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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章(16) ...

  •   禁足的小院仿佛成了世界的尽头,时间粘稠而缓慢地流淌。芙琳枯坐在石阶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高墙框出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那些被她翻找出来的、属于“原主”的旧物散落一旁,像一地破碎的、充满恶意的证据,无声地指控着她。

      真相的残酷不在于外敌的强大,而在于发现刀刃一直握在自己手中,且早已沾满至亲之血。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她。没有通报,来人直接走了进来。是付恒。

      他依旧穿着素色的孝服,身形似乎比前几日更加清瘦了些,眉宇间积压着沉重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哀戚。他挥退了跟在身后的仆人,独自一人走进这方小院。

      芙琳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这个刚刚失去了母亲、而“凶手”正是她的人。

      付恒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复杂地掠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和地上那些熟悉的旧物。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斥责,也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怨恨,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她看穿。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平静:“你母亲……林氏她,最喜欢坐在这个位置看天。她说,虽然院子小,但天是大的。”

      芙琳猛地一震,倏然抬头看向他。

      付恒的目光却投向了那片狭小的天空,眼神悠远,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她性子柔,却也倔。心里苦,从不轻易对人言。是我……辜负了她。”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朝堂尚书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男人的愧疚和苍凉。这是芙琳第一次听到付恒如此直白地提起母亲,带着如此深切的悔意。

      “祖母她……”芙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玻璃碴,“那包东西……我……”

      “我知道。”付恒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那日你被禁足,眼神里的怨恨,我看得懂。你让阿熏送东西去松鹤堂,我也知道。”

      芙琳瞳孔骤缩。

      “母亲她……常年被悔恨折磨,依赖那东西,我并非全然不知。”付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楚,“只是我懦弱,不敢面对,更不敢揭穿,只当不知……那日发现母亲出事,又看到那包东西的残渣……我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喉头的哽咽:“我压下所有关于五石散的查验,对外只称母亲是急症猝死。不是因为信了那是意外,而是因为……我隐约知道,此事必然与付家内部、与那段旧怨有关……我害怕查下去,看到的真相会更不堪。”

      他看向芙琳,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释然的悲哀:“如今看来,我猜对了。也好……说开了,也好。总好过一辈子猜忌、隐瞒,活在粉饰的太平里。”

      芙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祖母服用五石散,他知道那包东西是她送的,他甚至为了掩盖这桩家丑、为了保护她(或者说保护付家最后的体面),选择了隐瞒真相,独自承受这一切!

      那些她以为的冷漠、偏心、只顾颜面……底下藏着的,竟是这样一份沉重而无奈、甚至堪称懦弱的父爱。他用他的方式,在维护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家。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

      “我知道。”付恒的声音缓和了些,他走上前几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都过去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了太多的重量和原谅。

      芙琳哭得更凶。积聚多日的恐惧、愧疚、绝望和此刻复杂的感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哭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付恒,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最沉重的秘密,再也无法隐瞒。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去眼泪,眼神变得异常清澈和坚定:“父亲,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付恒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可能不是您从前认识的那个芙琳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水那次……我醒来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性格也变了许多。您……应该察觉到了吧?”

      付恒的目光微微闪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或许……真正的芙琳,”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心脏揪紧,“在落水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现在在您面前的,是一个借尸还魂、占据了您女儿身体的……孤魂野鬼。”

      她说完,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震惊、恐惧,甚至驱逐。

      然而,付恒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他的眼神里有复杂的波动,有深切的悲伤,有恍然,最终却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我知道。”他再次说出了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我的女儿,我怎么会认不出。你醒来后的眼神,看人的方式,走路的样子,甚至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起初我以为是大病一场改了心性。后来……也猜过各种可能。但无论你是什么,你现在用的是琳儿的身体,唤我一声父亲。这就够了。”

      “至于以前的琳儿……”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那孩子,心思太重,被她母亲的死和这府里的压抑困住了,过得并不快活。若她真的走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他看向芙琳,目光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接纳:“而你,虽然带来了不少麻烦,但也带来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你活得比她……更鲜活,也更像她母亲年轻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所以,就这样吧。”付恒最终说道,“你依旧是付芙琳。以前的事,都让它过去。禁足……我会找个由头解除。以后……好好的。”他拍了拍芙琳的肩膀,“好好替她去看外面是的美好。”

      他没有追问她究竟从何而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排斥和恐惧。只是用一种近乎慈悲的宽容,接纳了这个占据了他女儿身体的、陌生的灵魂。

      芙琳望着父亲转身离去那略显佝偻却异常宽和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愧疚和恐惧,而是源于一种沉重的、获得救赎的感激。

      高墙依旧,但囚禁她的,似乎不再是这方寸院落,而是她自己心中的魔障。而父亲这份沉默而厚重的原谅,像一把钥匙,轻轻松动了她心门上最沉重的枷锁。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残酷,但理解和宽容,有时也能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生发出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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