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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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好，是个迎人的吉日。付府中门大开，仆从们穿着新浆洗过的衣裳，垂手侍立在门前大道两侧，鸦雀无声，透着大户人家的规矩与气派。
今日是付家老夫人，芙琳的嫡亲祖母，从城外别庄礼佛归家的日子。
芙琳穿着一身湖蓝色绣银丝云纹的襦裙，站在一众女眷前头，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只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期待。她身后半步，站着她的庶妹付蓉，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珠翠环绕，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只是那眼神扫过芙琳背影时，总带一丝淬冰般的凉意。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沉稳大气的黑檀木马车在府门前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干净利落的嬷嬷，然后，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褐色福字纹锦缎褙子的老妇人才扶着嬷嬷的手，缓缓踏下车凳。
老夫人面容清癯，眼神却清亮有神，嘴角自然下垂，显得威严端肃。她目光缓缓扫过门前众人，在芙琳脸上停留一瞬，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恭迎母亲/祖母回府！”以芙琳的父亲付尚书为首，众人齐声问安。
“都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沙哑，“不过是回家，闹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付恒连忙上前笑道：“母亲一路辛苦，这是孩子们的一片孝心。”
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芙琳身上，朝她伸出手：“琳丫头，过来扶祖母。”
这是惯例，也是殊荣。芙琳应了一声“是”，正要上前，斜刺里却插进一道桃红色的身影。
“祖母！”付蓉抢前半步，巧笑倩兮地挽住老夫人的另一只胳膊，声音甜得发腻，“您可算回来了，蓉儿想您想得紧！一路上累不累？我特意让小厨房炖了您最爱的冰糖燕窝，一直温着呢！”
她动作自然，语气亲昵，仿佛她才是老夫人最贴心的孙女，反而把正牌嫡孙女芙琳挤得顿了一顿。
芙琳还没说话，老夫人却轻轻“啧”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从付蓉手里抽了出来。
“蓉丫头，”老夫人语气平淡，甚至没看她，“规矩呢？长辈没唤，就自个儿挤上来？这身桃红晃得我眼晕，安静站着去。”
付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人迎面掴了一掌，脸颊迅速涨红，挽留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周围的下人们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芙琳心中暗叹，祖母还是这般眼里不揉沙子。她上前，稳稳扶住老夫人的手臂，轻声道：“祖母，慢些。”
老夫人这才就着她的手，缓步向府内走去，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一路行至老夫人所居的“松鹤堂”，挥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两个心腹老嬷嬷伺候。老夫人坐在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扶手椅上，接过芙琳亲手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才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自在。”她放下茶盏，看向垂手立在面前的芙琳，招招手，“过来，坐近些，让祖母瞧瞧。听说你前几日，闹着要去退婚？”
芙琳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了，闻言并不惊慌，只微微低头：“是。孙女觉得，强扭的瓜不甜。”
“哼，”老夫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侯府那小子，是配不上你。眼高手低，心思浮浪，还不如他老子当年一半稳重。”她话锋一转，精明老辣的目光盯着芙琳，“不过，我听说你不是去退婚，是关于…五石散的事？”这可不是件小事。
芙琳心中一惊，暗道祖母消息竟如此灵通。她斟酌着词句：“祖母说笑了，只是恰逢其会……”
“行了，在我这儿还打什么马虎眼。”老夫人打断她，语气却缓和下来，“沈家那小子私下递了话给你父亲，说欠你一个人情，婚约之事他会妥善处理，保你名声无虞。我就猜到这里头有事。粉红楼那地方……也是你能瞎掺和的？”
老夫人说着，伸手点了点芙琳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关切：“你这丫头，性子看着闷，胆子却比天大！随你娘！”
提到早逝的儿媳，老夫人眼神黯了黯，随即又板起脸：“以后再敢胡闹，仔细你的皮！有什么难处，不会回来跟祖母说？非得自己往前冲？付家是没人了还是怎么的？”
这番话，听着是训斥，里头却全是回护和心疼。芙琳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口，鼻尖微微发酸。在这个步步算计的家里，祖母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祖母，我知错了。”芙琳轻声认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老夫人这才满意，又细细问了她近日饮食起居，最后状似无意地道：“那个蓉丫头，你离她远点。心思不正，跟她那个姨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整日里就知道钻营。她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
芙琳笑了笑：“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孙女没放在心上。”她不想让祖母为这些琐事烦心。
“你没放在心上，她可是放在心尖上了。”老夫人冷笑，“方才门口那一出，做给谁看？当我老眼昏花了？不过是瞧着你这嫡出的得了好亲事，又见你要退婚，觉得自个儿有机会了，蠢蠢欲动罢了。侯府的门要是那么好进，她姨娘早就把她塞进去了！”
老夫人越说越气，重重一拍椅子扶手：“你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轮不到她一个庶出的骑到你头上来作妖！你的婚事，祖母给你做主，定给你挑个比沈家强十倍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嬷嬷的通传声：“老夫人，二小姐来了，说亲自给您送冰糖燕窝来。”
老夫人和芙琳对视一眼。
老夫人提高声音，语气瞬间变得冷淡又不耐烦：“搁外头吧！说我歇着了，让她没事少往我这儿凑，吵得我头疼！”
门外静默了一下，才传来付蓉勉强维持平静的声音：“……是，孙女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松鹤堂内，老夫人拉着芙琳的手，拍了拍，低声道：“看见没？牛皮糖似的，甩不脱。这府里啊，眼红你的人多着呢。以后行事，更需谨慎，莫要被人拿了错处去。”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祖孙二人身上，暖融融的。堂内熏香袅袅，一派祥和。但芙琳知道，祖母的话，揭开了付府温情的面纱，露出了底下暗潮汹涌的一角。
她的退婚，粉红楼的案子，乃至祖母的回府……都像是一块块石子投入深潭，必将激起更深的涟漪。而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与这府中嫉恨她的人，是否也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她挽着祖母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她坚实的肩上，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宁静的。而她，必须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