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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之二 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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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千岁不是醒来,而是被撕裂出来的。
眼前是炸开的、破碎的光斑,混杂着梦中残留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暗金色脉动。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啸音,仿佛肺叶里还塞满了山馆深处甜腻腐朽的空气。冷汗不是流出来的,是爆出来的,瞬间浸透单薄的睡衣,布料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密集的粟粒。
视觉缓慢地聚焦。
房间。
他自己的房间。晨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懒散地铺在地板上。房间的书桌、衣柜、电子闹钟上跳动的红色数字……一切平常得可怕,平常得虚假。
怎么回事……江千岁感觉大脑被人用锥子凿开,是一种剧烈的痛楚与麻木。
他踉跄着滚下床,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毯上。手脚虚浮,仿佛这具身体刚刚被重新组装,神经连接还带着错位的滞涩感。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挪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让他感到陌生。
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眼眶深陷,里面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放大,残留着极致的惊惧,还有一种……非人的空洞,好像有一部分灵魂还在那个蠕动山馆挣扎,没能完全拽回来。
那股味道还在。
甜腻的、类似腐烂杜鹃花混合陈旧焚香的味道,若有似无地缠绕在鼻端。
他颤抖着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拼命冲洗脸颊,揉搓眼睛,仿佛想把最后一点噩梦的味道洗掉。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洗手池里溅开细小的声音。
滴答。滴答。
这规律的声音,与他耳朵里残留的、逐渐平息的心跳轰鸣形成了诡异的二重奏。
他撑着洗手池边缘,大口喘气,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却不再连贯,而是尖锐的、带着毛边的画面——惨白的大堂、暗红墙壁上的裂缝、画中少女凝固的笑、白旗袍和黑纱、蠕动的山馆墙壁……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一场过于逼真、浸透了旧日创伤与愧疚的、精神崩溃的预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右手的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皮肤下似乎……隐隐浮现出几道极淡的、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当他微微转动角度,或凝聚视线时,就能捕捉到那微弱的、非自然的反光。它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约、抽象的图案——像一只半睁半阖的眼睛,也像一道细微的、刚刚愈合的伤口。
江千岁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抬起手,凑到眼前,用指腹反复摩挲那块皮肤。触感平滑,没有任何突起,但那纹路仿佛是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
一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咚——咚——”的心跳声。
“叩——叩——”
重回现实
是敲门声,可是……
门外是谁?
……
门上传来清脆却略显不耐烦的叩叩声,节奏快得像在敲打某种小型蹄类动物的趾尖。
江千岁警惕地看向房门。本能的谨慎让他不愿开门。
“客房服务。”门外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含着笑意又带着点不屑的咏唱腔调。
江千岁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将门拉开一条缝。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紧了随手拿起的花瓶。
门外站着的并非之前那位白旗袍的“姜礼”。
这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过分华丽繁复的黑白女仆装,层层叠叠的蕾丝与缎带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身形淹没。裙子短得有些不合时宜,露出一截套着白色长袜、线条优美的小腿。她头上戴着的不是普通发饰,而是两个小巧的、弯曲的黑色山羊角发箍,与她那一头微卷的、泛着暗紫色光泽的及腰长发相映成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蜂蜜般的琥珀金,右眼是深潭似的墨绿,此刻正微微眯起,用一种打量不太聪明但有点意思的实验样本般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江千岁。
