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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从前,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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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塞西娅!”
克莉丝汀小跑过来。她的披风有些旧了,底下一块叫火焰烧成碎片。但还能用,她便一直留着。她的上衣破了个口,她便用绳子给它绑紧。天气太冷了。她们已经将随便什么的玩意儿都套在身上——只要能带来温暖,那怕一点点也行。
“看我捡到了什么!耳朵!”
塞西娅担心地看她。
“你又跑到海边去了……”
“他们打完了安静得很!”克莉丝汀叫,她似乎还沉浸在那只耳朵的喜悦中,“就是尸体有点难闻——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来只想扒扒看有什么值钱玩意儿——”
“真有早被那些大兵收干净了!”她扯出针线,怼上克莉丝汀破掉的侧腰。
“确实是没有……但是他们漏了只耳朵!多好!努力总有回报的!你说,这能换多少东西?我们好几天没吃上东西了——啊!塞西娅!”
克莉丝汀故作委屈。塞西娅稍稍收回拿着针头的手——那玩意扎到了克莉丝汀。她脸红得发烫。
“对不起……”
“嘿!没事!我坐下,你慢慢缝。”
这里其实没有一只像样的凳子。她们只是随意拉一只干草堆——她们管这叫草凳子,或者渔人爱用的、散发着腥味的苔藓木桶——这是木凳子,还有乱七八糟衣物堆起来的——这叫衣服凳子。塞西娅想拉给她自己的衣服凳子,可克莉丝汀已先一步坐上木凳子。于是她也只好坐下。塞西娅衣服叠得整齐——毕竟也只有那么一些,平时也无事可做——她便叠衣服、缝衣服,把克莉丝汀那些乱糟糟的衣服折好,又把那些不知道她在哪儿刮出来的破洞缝上。她手并不灵巧,夏天时要好一些,但冬天就难说了。本就可怜的小手又冻得硬邦邦的,倒霉的时候还会发肿。她便缝得颤颤巍巍,线与线间也拉不紧,留下一片奇怪的间隙和不知怎么回事就封在一起了的皱儿。虽然容易开——不过这样暖和,也更能穿。到又破了的时候,再叫塞西娅缝一回就好。她们前天找着几块破布,扯下来不少线,所以暂时也不缺。克莉丝汀抬着手臂,看着塞西娅。不知因为是冷还是兴奋,她脸也红扑扑的。鹅绒一样柔软的头发垂下来,稍稍遮住那张可爱的圆脸,叫塞西娅忍不住揉上一揉。
“塞西娅!”克莉丝汀笑盈盈地叫她,并不带着责备——更像是撒娇。塞西娅比克莉丝汀高一些,她就这么自然地认为自己是姐姐,便也担起责任来,将生活这块破布一片一片地粗糙缝起,虽然难看,但温暖又体面。塞西娅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刺拉拉一片,比草凳子还要可怜。但有些晚上,克莉丝汀抱着她的脖子,把脸靠上她的头发时,她却老说:
“我喜欢塞西娅的头发。”
克莉丝汀没叫过塞西娅姐姐。她却觉得对方一直是把自己当姐姐的。她的撒娇、她的任性,还有她的喜欢——都是对于“姐姐”这个身份的。这样想,她也笑起来。
“我也喜欢克莉丝汀的头发,非常喜欢。”
塞西娅收回手,又一扯线,说着“好了”——克莉丝汀便立马把脸撞上塞西娅,好像等这一刻等了许久。后者一个不稳倒下来,她便也故意扑过去。
“好重!”
塞西娅喊。她意识到克莉丝汀已经长高了,她和自己一般大。
克莉丝汀把脸埋进塞西娅的胸口,深深吸气。塞西娅觉得周边的空气一瞬间升高了——好似夏天已经提前到来。她被克莉丝汀搞得痒,又受不了地笑起来,笑得满脸通红
好像外面的雪都是假的,好像外边的炮火和尸体都是梦,好像军队的炊烟是谁家的好饭——只有克莉丝汀是真的。
克莉丝汀像是赖住她了,死活也不松开。塞西娅没办法,半生气地推她。
“塞西娅会一直在这儿吗?”
