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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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的清晨来得缓慢。
雾气不再旋转，只是安静地悬浮在半空，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废墟之上。祭坛上的水晶镜彻底失去了光泽，镜面布满细密的裂痕，映照出的只有破碎的天空。散落的真实之镜碎片被叶临晚小心收集起来，用特制的绒布包裹——这些碎片依然危险，但也不能随意丢弃。
云苓正在为伤员做紧急处理。
星盏的伤势最复杂:额头的外伤已经止血，但体内有暗影能量的残留，那些能量像细针般在她经脉中游走，不时引起痉挛。云溯夜的状况更糟——观星镜能量被剥离后，他的身体陷入了深度休眠，心跳和呼吸都微弱到近乎停止。云苓判断这不是普通昏迷，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可能需要晨星之野的特殊方法才能唤醒。
柳期云背上的鞭伤已经包扎，但内伤更严重。时钟核心的裂痕在扩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深处有碎片在摩擦。左眼完全失明了，不是黑暗，是一片混沌的银色光斑，偶尔会闪过一些无法理解的时间片段。她靠着祭坛边缘坐着，星脉刀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碎裂的星泪石。
夜羽和岩征在周围警戒。但警戒显得多余——整个谷地的空间能量都耗尽了，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寂静得令人不安。
沉音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双眼紧闭。她的皮肤表面时不时会闪过银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水波般流转，然后隐入皮下。她在消化吸收的能量，也在和体内的镜笙晶体建立新的平衡。这个过程很痛苦，从她紧握的拳头和额角的冷汗就能看出。
第一个开口的是叶临晚。
“我们需要尽快离开。”她检查完最后一片区域，走回祭坛中央，“谷地的空间结构虽然暂时稳定了，但基础已经受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崩塌。”
“怎么走？”夜羽问，“来时的传送点已经失效，攀岩绳索只够伤员使用。而且云溯夜长老和星盏都需要担架，柳期云的状态也走不了远路。”
所有人都沉默了。
来时的路太过险峻，伤员无法通行。唯一的希望是寻找另一条出路——但雾谷被称为禁地，就是因为它的地形复杂多变，空间结构混乱，根本没有固定的路径。
“有一条路。”
声音很轻，来自沉音。
她睁开眼睛，那双纯银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明亮。“镜子匠人的记忆里……有雾谷的地图。不是地形图，是空间脉络图。在祭坛西侧三百米处，有一处天然的空间薄弱点，连接着叹息山脉的外围。”
她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我可以带路。但我的状态不稳定，途中可能会……失控。所以需要有人随时准备制住我。”
“失控？”叶临晚皱眉。
“镜笙的晶体、观星镜的能量、还有我自身的镜子匠人血脉——三种力量正在融合。”沉音解释道，“融合过程中，我可能会暂时失去意识，或者被镜子的‘真实’属性影响，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行为。”
她看向柳期云，“你也一样。时间之眼虽然失明了，但它和时钟核心的裂痕形成了某种共鸣。如果我的镜子能量波动太强，可能会引发你的时间紊乱加剧。”
柳期云点头表示理解。她现在的状况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多一点少一点区别不大。
决定做出后，众人开始准备。
岩征用剩余的绳索和两根断裂的仪仗杆制作了简易担架，将昏迷的云溯夜固定在上面。夜羽负责搬运星盏——星盏身材娇小，夜羽的体能足以背负她短途行进。云苓携带医疗用品，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叶临晚打头阵，沉音指路，柳期云被安排在队伍中部，前后都有人照应。
出发前，沉音走到水晶镜前。
她伸手触摸镜面，那些裂痕在她指尖下微微发光。“这面镜子……不能留在这里。它已经被污染了，如果有人再次找到它，可能会重复云溯夜的错误。”
“你要毁了它？”叶临晚问。
“不。我要带走它。”沉音说，“镜子匠人有处理危险镜器的责任。等回到圣殿，我会用镜笙的力量慢慢净化它，直到它变成普通的工艺品。”
她双手按在镜框两侧，低声念诵古老的咒文。镜框开始缩小，从等人高缩到半人高，再缩到巴掌大小。最后她将缩小后的镜子收入怀中——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队伍启程。
沉音带的路确实诡异。有时需要穿过肉眼看来完全封闭的石壁——走近才发现那是空间折叠产生的视觉假象。有时要绕着一棵枯树转三圈半，然后前方就会凭空出现一条小径。最危险的一段是横跨一道看不见的深渊:沉音在空气中“画出”一面镜子，镜面映照出对岸的景象，然后她伸手进去，抓住了一根不存在的绳索。
“镜子可以连接两个相似的场景。”她解释，“只要两边的空间结构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相似度，就能短暂地架起镜桥。但桥的持续时间有限，必须快速通过。”
