守备森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安宁眸光凝住。
随即,她磕磕绊绊道:“自然是想念皇兄,求父皇让我进来的,皇兄问这个作甚?”
“你可知为何太子府戒备森严?”
安宁眼神躲闪。
“不、不知。”
“我回京时父皇便下令,令我回宫后不得干扰朝政,更不许我出现在他面前。安宁,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早已不是曾经的太子了。”
此话一出,安宁瞳孔猛地放大,盛禾更是呼吸一滞。
她喃喃道:“明墨......”
陆砚时朝她摆摆手。
“而你此行的目的,恐怕也不只是来看望我这么简单。若不是看望,那便是父皇派你来监视我的吧?”
他语气带笑,神色却无半分笑意:“看曾经的太子是否因皇上的命令怀有不满之心,也看此去西岐十五载,人是否还活着。是吗?”
陆砚时步步逼近,安宁顿时脸色煞白,浑身脱力跌坐在地上,幸得盛禾揽了她一把,才没在台阶上跌下去。
他停下脚步,二人之间留得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突然,他转了语气,声音里透着柔和,带着一些疏离感。
“你回去吧。”
安宁脸色苍白,连带着那一身金纱也黯然失色。听到这句话后她如释重负,身后的嬷嬷搀扶住她,将她带走了。
陆砚时矗立在原地,不曾回望一眼,就如他的过去一般,不会复返。
他一袭白色长袍,衣袂偏飞,犹如谪仙。
此刻抬眼望着那院中的梅花树,缄默半响。
末了,他挥手吩咐下人道:“这树,择日从院中移出去吧。”
那小厮点头称是。
原本装药的瓷碗已碎,四零八落的摆在地上。
“为殿下熬的汤药洒了,还请殿下责罚奴婢。”
陆砚时转身,看到时棠又跪下,不禁觉得好笑:“你这人真是奇怪,明明刚刚硬气得很,怎么人一走又请起罪来了?”
时棠低头,不紧不慢地应着:“回殿下,刚刚不想认错是因为本身就没有错,现在认错则是因为没有完成殿下交给奴婢去办的事,自然应该领罚。”
陆砚时轻笑一声:“你这人倒是有趣得很,不过交给你去办事的人可不是我。”
话音刚落,盛禾挠了挠头:“诶——,不错,是我让阿棠去办的事,没办成。我来罚,我来罚,哈哈。”
“嗯,记得给她手上上药。”
时棠手上的其实只是个小伤罢了,可盛禾依旧吩咐人给她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
热气氤氲,茶香袅袅。
盛禾执壶倒了一杯热茶,推至她眼前。
“在我面前,不必拘束。”
说着,她便仰头灌了一大口。
时棠没接,只道了一声:“世子要给我什么惩罚?”
盛禾摆手:“嗐,嘴上说一下罢了,哪会真的罚你呢?你看明墨不也是把这差事推给我了吗?”
时棠低头,沉思片刻。
旋即她想起白日里那打碎的汤药,心中一动,再次开口:“世子可知殿下得的什么病?”
“他啊,他那是心病,吃药治不好的。”
“每每入夜阖了眼时,便会进入梦魇,不严重时头痛心悸,严重时困入梦魇,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用手撑着脸,回想似的喃喃道:“在西岐时我就常问他梦中到底有什么令他如此害怕,他却缄口不言。”
梦魇......
时棠反复琢磨这个词,这个病她从未听过,不知左英是否对此有些了解?
改日问问。
说到这里,她想起自己身上的毒。
她因三年前中了毒每日都遭受钻心之痛,可上次在靠近陆砚时身边时,嗅道一种似有似无的梅花香味。她身上的痛感顷时都安静了下来,或许可以顺藤摸瓜找找药材。
半响,她问道:“世子,不知府中药铺在什么地方?殿下受此旧疾影响,奴婢着实替殿下忧心,若能尽微薄之力为殿下排解一二,也报了今日殿下解围之恩。”
盛禾一喜:“阿棠,你还懂这些?”
