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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相爱 克莉丝汀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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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西南海岸的夏天比中心城更长些。
黛莲娜不喜欢这股闷热——她老觉得自己是被闷醒的。她看见从小屋钻进来的刺眼日光,她听到远处的海浪声,她便很快起来,理理头发。她绿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老像是一团水草,没在水里的时候,这样子便更明显了。她偶尔也和病人吐槽——她和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了器官或者被海妖歌声折磨得快要疯掉的可怜人们处得像朋友。她偶尔会用自己的法术帮他们缓解,叫他们终于能够安心睡上一觉。因为海岸的监管更严,到集市上也总有人因为她的尖耳朵而虎视眈眈——她就干脆把屋子建在海边——离海滩还有些距离,因为那是厮杀的主场。她的外棚偶尔也会被战火波及,不过好在能勉强过日。她的病房要更靠近城镇一些——这里什么人都有。她不问种族,不问身份,只要需要帮助,都可以到这边来。她的法术足够强大——每当人们看见她手指间舞动的绿色丝线,都要忍不住赞叹上一番——维持治安对她来说也不算太难。两边的人见她是医生,也总不会做什么,所以她也算安定。
她走出小屋,到外棚找她的纸笔,回头去病房记录患者的状况。昨天她在外棚接收了几位新人,便把单子落在了外边。太阳耀眼地撒下来,叫她睁不开眼。她看见桌子上的病单——似乎受过一晚狂风的肆虐,乱七八糟地揪在一起。好在这都是些空白纸,也拿夹子夹得整齐,丢掉上边几张实在没法看的,后头也能用。她又转了一圈,没看到她的黑色钢笔。她又不信邪地找了一遍——还是没看见。
滚到哪里去了?她想。这是她最后一只笔了,若是再丢了,就只能冒险再上集市跑一趟了。她实在不喜欢别人看她的眼神,尤其是集市里那帮想“耳朵”想疯了的家伙。她倒也理解他们——毕竟生活不容易,可若是往无辜者脸上打主意——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只是太麻烦——太麻烦了。她不喜欢冲突,不喜欢战争,不喜欢这些仿佛永不会停止的争斗。
她叹了口气,打算接受现实。她看见一个短发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似乎也受不了这烈日,便往外棚底下走。她的步子坚定,可能是受过训练的军人。白衬衫和黑长裤,搭配着即使磨破了也能看出价值的皮鞋——可能是个军官。她也看见黛莲娜了,她突然笑起来,冲黛莲娜打招呼,棕色的短发黏连在一起,像一片腐烂的内脏。她还是摇摇晃晃的——她可能受伤了。黛莲娜忙跑过去,她看见她浸湿的衣服和侧腰的血迹。她想扶住她——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抬起手臂,指间夹着一只黑笔。
“在找这个?”她笑盈盈地说。
黛莲娜把这个对自己伤口毫无自觉的家伙塞进了医疗室。
左腰位置一个大口,似乎是钝器所伤,伤口并不平整,环绕这周围发紫。据那人自己说,她醒来时正泡在海水里——难怪这伤口像是烂掉了似的——也不知道她泡了多久。她说她叫克莉丝汀。
最近冲突多,却也没有直接打起来过——战争打了许多年了,在那摄政王卡莉斯塔夺权之后,这状况只更遭了些。耳朵变得更有价值、上升最好的方式就是杀人——这几乎已经成为常识刻在了人们的脑子里——尤其是对那代表着金钱、代表着权力的尖耳朵的渴望,终于在多年的折磨中趋近疯狂。任谁见到黛莲娜,都要盯上她的耳朵许久——她不知道那帮人在想什么,但只要最后他们收起了坏主意,她便照常行医。
这女人也注意到了,好像觉得惊奇,她发出一声惊呼,接着笑起来。
“你是精灵还是海妖——啊,抱歉,或许我不该问这个。”
你确实不该问。黛莲娜想,却也不生气。她慢慢撕开她的衣服侧边,检查她的伤势——看着触目惊心,却不算太深——只是说没到伤害内脏的程度,有不少杂质掺和在肉里,取的过程不会好受了。这样想着,她立马行动起来。女人还软绵绵地抬着手臂——她大概也没多少力气了——看着黛莲娜忙碌。她的脸色稍有些发白,大概因为失血。她还是保持着笑容,稍稍抹开粘在脸上的湿头发,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黛莲娜。”医生头也不抬地说,双手利索地打开碘伏,取上镊子,对上伤口。那女人抽气了一瞬。
“真疼啊,黛莲娜。”
“嗯,是会有点,不过稍微忍一下,过会就好。你是军人吧?”
“因为是军人,所以就一定忍得住?你是这个意思?”
这话当然不对。战火蔓延至今,多少人只是能挥刀开炮就上了那片地狱。他们没受过多少训练,对疼痛和死亡的恐惧不会少上一点。
“我看你是个军官呢?我猜错了吗?”
