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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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观测塔的小径在暮色中蜿蜒如蛇蜕。
柳期云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精确地避开路上那些不自然的阴影——有的边缘过于锋利，有的在地上停留太久，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时留下的印记。时钟之力让她能看见时间的细微褶皱，而此刻整条小径都布满了这样的褶皱，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骚动。
容静栖跟在她身后三步，手始终按在胸口。圣痕的震颤已经平复，但银发女子留下的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必须先成为真正的‘你’。”
真正的她是什么？是教会塑造的圣女？是圣痕的宿主？是那个被谎言包裹着长大的孤女？还是……别的什么？
观测塔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塔身的枯藤已经蔓延至第三层窗口，石料表面爬满青黑色苔藓，像是生了病的老人的皮肤。塔门半敞着，门轴断裂，木门斜靠在一旁。
江浸月不在门口。
柳期云在塔前停下，时钟之力向四周扩散。“她不在里面。但塔里有人——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塔门内传来拍手声。
不紧不慢，三下。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出。
是虞清商。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猎装，异色双瞳在暮色中像是两点燃烧的炭。腰间的弯刀已出鞘，刀刃上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她斜靠在门框上，姿态看似放松，但肩膀的线条紧绷如弓弦。
“比预想的快了半天。”她朝塔内偏了偏头，“你们要找的人在二楼，还活着，但状态不太好。我赶到时，她已经被人‘拜访’过了。”
“谁做的？”柳期云的手按向腰间的时空符文石。
“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只留下这个。”虞清商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色的羽毛——不是真正的羽毛，是金属锻造的工艺品，羽毛的每根细丝都在微微颤动，散发着微弱的时间波动。“插在江浸月肩上。我拔出来时，她昏迷了至少两个小时。”
容静栖快步走进塔内。一楼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倾倒的星象仪基座、散落的工具、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她登上螺旋石阶，脚步在寂静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二楼是江浸月的起居室，简朴到近乎简陋：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生锈的小火炉。江浸月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如纸，呼吸微弱。她的左肩包扎着虞清商留下的简易绷带，血迹已经渗出来，在粗布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柳期云跟上来，看到江浸月的样子，眉头紧锁。“她的时间线被扰乱了。有人用时间魔法强行抽取了她的记忆，手法很粗暴，像是不在乎她能不能活下来。”
容静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江浸月的手。老人的手冰凉干瘦，像枯枝。圣痕的力量从她掌心流出，温和地探入江浸月的身体——不是治疗，是寻找残留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年轻的江浸月站在莉娅·晨星身后，为她梳理银色的长发。莉娅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要告诉我女儿，我从未后悔生下她。”
暴雨夜，江浸月抱着三岁的容静栖躲在观测塔里。塔外传来追捕者的脚步声，她捂住孩子的嘴，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苏枕河站在江浸月面前，递给她一个装满金币的袋子。“守在这里，等她长大。不该说的，永远别说。”
几天前，江浸月坐在同一张床上，抚摸着一枚褪色的银质吊坠，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快到时候了，莉娅小姐……您的女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最后一片记忆格外清晰：就在今天清晨，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江浸月正要呼喊，那人抬手，指尖射出一枚银色羽毛，精准地刺入她的肩膀。然后那人走到床边，手指按在她的额头上——
记忆在这里断裂。不是自然结束，是被暴力切断的断面。
容静栖睁开眼睛，眼中已有泪光。“她一直在等我。等我能承受真相的那一天。”
柳期云的手按在她肩上。盟约的连接传来温暖的支撑。“先救她。其他的慢慢说。”
虞清商也上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我检查过羽毛上的魔法印记。很古老的手法，不是现在流行的任何流派。更像是……古神纪元早期的祭祀用具。”
“能追踪吗？”柳期云问。
“我试过。印记指向圣殿钟楼，但到了那里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虞清商走到窗边，看向钟楼的方向，“那个伊莱亚斯，他手中的影之镜碎片应该能隔绝大多数追踪魔法。”
容静栖将圣痕的力量集中在掌心，按在江浸月的额头上。金色光芒如温水般渗入老人的皮肤，修复着被粗暴撕扯的记忆创伤。江浸月的呼吸逐渐平稳，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转向容静栖。认出来人的瞬间，她的嘴唇颤抖起来。