“略懂一二。”
她其实懂的很多,之前独自出任务时左英就生怕她回不来似的,教了她许多药理知识,久而久之,她也算是半个大夫了。
“甚好,药堂不远,我为你画一张图,你循着图去便可。”
窗棂外的阳光透进来,星星点点洒在案子上。时棠起身走至窗边,盯着院外的那棵梅花树。
明日便见不到了。
身后响起一道话音。
“阿棠,我们谁都救不了他,但或许你会是那个例外。”
盛禾眼暮低垂,声音淡漠,却意外的认真。
时棠心中一颤:“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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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渐沉,月光微露。
院中点了烛火,十分亮堂。
时棠手里拿着画纸,寻找着药堂。
她沿着地图上所画的方向,拐了好几个弯,药堂没找到,却找到一个她从前从未来过的地方。
她入府的时间虽不长,却已经将府中布局拓在脑中,可眼前这地方,她从不记得有。
那是一条很长的走廊,深处有一个小亭子,出了亭子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昏黄的烛光混着月色将这半大的园子照亮,模糊而清冷。
像一块世外桃源。
湖上的桥边,一个身影模糊又熟悉。
白袍上银丝光转,月光打在上面散出点点星光,有些晃眼。
外人闯入,那桥上的人睁开眼,似是有些不悦。
“何人闯入?”
声音清雅,十分好听,带着一丝朦胧的倦意,多了一些柔和的感觉。
待看清那人面孔,时棠作了一礼。
“殿下。”
陆砚时瞬间清醒,语气里带了一丝疑惑:“怎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时棠捏紧了手中的纸,心中暗道不好。
思忖再三,她还是决定出卖盛禾。
“回殿下,是世子给了我一张图,让我循着图上所画的地方,寻找药堂,不想扰了殿下的兴。”
陆砚时轻笑:“你倒是信他说的话,府里那有什么药堂,他就是故意诓你的,偏偏你还信了。”
朦胧月色下,他笑意更浓,为他整个人踱上一层银光。
含着笑意的眼神明亮,一扫白日里的忧愁,煞是好看。
时棠不由自主地看痴了。
“你去药堂做什么,你生病了?”
时棠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理由:“殿下白日里替奴婢解围,现下又旧疾难医,奴婢想为殿下尽一份微薄之力。”
陆砚时凑近,语气冷了下来:“撒谎,你明明另有事情。”
声音如冬日冰雪,冷冽刺骨。
时棠心中一紧,却语气平静:“殿下说笑了,奴婢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
“你若只是为了我,便会直接来找我问,而不是绕过我去找盛禾,除非你怕我发觉。说吧,你的秘密是什么?”
他眉眼含笑,时棠却觉得一股烟寒之气在身上游蹿。
她泄了气,支支吾吾道:“缘是因为......是因为殿下身上的气味很好闻,所以我想去药堂拿些药材过来自己用。”
说完这话,她已不敢再看陆砚时。
半响,前方传来一阵轻笑声。
“我告诉你那味药材在哪里找。”
话语间,那人靠近,月光如水,打在他身上,削弱了他身上的锐气。
他伸出手来,拉着她靠近。
鼻尖嗅到熟悉的气味,又触到他微热的体温......
“你要找的药材,就在这里。”
话语循循善诱,要她迈入那未知的陷阱。
时棠忙推开他,脸色已是温红,低头小声道:;“殿下快别说笑了。”
她推开后,陆砚时当真再无别的动作。
时棠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便随口找话题道:“殿下既喜欢梅花为何白日里又要将院中那棵树砍掉?”
陆砚时缄默,思绪似是回到从前。
不多时,他淡淡地道:“那棵树早已不是我幼时的那棵了。”
“幼时每长高一分,母亲便会在树干上划下一道痕迹,可那棵树上什么都没有,可见是为了迎我回来新栽下的。若不是当年那棵,于我还有什么意义?不如让它回到原处。”
从前只听说太子陆砚时是个纨绔子弟,偏爱美人,可如今看来,本人与传言并无相同之处。
陆砚时与皇上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互相针对至此?
“若你真的想要报答我,不若过几日陪我赴一个宴吧。”
陆砚时突然出声。
“什么宴会?”
“吏部侍郎,周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