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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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洛萨城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寂静里。
圣殿区的黑雾已经消散大半，像退潮般从街道和建筑间抽离，露出下方满目疮痍的景象。许多房屋的墙壁上残留着暗影侵蚀的痕迹，那些痕迹像是烧灼又像是腐蚀，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瓦罐、翻倒的推车、撕烂的衣物，还有那些被影子傀儡控制过的人们留下的物品——一本翻开的祈祷书、一只孩童的布偶、一把断裂的木剑。
容静栖站在钟楼平台边缘，晨曦之誓的断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光芒已经黯淡，只在断口处还有微弱的光晕明灭，像疲惫的呼吸。夜风吹过，扬起她银色的发丝，发梢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柳期云走到她身边，手里还握着那片从焦痕中捡起的镜片碎片。碎片在晨光中依然映照着那个遥远的黑暗空间，但图像比昨夜模糊了许多，像是正在淡去的梦境。
“镜界的崩塌没有完全影响现实。”柳期云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魔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但圣殿区的空间结构变得很脆弱。我刚才用时钟之力感知，至少有十七处出现了微小的裂痕，如果不修复，可能会发展成永久性的空间伤口。”
容静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残破的街道，望向城市东侧——那里是平民区，此刻正有零星的灯火亮起。经历了昨夜那样的灾难，还有人敢点灯，还敢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人类的韧性有时候让她感到敬畏。
“沉音呢？”她终于问。
“时语和莉娅夫人在照顾她。”柳期云说，“那块晶体……彻底失去了所有能量波动。但沉音不肯放手，一直抱着它坐在钟楼角落里，谁说话都不理。”
容静栖闭上眼睛。她能通过圣痕感知到整个圣殿区的能量流动，那些流动混乱而痛苦，像是受伤的巨兽在呻吟。但在混乱之中，有一些纯净的光点正在移动——那是幸存的神职人员，他们在废墟中寻找生还者，用所剩不多的圣光治愈伤员。
“叶临晚和墨临川在组织救援。”柳期云继续说，“杜若蘅去确认她妹妹的下落了。虞清商……她走了，没说去哪，只留下这个。”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枚琥珀吊坠。吊坠内部封存着一小片深色的羽毛，羽毛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暗影行走者的标记。
“她说如果找到妹妹的消息，会用这个联系我们。”柳期云收起吊坠，“但我觉得……她可能已经知道妹妹不在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晨风吹过平台，带来远处隐约的哭声和呼唤声。有人在寻找亲人，有人在哀悼死者，也有人在清点损失。黎明越是临近，昨夜的灾难就越是清晰。
平台中央的焦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光芒，是某种能量的余波。那片区域的空间像水波般荡漾开来，虽然只有一瞬，但容静栖和柳期云都感觉到了——镜之门虽然关闭了，但它留下的“伤疤”还在渗血。
“我们需要修复它。”容静栖转向柳期云，“用盟约连接的力量，把圣痕和时钟的能量混合，应该能暂时封闭这片区域的空间裂痕。”
“但我们的力量也不多了。”柳期云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齿轮纹路变得很淡，像是随时会消失，“重置镜核那一击几乎抽干了时钟核心的储备。你的圣痕呢？”
容静栖按住胸口。圣痕还在搏动，但节奏变得迟缓，像是疲惫的心脏。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缓慢流逝——圣痕燃烧生命的诅咒从未消失，只是在盟约建立后变得温和了些。昨夜的高强度战斗让这种消耗再次加剧。
“够用。”她说。
两人走到焦痕边缘。那片圆形区域的直径大约三米，表面覆盖着结晶化的暗影物质，踩上去会发出脆响。焦痕中心的几片镜片碎片还在微微发光，映照着彼此的脸。
柳期云先伸出手。时钟之力从她掌心涌出，不是往常那种银色的光芒，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水银般的流体。流体渗入焦痕边缘，开始沿着空间裂痕的轨迹蔓延，像在修补破碎的玻璃。
容静栖将晨曦之誓插入焦痕中心。断剑触及地面的瞬间，金色的光芒如树根般向四周扩散，与柳期云的水银色流体交织。两种能量在焦痕表面编织成一张光网，光网逐渐下沉，渗入空间深处。
修复过程很慢。
每一寸空间裂痕的闭合都需要精细的操作。太快会导致空间扭曲，太慢会让裂痕扩大。他们必须保持完全同步，让圣痕的秩序之力与时钟的变化之力达到完美的平衡。
光网越织越密。
焦痕开始收缩。那些结晶化的暗影物质在光芒中融化、蒸发，变成细小的黑色颗粒随风飘散。镜片碎片一块接一块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的玻璃碴。空间裂痕被一点点抚平，像伤口在缓慢愈合。
汗水从柳期云的额头滑落。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失去了血色。时钟核心在她体内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那是能量濒临枯竭的警告。
容静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圣痕在她胸口发烫，烫得像要把皮肤烧穿。她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的流逝速度在加快，每修复一寸空间，就像有一把钝刀在体内割了一下。
但他们没有停。
光网覆盖了最后一片区域。
焦痕完全消失了。平台地面恢复了原本的石材纹理，虽然仍有烧灼的痕迹，但至少空间结构稳定了。镜片碎片化作了齑粉，在晨光中闪着细小的光点，然后消散。
两人同时瘫坐在地。