她像是没理解她的意思,却也还是点头了。
“我一直在这儿。”
“真的吗?”
“真的。”
塞西娅稍稍坐正,她感受到克莉丝汀又抱紧她了。
“我已经饿得快死掉了——塞西娅。”她怨灵一样地说。塞西娅想笑,却也觉得担心。她深吸一口气。
“我回头想办法弄点吃的……”
话是这么说,她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弄。天气好的时候,她们在镇子里帮帮忙,给军老爷跑跑腿,也总是能搞到点东西,实在不行——偷的、抢的——总有法子。塞西娅不敢干后两个,她好像总是害怕。克莉丝汀倒熟练些——她什么也不怕,总能弄到点东西。就算有时候被发现了,他们看见是克莉丝汀,也好像总是喜欢她又可怜她似的——只叫她出去。这让她少挨了几份打。
塞西娅想是因为克莉丝汀长相干净,还有一头那么漂亮的头发。这让塞西娅偶尔也骄傲起来,却也更是害怕了——担忧着克莉丝汀会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逮走了,或者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去做些乱七八糟的活儿。克莉丝汀好像不怕这个,所以她更担心了。她想到那些破帐篷里的人的喊话,他们管自己叫“海岸护卫军”,他们说他们正缺好小伙子。
虽然这事儿也叫她害怕——她却突然有了精神,她起来。
“克莉丝汀,我们去参军吧?”
队伍的篝火和帐篷要暖和一些,虽然他们一群孩子挤在一起,饭菜也稀得像水——但好歹是热乎的!也比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好!塞西娅觉得克莉丝汀又长高了。她特别积极,训练也做得最好,于是长官尤其喜欢她,偶尔会分些吃的出来。她便立马乐呵呵地小跑到塞西娅边上——她一般在角落里,也有些害怕长官,每次这时,长官都要因为克莉丝汀而注意到她,搞得她瑟瑟发抖。
不过好在她没一直盯着。等到她走开,塞西娅才放心地吃上克莉丝汀给的半个小圆团。
“是甜的!”塞西娅惊叫,“好吃……”
“对吧对吧!”克莉丝汀的眼睛都发起光来,“听说他们做的时候会掺一点白糖——所以比一般馒头更甜。”她几乎要流起口水了,“还想再吃一次!”
“我这个给你吧。”
“不要!给出去了哪还有要回来的理!”
“可是本来就是你给我的诶。”
“塞西娅!你应该要硬气一些!”
塞西娅知道她是学长官说她。她的脸红起来。
“我知道啦,克莉丝汀。”
“塞西娅!”她又叫自己,笑盈盈的,又抱过来,挤着她,硬要坐一块儿。塞西娅无奈,为她让开。
“好好。”她应她,小心翼翼咽下手里的面团。
“哦——你吃饭就像小仓鼠一样!”
“唔。”她看到克莉丝汀又在笑她,她不懂她是个什么意思。不过她总是这样,所以也不管她了。
“快看!”
克莉丝汀盯着她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揣着口袋。接着,她手摊开来——一把血淋淋的耳朵。
血迹其实已经干了,那股闷腥味却留了下来,加上谁知道克莉丝汀在口袋里捂了多久——它们仿佛在一团一团的温暖间,又软了下来,又活过来了。皮肉互相粘连着,这叫塞西娅稍稍作呕。
“你又抢到了很多耳朵……”
她看见克莉丝汀整张脸都凑过来。她脸冻得发紫,却还是扑闪闪的——她如此精神、如此热情。她看着塞西娅,像是讨要着夸赞。塞西娅却突然想起来自己口袋里的两只耳朵——下午的打架,长官说能拿到的耳朵都归自个儿,于是孩子们一拥而上,像看不见那片血肉模糊似的在尸堆爬。塞西娅至今也不习惯那股味道。只有真的在挥起武器,在那肾上腺素涌上脑门的时候,她才仿佛看不见这一切地——能够一往无前。这份“激昂”不会留存太久。等到一切又安定下来,她的手就发抖。她想是自己训练不足,所以力气不够用。她的反应也更慢,那帮孩子涌上去的时候,她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她终于反应过来也去捡的时候,一群孩子在推搡中又给她挤开。她想找克莉丝汀,却始终看不到她在哪儿——穿上制服,戴上帽子——谁都一个模样,谁也分不清谁。