每个人通过时，镜面都会泛起涟漪，像是承受着重压。柳期云通过时，左眼的混沌银光突然剧烈闪烁，她看见了镜桥背后的真相:那不是简单的空间连接，是沉音在用镜笙的力量强行“复制”出一段临时的现实。每复制一次，沉音体内的能量就消耗一分。
通过深渊后，沉音的银色瞳孔明显黯淡了一些。
继续前进。
雾谷深处的植被开始变化。普通的树木和灌木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异的、半透明的晶体植物。那些植物表面会反射周围的光线，像是活着的镜子。夜羽想采集一株作为样本，被沉音制止。
“镜化植物。它们的细胞结构已经被镜子世界的能量改造了，具有微弱的意识。触碰可能会被反向同化。”
队伍绕开了那些植物。
又走了约一小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变薄。
一道阳光刺破雾障，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风从前方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那是正常山林的味道，不是雾谷那种混合着硫磺和金属的异常气味。
“快到了。”沉音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最后一段路是向上的斜坡。坡度很陡，担架需要两个人抬。叶临晚和岩征轮流承担，夜羽背着星盏，云苓搀扶着柳期云。沉音走在最前，她的脚步开始踉跄，银色的纹路在皮肤表面浮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爬完斜坡，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山脊上，下方是连绵的绿色山林，远处能看见洛萨城的轮廓——很小，像棋盘上的棋子，但确实能看见。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驱散了雾谷的阴冷。
终于出来了。
但沉音突然跪倒在地。
她的双手撑在地面，身体剧烈颤抖。银色的纹路像失控的电流般在她全身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变得半透明，能看见下面血管和骨骼的模糊轮廓。她的嘴里发出压抑的、非人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撕裂她。
“沉音！”叶临晚冲过去。
“别碰我！”沉音的声音变成了双重音调，一个温柔，一个尖锐，“镜子……镜子在说话……好多声音……”
她的眼睛变成了两团旋转的银光，瞳孔完全消失。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树木、岩石，所有物体的表面都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镜面光泽。
她在无意识地镜化周围环境。
柳期云感觉到左眼的混沌银光开始共鸣。时钟核心的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不是时间之力，是更深层的、关于“存在本质”的感知。她能看见沉音体内三股能量的碰撞:镜笙的纯净守护、观星镜的扭曲真实、还有镜子匠人血脉的古老传承。三股力量正在争夺主导权。
如果不加以引导，沉音可能会彻底镜化，变成一座活着的镜子雕像。
柳期云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沉音释放出的镜化波纹上。那些波纹触及她的身体时，会被左眼的混沌银光吸收、转化，变成更加混乱但无害的时间涟漪。
她在沉音面前蹲下，伸出右手——那只还能正常活动的手，轻轻按在沉音额头上。
“镜笙。”柳期云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沉音的身体僵住了。
她眼中的银光开始凝聚，重新形成瞳孔的形状。那双纯银色的眼睛看向柳期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属于镜笙的童真。
“妈妈……”沉音——或者说，此刻占据主导的是镜笙的意识——低声说，“我想回家……”
“那就回家。”柳期云的手指在她额头轻轻划过，像在擦去不存在的泪水，“但家不是镜子世界，是你妈妈所在的地方。她在等你，一直在等。”
沉音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体内的三股能量开始找到平衡点:镜笙的意志成为核心，观星镜的能量被压缩成一个小球封存在心脏位置，镜子匠人血脉则作为容器承载这一切。银色的纹路慢慢隐去，皮肤恢复正常的颜色和质感。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变成了左银右黑的正常双色瞳，和以前一样，但更加清澈明亮。
“谢谢你。”沉音对柳期云说，“如果没有你的引导，我可能真的会迷失。”
“不用谢。”柳期云收回手，“我们都有不想失去的东西。”
她站起身，看向远处的洛萨城。
阳光正好，风很温柔。
担架上的云溯夜依然昏迷。夜羽背上的星盏动了动手指，但没有醒来。叶临晚在清点人数，岩征在检查担架牢固度，云苓在准备下山的路。
一切都在恢复秩序。
但在柳期云左眼的混沌视野中，她看见了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遥远的、比洛萨城更远的地方，在叹息山脉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是一种纯粹的“注视”。
像是星空本身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