柳期云的手在颤抖，她试图去捡怀表的碎片——那块在战斗中炸裂的怀表散落在平台各处，表盘裂成了三块，银河模型已经消散。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试了三次才捡起最近的一块碎片。
容静栖的晨曦之誓彻底黯淡了。断剑不再发光，变成了一柄普通的、断裂的金属剑。她把它平放在膝上，手指拂过剑身，触感冰凉。
盟约连接还在，但变得非常微弱，像是随时会断线的风筝线。
“如果这时候再来一个敌人。”柳期云喘息着说，“我们就完了。”
“不会有了。”容静栖望向天空。
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钟楼尖顶上，然后向下蔓延，照亮平台的石砖，照亮她们疲惫的脸，照亮整个圣殿区。光所到之处，残存的暗影能量如冰雪般消融。
真的结束了。
至少这一夜结束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叶临晚第一个走上来，她的银甲上沾满灰尘和血迹，左臂缠着临时绷带。跟在她身后的是墨临川，年轻执法官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眉骨延伸到颧骨，还在渗血。杜若蘅走在最后，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红肿。
“平民区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叶临晚的声音很疲惫，“死亡三百七十四人，重伤超过一千。圣殿人员死亡八十九人，包括两名枢机主教——保守派的罗兰和温和派的艾莉西亚。苏枕河……还活着，但神智彻底崩溃了，一直在重复‘镜子在看着我’。”
墨临川补充道:“古神信徒的残余势力正在撤离洛萨城。我们截获了几条讯息，他们似乎在往叹息山脉方向聚集。可能那里还有他们的据点。”
杜若蘅走到平台边缘，望向城市另一侧——永夜图书馆的方向。“图书馆的封印松动了。我感应到若薇的气息……很微弱，但还活着。时语说可以用空间魔法暂时打开一条通道，但需要至少三个精通魔法的施法者协助。”
她转向容静栖和柳期云:“你们现在的状态肯定不行。时语自己也消耗很大。我们需要找其他帮手。”
“圣殿的高阶祭司还有多少幸存？”容静栖问。
“不到十个，而且都在全力治疗伤员。”叶临晚摇头，“不过……有一个消息。晨星之野那边来人了。”
楼梯口又走上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老妇人，头发雪白，用一根木簪绾起，手里拄着星泪石制成的手杖。她的眼睛是浑浊的乳白色，但走路步伐稳健——是星见婆婆。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浅金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发间点缀着细小的星形银饰。她穿着晨星之野风格的狩猎服，墨绿色短衣配深棕色长裤，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鞘上镶嵌着发光的蓝绿色石头。
“婆婆？”容静栖有些惊讶，“您怎么……”
“门重新稳定后，云溯用星泪石传讯告诉我们这边的情况。”星见婆婆“看”向她，乳白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晨星之野不能永远躲在时间流速的庇护里。该承担的责任，我们也要承担。”
她侧身介绍身边的年轻女子:“这是我的孙女，星盏。她继承了我一部分的预知能力，但更擅长的是星象魔法和空间术式。修复空间裂痕、打开临时通道这类事情，她应该能帮上忙。”
星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紫灰色，像黄昏时分的天空。“婆婆说你们需要帮助。晨星之野欠洛琳老师一个人情，也欠这个世界一个交代。”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某种笃定。说话时，她腰间的短刀微微震动，刀鞘上的星泪石发出同步的闪光。
柳期云勉强站起来:“你的魔法体系……和外面世界的不同吧？能兼容吗？”
“魔法本质都是能量的运用。”星盏说，“差异只在形式。我看过时语女士刚才修复小型空间裂痕的手法，大致理解了你们世界的法则规律。给我一点时间适应，应该没问题。”
她走到平台中央原本焦痕所在的位置，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星泪石手杖被她插在身边，杖头的石头开始发光。光芒不是射出，而是向下渗透，渗入石材深处。
片刻后，她抬头:“这里确实被强行撕裂过。虽然你们修复了表层，但深层的结构损伤还在。不过不要紧，晨星之野的星泪石能量有很好的‘填充’效果，可以慢慢修复。”
杜若蘅走过来:“那永夜图书馆的通道呢？什么时候能开？”
星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现在就可以。但需要定位准确，还需要三个锚点——我，时语女士，以及……”
她看向柳期云:“时间魔法的施法者。虽然你现在力量枯竭，但时钟核心的本质还在。有你的参与，通道会更稳定。”
柳期云看向容静栖。
容静栖点头:“我跟你一起去。圣光魔法对暗影环境有克制作用。”
“不，你需要休息。”柳期云说，“圣痕的消耗比我更严重。而且……你需要留下来，圣殿现在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我可以暂代。”叶临晚接话，“墨临川会协助我。虽然不合规矩，但非常时期，枢机会已经名存实亡，总得有人维持秩序。”
星见婆婆的手杖轻轻点地:“那就这样决定。星盏，时语，柳期云去永夜图书馆救杜若薇。容静栖留下来稳定圣殿局面。沉音那孩子……我会去陪她说说话。镜子匠人的悲伤，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能理解。”
计划就这样定了。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天空。太阳从地平线升起，金光洒在洛萨城的每个角落，包括那些废墟，那些血迹，那些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
新的白天开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远处，叹息山脉的方向，乌云正在聚集。
而更远的地方，在没有人看见的维度，那片被镜片碎片映照过的黑暗空间里，无数眼睛中的一只，缓缓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