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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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音的话音落下后，镜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那些幽灵般的影子仍在空中漂浮，但它们不再注视下方，而是集体转向某个方向——镜界更深处的黑暗。它们空洞的眼窝里映出同一幅景象:一片由破碎镜面堆积成的山峦，山峦顶端有一颗缓慢搏动的黑色心脏。
那就是镜核。
通往那里的道路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里，像被打乱的拼图。有些路段的镜面映照着过去，有些则映照着不可能的未来。时间在这里失去线性，空间在这里失去连续性。如果没有向导，踏入者会在永恒的迷宫中沉沦。
“镜笙……”沉音重复这个名字时，墨玉般的右眼泛起涟漪般的光晕，“她被献祭时只有七岁。伊莱亚斯需要一具纯净的、与镜子有天然亲和力的躯体作为‘锚’，将镜核固定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处。我的女儿生来就能看见镜中的倒影说话，他抓住了她。”
虞清商按着肋下的伤口，血迹从指缝渗出:“所以镜核才会这么快苏醒？因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作为祭品？”
“不完全是。”沉音摇头，“镜笙的灵魂在抵抗。她虽然被束缚在镜核深处，但她的意识还在挣扎。正因为她的抵抗，镜核的消化过程才被拖慢了，那些影子才没有完全变成养料。但她也……快撑不住了。”
她抬起手中的小圆镜。镜面映出众人的脸，每个人的倒影旁都浮现出一行细小的银色文字——那是古神纪元的铭文，记录着与镜子相关的命运轨迹。
容静栖的倒影旁写着:“光之伤痕，圣痕最后的传承者。”
柳期云的倒影旁写着:“时之回响，法则的人间容器。”
沉音自己的倒影旁写着:“镜匠末裔，守门人与背叛者。”
“这面‘真言镜’能照出事物的本质。”沉音解释，“也能在镜界中找到隐藏的通路。但要抵达镜笙所在的位置，需要穿过三重‘心之镜’——那是镜核为了保护锚点而设立的屏障，映照闯入者内心最深的恐惧、欲望与遗憾。”
她看向容静栖和柳期云:“你们两位的力量本质与镜子相斥，会被屏障重点针对。但我需要你们的力量来打破囚禁镜笙的枷锁。所以……”
“所以其他人负责应对屏障，我们直冲核心。”柳期云接话，“很合理的分工。”
沉音点头:“但我要提醒你们，心之镜里的所有景象都源于真实。你们看见的恐惧是真的恐惧，欲望是真的欲望，遗憾也是真的遗憾。被它们困住，灵魂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叶临晚撕下衣袖包扎虞清商的伤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镜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分之一。”时语已经完成了新的探测法阵，“但从刚才镜核的搏动频率判断，伊莱亚斯与古神意识的融合进度已经超过七成。现实世界里，下一次月圆潮汐大约在……三小时后达到峰值。”
三小时。
在镜界里就是三十小时。
“带路吧。”容静栖说。
沉音转身走向最近的一面巨大镜面。那镜子原本映照着倒悬的城市废墟，但当沉音的手掌贴上镜面时，景象开始融化、重组，变成一条由无数小镜子铺成的道路。道路两侧悬浮着各种大小的镜片，每片镜子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眨动。
他们踏上了这条路。
起初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镜面回廊中空洞回响。但走出一段距离后，两侧镜中的眼睛开始说话。不是完整的话语，是碎片式的低语。
“你会失败的……”
“所有人都因你而死……”
“为什么不早点来？”
“你本可以救她的……”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钻进脑海。莉娅的脚步开始踉跄，她听见了月汐的声音:“我的女儿，你终于回家了。”又听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哭泣:“救救我，我不想被关在这里……”
江浸月扶住她，老妇人的脸上也布满冷汗。她听见了婴儿的啼哭，那是三十年前她抱在怀里的容静栖；又听见了苏枕河温和的声音:“浸月，把这个孩子送到圣殿去，这是为了她好。”
杜若蘅咬紧牙关。她听见了妹妹杜若薇的声音:“姐姐，这里好黑。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然后是苏枕河的另一句话:“如果你听话，你妹妹就能活。”
墨临川的箭矢在颤抖。他听见了死在圣殿的同僚们最后的呼喊:“队长，快走！”听见了自己逃离时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叶临晚的长剑握得指节发白。她听见了那些因她命令而死去的队员的质问:“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听见了枢机主教的裁决:“叶临晚，你的忠诚值得怀疑。”
虞清商的琥珀色左眼开始泛起血色。她听见了妹妹虞清徵的求救，清晰得就像在耳边。那是三个月前失踪的那一夜，妹妹在黑暗中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只有容静栖和柳期云没有受到影响。
盟约连接在两人之间形成了某种屏障，那些低语在触及灵魂之前就被过滤、转化，变成了某种背景噪音。但她们能感觉到其他人的痛苦，那种痛苦像细针般刺着盟约的边缘。
沉音走在最前，真言镜高举。镜子射出的白光在道路上铺开一条光带，光带所及之处，那些低语会暂时退却。但她自己的脸上也毫无血色——她在镜中看见的，恐怕比别人更多。
第一重屏障出现了。
道路前方不再是镜子，而是一面巨大的水银帷幕。帷幕表面平滑如镜，但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一片火海——圣殿燃烧的景象。火中有无数人影在奔跑、摔倒、化为灰烬。火焰的热浪透过帷幕扑面而来，带着真实的灼痛感。
“恐惧之镜。”沉音说，“它映照的是你们最深的恐惧。不要看进去，一旦意识被拉入那片火海，就会永远感受被焚烧的痛苦。”
但已经有人看了。
