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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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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庄重,换上了一副繁华喧嚣的模样。粉红楼内,丝竹管弦声声入耳,熏香混着酒气与胭脂水粉味,交织出奢靡的氛围。
芙琳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侍女衣裙,隐在二楼廊柱的阴影里,目光冷静地扫过楼下喧嚣的宴场。
花魁盛宴,正是粉红楼最热闹的时候。小纸人传来的信息在她脑中回响:【这是五石散,会使人燥热狂躁,产生幻觉,食者畏热求冷,脖颈扭转。】每一个词,都指向那个隐藏在人皮下的恶魔。
沈溪河给的线索有限,只知道凶手很可能与粉红楼有关,且深受其害。今夜,她便是饵,要钓出那条毒蛇。
她需要一场表演,不是寻常的莺歌燕舞,而要像一柄软刃,精准地刺入那瘾君子最敏感的神经,让他引起共鸣后自己显形。
时间到了。
楼内灯火骤然暗下,只余一束清冷的光,打在中央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舞台上。乐声未起,先是一阵压抑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鼓点,一声,两声,敲得人心发紧。
芙琳的身影便在这时,融入了那束光中。
她换上了一袭烈红色的广袖舞衣,那红,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丹炉里沸腾的朱砂。乌发尽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背对众人,身姿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鼓点越来越急,她猛地回身!
那一瞬,她脸上再无平日的清冷疏离,眼眸深处燃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火,炽热,痛苦,又带着迷乱的狂喜。
她的舞姿陡然爆发,不再是柔美的曲线,而是充满了力量与挣扎的旋转、腾挪。广袖翻飞,如烈焰奔腾,仿佛要将她自己,也将这周遭一切都焚烧殆尽。
这是第一步:“焚心”。
她模仿着那些药性发作之人最初的亢奋。她的动作热烈而充满张力,每一个转身都带着决绝的意味。
她的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锐利如钩,扫过台下每一张被光影切割得明暗不定的脸。
台下,一个坐在前排偏右、衣着华贵却面色异常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眼神紧紧追随着芙琳的身影。
音乐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
灯光也随之变得幽蓝,仿佛月下寒潭。
乐声再起,已是从箫管里流淌出的、孤寒彻骨的调子。
接下来,进入“凝寒”。
她的舞姿变得缓慢而有序,带着一种克制。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手臂、脸颊,最后停留在胸膛,仿佛渴望抓住一丝凉意来解救自己于焚身之火。
她的腰肢柔韧地后弯,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取过案几上早已备好的银盆,里面干冰制造的白色寒气袅袅升起。她将双手浸入那“寒气”之中,发出一声轻叹,随即引导着那冰冷的白雾,轻轻环绕在自己周围。
那个面色红润的男人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几乎是贪婪地盯着芙琳每一个寻求“冷”的动作,下意识地松了松自己的衣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仿佛也正与她一同经历那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他被这种无声的表演完全攫住了心神。
最后阶段:“魇梦”。
灯光变得光怪陆离,音乐飘忽不定,加入了一些诡异空灵的铃声。
芙琳的眼神彻底迷离,仿佛陷入了无法醒来的梦魇。她的舞蹈不再是表演,而是恐惧的具象化。她惊慌地躲闪,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每一个旋转都像是要逃离可怕的追逐。
然后,她看到了——舞台地板上,她提前放置好的那枚闪着幽光的铜钱。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所有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她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枚铜钱,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景象。她想要后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后仰着。
“哐当!”一声。
是那个男人碰翻了手边的酒壶。他猛地站起了一半,身体前倾,脸上不再是欣赏,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认同的复杂神情。他看懂了!他完全看懂了这舞蹈背后的语言,那幻象,那铜钱,那扭曲的恐惧!
音乐戛然而止。
芙琳如同耗尽力气般,软软地倒在幽蓝的光晕里,一动不动。唯有胸口的轻微起伏,证明着她还活着。
死寂。
片刻后,掌声和喝彩声才如同潮水般轰然响起。
灯光复亮。芙琳已缓缓起身,恢复了那种疏离的、甚至带着一丝虚弱的清冷。她微微颔首行礼,目光冷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若有似无地在那个失态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知晓一切的意味。
她成功了。
她走下台,立刻有侍女递上帕子。她接过,按在额角,轻轻喘息,低声对侍女说:“要些凉水。”
这些细节,尽数落在那男人眼中。
芙琳坐在稍事休息的偏厅,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穿透人群,牢牢钉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和一种病态的吸引。
她知道,鱼闻到了饵的味道。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个男人便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熏香很重,但眼底那不正常的红丝和身上那股隐隐的燥气,却逃不过芙琳的感知。
“姑娘方才一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刻意放得低沉,“真是……非同凡响。”
芙琳抬眸,眼神里还残留着表演后的些许空茫,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让公子见笑了。方才仿佛身不由己,与公子心心相通,产生了共鸣。”
男人闻言,手指猛地收紧。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急切的共鸣:“何种景象?是否心中如火烧,唯有极寒可解?是否见到某些标记?”
芙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慌,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她身体微微后缩。她拿起凉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公子…似乎…懂得?”她眼波流转,那里面是混合了警惕与试探的光芒,“此中滋味实乃‘大欢喜’,亦大恐怖,不是吗?”
她的话语,她的神态,她寻求凉意的动作,构成了一种直击对方内心的吸引力。对一个沉溺于药性并因此心理扭曲的凶手而言,这种“理解”和“共鸣”,远比赤裸的诱惑更加致命。
男人眼底闪过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欲望和极度兴奋的光芒。他几乎确信,眼前这个人,与他同在深渊沉沦。
他向她伸出了手,指尖微颤,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狂热:“此处喧闹,不知姑娘可愿移步,与在下细细探讨?”
芙琳看着他伸出的手,仿佛看到毒蛇吐信。
她知道,这一步,成了。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冰冷的锐光,再抬眼时,眸中只余下一片引人深入的迷雾。她将自己的指尖,轻轻搭在了那微颤的、滚烫的掌心之上。
“也好,”她声音轻软,“我也正觉得,需要清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