“小姐……”她用气声说，“您终于……来了……”
“别说话，保存体力。”容静栖轻声说，“是谁伤了你？”
“影子……穿着灰斗篷的影子……脸看不清……”江浸月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房间角落的书架，“第三层……最右边那本《星轨纪年》……后面有东西……莉娅小姐留给您的……”
柳期云立刻走到书架前。那本《星轨纪年》是一本厚重得能当武器的古籍，书脊已经开裂。她抽出书，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褪色的蓝色天鹅绒布袋。
她把布袋拿给容静栖。布袋很轻，打开后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银色的发簪，簪头雕刻成衔尾蛇环的形状；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致我未曾谋面的女儿，容静栖。”
信纸已经泛黄，但墨迹依旧清晰。容静栖展开信，母亲的字迹跃然纸上：
“亲爱的静栖，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至少，不在你能触及的世界里。
有些事必须告诉你真相：你不是‘偶然’被选中的圣女。圣痕的种子在你出生前就被植入，这是我与教会达成的交易。作为交换，他们承诺让你平安长大，不受古神信徒的追杀。
但交易总有代价。我的代价是被流放至时间夹缝，成为圣痕与现世之间的‘锚点’。你的代价是，永远无法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如果你已经集齐石板碎片，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那么请记住：
第一，影之镜是初代圣女洛琳亲手封印的邪物，它能吞噬影子，但无法复制灵魂的光。伊莱亚斯以为自己掌控了镜子，其实是镜子在利用他。
第二，真正的深渊之门不在圣殿钟楼下，在观测塔的地底——就在你此刻站着的房间正下方三十米处。初代圣女当年封印的，其实是门的‘倒影’。
第三，要打开真正的门，需要完整的圣痕、完整的时钟、以及……完整的你。不是你作为圣女的身份，是你作为莉娅·晨星的女儿、作为容静栖这个人，全部的爱恨与选择。
发簪是我的信物，里面封存着我最后的力量。当门打开时，它会指引你找到我。
对不起，让你独自走了这么久的路。
我爱你，从未后悔。
——你的母亲，莉娅”
信纸在容静栖手中微微颤抖。泪水滴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了几个墨字。
柳期云接过信看了一遍，沉默许久，然后说：“所以伊莱亚斯一直在找错地方。他想献祭全城打开的，只是一个倒影。真正的门在这里。”
“而且打开门的关键不是献祭，是……我。”容静栖擦去眼泪，握紧那枚发簪。银质的簪身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衔尾蛇环的雕刻精细得不可思议。
江浸月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莉娅小姐当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说，当您准备好面对真相时，真正的考验才会开始。”
“什么考验？”
“门的守护者。”江浸月咳嗽了几声，“初代圣女在封印门时，留下了三个考验：勇气、智慧、牺牲。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有资格决定门的命运——是彻底关闭，还是……进入其中，成为新的守护者。”
虞清商忽然站直身体，异色双瞳望向窗外。“有人来了。很多。”
柳期云也感觉到了——数十个魔法波动正在快速接近观测塔，从不同方向包围过来。其中几个波动很熟悉：是圣殿守卫的制式装备，还有一些更阴暗、更扭曲的气息。
“伊莱亚斯发现我们在这里了。”柳期云走到窗边，看到远处森林边缘已经有身影在移动，“他可能监听了整个区域的魔法波动。”
容静栖将发簪插在发间，站起身。圣痕的力量在她周身流转，温和但坚定。“那就让他来。正好问问，他派来袭击江婆婆的人是谁。”
虞清商抽出双刀，刀刃在暮色中划过冰冷的弧线。“我欠你们一次。这次就当还债。”
江浸月抓住容静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小姐，地下室入口在火炉下面。推开石板，向下走。考验只对您一人开放，但您不是一个人——您有盟友，有同伴，还有……”
她看向柳期云，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还有愿意与您共生死的另一半。”
塔外传来第一声魔法爆炸的轰鸣。整个观测塔都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柳期云已经布下了第一层时空结界，但敌人的数量太多，结界最多只能撑五分钟。
“走吧。”容静栖扶起江浸月，“我们一起下去。”
“不。”江浸月摇头，“我留在这里。我的时间……本来就该在这里结束。你们快走。”
又一记重击打在结界上。银色的光幕出现裂痕。
没有时间犹豫了。
容静栖深深看了江浸月一眼，然后和柳期云一起推开火炉下的石板。石板下是陡峭的、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只有最深处传来微弱的光芒。
虞清商守在入口处，双刀交叉在身前。“我拖住他们。你们……活着回来。”
她们踏入黑暗。
石板在头顶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战斗声。
石阶漫长而寒冷，墙壁上开始浮现出发光的符文——那些符文与圣痕的纹路同源，像是专门为她而设的指引。
向下走了大约五十级台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石室。
石室中央悬浮着三团光：金色的、银色的、还有一团混沌的、不断变化色彩的光。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分不清是男是女，像是千万年时光的回音：
“欢迎，后继者。选择你的考验顺序：勇气、智慧、牺牲。每个考验，都将决定你灵魂的重量。”
柳期云看向容静栖。盟约的连接在此刻异常清晰，她能感觉到容静栖的决心、紧张，还有某种深层的、正在觉醒的东西。
“怎么选？”她问。
容静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一起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