墨临川的瞳孔扩散，他看见了火海中伸出手的同僚。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手伸向帷幕，像是要拉出里面的人。
叶临晚一把拽住他:“那是幻象！”
“不……”墨临川的声音在颤抖，“我看见了卡洛尔，他还活着，他在喊我——”
沉音的真言镜转向帷幕。镜面射出的白光与帷幕接触，水银般的表面开始波动，浮现出另一层景象:不是火海，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年轻的墨临川和队友们在训练场上比试箭术，笑声飞扬。
“那也是恐惧。”沉音轻声说，“恐惧失去美好，恐惧回不去的过去。”
帷幕开始分裂。火海景象与阳光景象互相撕扯，最终同时破碎，露出后面继续延伸的镜面道路。墨临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继续前行。
第二重屏障是欲望之镜。
这一次道路变成了无数面小镜子组成的迷宫。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理想”的倒影:容静栖看见自己与母亲在开满蓝铃花的山谷生活，柳期云在旁弹奏古老的弦琴；柳期云看见自己摆脱了时钟的诅咒，成为一个普通的魔法学院讲师，容静栖是她的同事，两人在黄昏的图书馆整理古籍。
莉娅看见月汐还活着，三代人围坐在晨星村的木屋里吃饭。江浸月看见容静栖平安长大，结婚生子，她抱着曾孙在阳光下微笑。
杜若蘅看见妹妹杜若薇从永夜图书馆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发光的书，笑容灿烂。叶临晚看见圣殿恢复了真正的神圣，她站在重建的审判厅里，宣读公正的裁决。
虞清商看见妹妹虞清徵坐在镜子匠人的工作台前，正在打磨一面小圆镜，抬头对她笑:“姐姐，你看我做的镜子。”
每个人都停在了一面镜子前。
沉音的真言镜再次发光，但这一次，镜中的倒影开始反抗。它们从镜面伸出手，试图把本体拉进去。
“醒来！”沉音喝道，“那些欲望是毒药！一旦踏进去，你们就会成为镜子的养分，永远活在虚假的满足里！”
容静栖的圣痕爆发出金光。晨曦之誓的断剑刺向镜中的倒影，倒影尖叫着缩回。柳期云的怀表射出一道银线，切断了欲望镜像与镜界的连接。
其他人也相继挣脱，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恍惚。那些欲望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愿意相信它是可能的。
第三重屏障是遗憾之镜。
这一次没有镜子，只有一片空旷的黑色空间。空间里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触碰光点，就会重新经历那个遗憾的瞬间。
沉音停下脚步，真言镜的光芒变得黯淡:“这一关……我也过不去。”
她看向容静栖:“我的遗憾是没能保护女儿。你们的遗憾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光点开始主动靠近。一个光点飘向莉娅，融入她的额头。莉娅的身体剧烈颤抖——她重新经历了被流放的那一天，月汐站在时间夹缝的入口，对她说:“活下去，等我们的孩子来救你。”她伸手想抓住母亲，但夹缝关闭了。
另一个光点飘向江浸月。老妇人闭上眼睛，泪流满面——她看见自己把婴儿时期的容静栖交给圣殿祭司，婴儿在她怀里哭，她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杜若蘅被光点包围。她看见妹妹杜若薇被送入永夜图书馆的前夜，妹妹抱着她说:“姐姐，我不怕。”但她怕，她怕得浑身发抖，却什么也做不了。
虞清商的光点里是妹妹失踪前最后的画面:虞清徵回头对她挥手:“姐姐，我去集市买点东西，马上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叶临晚看见自己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时犯的错误，那个错误导致一名队员终身残疾。墨临川看见自己没能救下的同僚最后的表情。
时语看见老师时暮大法师临终前的嘱托:“时间魔法的传承……不能断。”但她躲藏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传承下去。
容静栖和柳期云对视一眼。
她们的光点同时出现。
容静栖的光点里是十五岁的自己，在圣殿的禁书库偷偷翻阅关于时钟宿主的记载。她读到了“必须消灭”的裁决，读到了“与圣痕宿主互为天敌”的描述。那天晚上她跪在神像前祈祷:“如果有一天我遇到时钟宿主，请给我力量……消灭她。”
柳期云的光点里是陆临渊的实验室。她的监护人在笔记上写着:“期云的时钟化进程已到第三阶段。若无法找到圣痕宿主建立平衡，她将在五年内彻底失去人性，成为纯粹的时间法则载体。”陆临渊叹气:“也许让她成为法则……才是仁慈。”
两个光点在黑色空间中漂浮，渐渐靠近。
然后融合。
融合后的光点映照出一幅画面:如果她们没有相遇，没有建立盟约，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容静栖在圣殿的操控下成为净化工具，最终圣痕暴走，焚烧整个洛萨城；柳期云在时钟的侵蚀下失去所有记忆与情感，变成游荡在时间缝隙中的怪物，无意识地吞噬着遇到的一切生命。
那是她们共同的遗憾:差一点就错过了彼此。
“现在你们明白了。”沉音的声音在黑色空间中回荡，“遗憾是最强的枷锁。因为它无法改变，无法弥补，只能在记忆中反复咀嚼，直到灵魂被腐蚀。”
她走向黑色空间的深处。真言镜最后一次发光，光芒如刀刃般切开黑暗，露出隐藏在后面的最后景象——
一个水晶般的牢笼。
牢笼悬浮在破碎镜面的中央，由无数细小的镜片编织而成。牢笼里蜷缩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银灰色的头发，穿着月白色的睡裙。她的眼睛紧闭，身体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晨雾。
牢笼外缠绕着暗紫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远处搏动的镜核。随着镜核每一次搏动，锁链就收紧一分，小女孩的透明程度就加深一分。
“镜笙。”沉音的声音破碎了。
小女孩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左眼如水晶般透明，右眼如墨玉般漆黑。
和母亲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