这些耳朵在晚些时候,他们会上集市把它们换掉——往往是馒头,也可以换些烟酒,但没有人这么干。有些孩子会换些绿票子,但他们一般也不这么干——他们不喜欢在身上带太多值钱玩意儿,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或者被抢了。身上揣满耳朵的时候也是。塞西娅则更恶心这些肉块儿本身,她老觉得它们会在她的口袋里腐烂,发出比那些内脏更难以忍受的恶臭。
“对了,你没抢到几个。”克莉丝汀想是突然想起来了打趣她,“你明明打得过他们。”
“不,我打不过。”塞西娅急着说。她不明白克莉丝汀为什么总是自信于自己的能力——因为克莉丝汀本身如此优秀,所以带大她的塞西娅也一定厉害得很?这是不可能的,她和克莉丝汀差上那么多。
“快收起来吧……”塞西娅注意到周围有些孩子的视线,她合上克莉丝汀的手——就连她的手都比自己暖和不少——将那堆耳朵包起来。克莉丝汀理解了她,便又塞回口袋。
“别担心。”克莉丝汀说,她只沉稳的一瞬——她又兴奋起来,“你说,我们要换些什么东西?”
“不就是吃的吗。”
“你想不想试试那种棕色的饮料?据说喝了很暖和!”
“你听那帮大人说的。”
“是大人们说的!!!”
她又笑起来了,比夕阳还要灿烂。就着这远处橙黄的暖光,和完全相反的正下降的温度——他们踏进城镇里边,看着周边几户人家点起烛灯,影子在窗纸上忙碌。往前多走几步,就看见那家酒馆,老板是个高大凶狠的老人,据说他收这些耳朵,最后会带到中心城去换钱。克莉丝汀要了一小碟黄酒,她递给塞西娅,两人就在角落里看着水面波纹,满怀期待。灯光和酒水一个颜色,叫人在恍惚中看不清楚。克莉丝汀把酒推给塞西娅,眼睛在灯火中亮堂堂的。后者经不住她这份期待,便小心翼翼地泯上一点,立马辣得哇哇叫起来,也确实浑身都烫了。她吐着舌头,面带泪痕。
“哈哈哈——”周边一个客人笑,“小孩子就不要喝酒!嘿,你们要是能一口闷掉这一碟,我就把这一杯就给你!”
她那只是逗小孩的玩笑话,引得周围同桌的人都和她一起哈哈大笑。塞西娅脸更通红起来。她只想想和克莉丝汀在一块儿,不想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于是她想拉着克莉丝汀出去,却看见对方满怀期待的脸——她盯着那只杯子。
“你说真的?!”
“我当然说真的!”
“克莉丝汀——”
塞西娅想拦着她,却是看见她更兴奋起来。
“没事!塞西娅,我回头补给你一碟。”
我不是说这个啊!
她看见克莉丝汀捧起碟子,就睁着眼睛,看着酒水涌进嘴里。她脸憋得发红,却是眉头也不皱一下,终了,她学着大人举起空碟子,骄傲地看着挑衅的女人。
天更暗了,灯火慢慢熄下去。克莉丝汀收获了一只木瓶子,装着刚刚赢来的酒。她一蹦一跳地走在前边。塞西娅抱着换到的一袋食物,咬着只硬馒头——有些吃的是克莉丝汀去换的,她没见过,也觉得新鲜。她和那只馒头斗争,便落下来好几步。克莉丝汀注意到,她停下等她,最后挽着塞西娅抓住半只馒头的手,后者被她卡着,有些不好动弹,却还是想够那一口食物。克莉丝汀哈哈笑起来,塞西娅搞不懂她为什么笑,也搞不懂她为什么非得和那女人对抗——就为了那一杯酒?那玩意儿也不好喝。
她这样想,却也随便她。克莉丝汀的靴子在雪地上一步一踏,踢开一片片碎冰。塞西娅担心她摔倒,却也不说什么,只挽得她更紧了些。虽然她偶尔觉得这样只给克莉丝汀更多的负担,偶尔也知道,若是面前这热烈的女孩真的倒下了,她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