“嗯……小有权力吧……”
克莉丝汀半眯起眼睛,稍稍低头看着黛莲娜。后者注意到,却还是更关注自己的工作。光线从窗户玻璃撒进来,将这个屋子照的干净透亮。外面就是病房,传来许些交谈和呻吟,它们像是空气间的灰尘,在光线下慢悠悠地打着璇儿,摇摇晃晃,最后不知飘去哪里。
好一会儿,黛莲娜起来。她利索地将镊子甩进弯盘酒精,把沾着血肉的碎石头倒掉。克莉丝汀只看着她,就这么保持着笑容。
“黛莲娜。”
她又叫她,声音轻轻的,稍稍扬起,像折射的光线,在空气间又闪闪发光。黛莲娜终于看她,她稍稍吐气。
“你稍微等一会儿。”
包扎伤口之后,黛莲娜本想把她安排到一个空床上,但她似乎总是有气无力地,也不习惯和那些病人呆在一起。她想这大概是在做官留下来的——但在这儿,所有人都一样。不过出于照顾,她还是把她安排地靠窗。许多空闲的时候,克莉丝汀就往窗外探,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滩。她就从那儿来,战火也在那儿燃烧。黛莲娜听说了新王即位的事情,据说她正征战四方,势要将海妖们都赶回深海里边去。黛莲娜也会看那片海洋,她知道海妖们大多会藏在浅海滩,只要稍有几个冒上头来,海岸护卫军便要冲上去。她偶尔会稍稍抚摸自己的耳朵,不知道想些什么。晚上,她的歌声就轻轻地在病房间摇晃,叫所有疲惫的人都能入睡。
“黛莲娜。”
她听见那个轻悠悠的声音,在昏暗中叫她。星光和月光汇聚到她脸上,让她的面庞模糊又清晰——这是矛盾的,可黛莲娜那瞬间就是这么觉得。她刚刚熄灭油灯,于是眼前只有这份惨白的淡光,照得克莉丝汀的脸也惨白。
“黛莲娜。”
她又叫她,不带着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单纯地重复,好像这个名字和她的呼吸绑在了一块儿,每一次吐气都自然地带上这一声。她保持轻轻的笑容,稍稍眯眼,像是幼稚的撒娇小孩。黛莲娜走过去,因怕打扰到病人,她尽量小声,这让她的声音也轻飘飘的了。
“怎么了,克莉丝汀,外面太亮了吗?”
“还好,就是想叫你。”她看着黛莲娜,“你的歌声?”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她那是自己的法术——表达方式之一。大多数人说起歌声法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海妖。黛莲娜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人,她只是希望以此安抚那些困顿的灵魂。她突然觉得克莉丝汀的灵魂是纯粹的,它从不飘荡,从不嘶吼,甚至也不抱怨。它只是看,只是听,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任何人。
“黛莲娜——”她又笑起来。
好吧,或许要说,她很喜欢打扰黛莲娜。今晚已经不是她呆在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克莉丝汀好像第一天就习惯了病房,也好像从来没有习惯过。她很乖巧,乖巧地不像一个军官。只有在换绷带时,看到那片腐烂的血肉,她稍稍皱眉,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的时候,黛莲娜才突然觉得她是个军人。大部分时候,她天真而热情——她几乎每个晚上都要叫上黛莲娜两声,像个好奇孩子一样问东问西,然后发出“唔——”的感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时常带上这一句。几次下来,黛莲娜知道她本就生活在海岸,从小便参了军,问起若是受伤了怎么处理,也是像黛莲娜所知道的——
“随便抓点布包上止血,只要熬不死就继续熬。”
只要是海岸,斗争就一直没停过。海妖憎恨着人类,人类也憎恨着海妖。每当不停地意识到这一点,她便要无奈地叹口起来。
“黛莲娜。”
克莉丝汀稍稍抓住她,似乎是安慰。黛莲娜也稍稍探身,笑着冲她说出克莉丝汀向她重复过许多遍的那个词:
“谢谢。”
到第二天的阳光又闯进屋子,烈日的利刃在地上穿刺的时候,黛莲娜又去外棚,接收几个又因为冲突而受伤了的精灵和人类。他们看彼此不爽,又因为伤势和黛莲娜的缘故不多说什么——活命总是更重要的。她翻翻口袋——她的笔又不见了,这让她烦心起来——不过前些日子她去集市备了一点新笔,她待会取一下就好。她这样想,正打算先把几位带到医疗室去,一个棕色短发的女人笑盈盈地跑过来了。她的头发鹅绒般柔软,在光线下飞舞。她换了套衣服——和她之前那套比起来灰扑扑的,却也给她穿出一种阳光般的烂漫。她走到黛莲娜边上,两指间夹着一只熟悉的钢笔。
“在找这个,黛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