她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盖着圆顶银盖的餐盘,一杯冒着诡异墨绿色气泡的液体,还有一支……插在花瓶里、正在微微蠕动、顶端开着一只细小眼睛的深紫色花朵。
“早啊,江先生。”少女——或者说,自称服务员的存在——扬起一个过分灿烂、露出两颗尖尖小虎牙的笑容,“您的‘安抚噩梦特供早餐’和‘清醒头脑必备饮品’,以及……嗯,本馆特色装饰植物,观赏期一周,一周后记得还给我,或者喂它点你的噩梦也行,它不挑食。”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活泼到近乎吵闹的跳跃感。
江千岁愣住,大脑还在处理“山馆”、“噩梦”、“姜礼”和眼前这位过于超现实的“女仆”之间的逻辑关系。
“我……我没叫客房服务。”他声音沙哑。
“哦?”少女歪了歪头,山羊角发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没叫’?先生,您入住时呼吸了这里的空气,做了这里的梦,心脏还在凌晨三点零七分因为梦见蠕动墙壁而加速了百分之四十二——这在我们系统里都算自动下单的。”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金色和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你是……这里的服务员?”江千岁迟疑地问,目光落在她托盘里那杯咕嘟冒泡的墨绿色液体上。
“莎布。”少女干脆利落地说,同时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种“记住这伟大的名字吧凡人”的微妙骄傲,“暂时负责这一层的……嗯,‘客务协调与情绪□□’,你可以叫我莎布,或者莎布小姐,或者‘尊贵的、美貌与智慧并存、偶尔大发慈悲为可怜房客送早餐的莎布大人’——最后那个称呼比较长,但我觉得更准确。”
她顿了顿,看江千岁依旧一脸呆滞,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这人真没劲”的意味:“行吧,就知道你们人类反应慢。让开点,东西要凉了——虽然它本来也不是热的。”说着,她竟直接从江千岁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灵巧地“滑”了进来,裙摆翻飞,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新鲜泥土混合着一丝极淡铁锈味的奇异香气。
她熟门熟路地将托盘放在桌上,动作轻盈得像猫,但银盘与木桌接触时,却发出了一声沉闷得不正常的“咚”声,仿佛托盘重若千钧。
“喏,‘燕麦粥’——别看颜色像沼泽水,喝下去保证你十分钟内忘掉昨晚梦里的所有细节,附带三小时轻度愉悦感,副作用可能是暂时看什么都很可爱,包括墙角那只正在织网的蜘蛛。”莎布掀开餐盘银盖,里面是一碗不断变幻色彩、偶尔浮现出细小笑脸图案的粘稠糊状物。
“这是‘果汁’——原料保密,反正喝不死的,顶多让你舌头暂时变成蓝色,或者偶尔说出一两句古老的、没人听得懂的诗。”她敲了敲那杯墨绿色气泡水的杯子,气泡爆开时,散发出薄荷与硫磺混合的古怪气味。
最后,她拿起那支蠕动的小花,不由分说地抢过江千岁手上的花瓶插进去。“‘眼’,它的名字。别碰它顶端的眼睛,它害羞。但它会帮你吃掉半夜从门缝溜进来的低语影子,性价比超高。”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转向依旧僵在门口的江千岁,金色和绿色的眼睛同时眨了眨:“还有什么需要吗,江先生?额外提醒,本馆不提供‘解释这一切是什么鬼地方’服务,也不接受‘我想见我的故人哪怕她看起来不太像人’的特别申请——除非你愿意用十年的美梦来换,还得是那种带彩虹独角兽和糖果雨的高级美梦哦。”
江千岁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常识和理智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他指指那碗“燕麦粥”:“这……真的能喝?”
莎布立刻露出一种“你竟敢质疑本大人手艺”的嗔怒表情,虽然那怒气看起来更像表演:“不喝拉倒!多少人哭着求着想尝尝我亲手调制的……呃,‘特质料理’呢!要不是看在你身上带着‘那位’的标记,还有你那颗被噩梦吓得噗通噗通乱跳、吵得楼下那位爱睡觉的‘房客’都想爬上来跟你聊聊的心脏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
她气鼓鼓地转身要走,裙摆下似乎有什么细长的、黑影般的东西飞快地缩了回去。
“等等!”江千岁下意识叫住她,“‘那位’的标记?是姜礼吗?你认识她?她到底……”
莎布倏地转过身,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夸张的“噤声”手势。她脸上的俏皮神色收敛了些,金色和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星云般的漩涡一闪而过。
“嘘——名字在这里是有重量的,江先生。尤其是‘她’的名字。”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至于认识?哦,算是吧。毕竟在这里,时间就像被猫玩乱的毛线球,往前滚一点,往后扯一段,大家都难免碰面。”她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至于她‘到底’怎样……我建议你先操心自己吧。喝了粥,好好享受你暂时的‘遗忘’,因为更刺激的还在后头呢。顺便——”
她走到门口,回头嫣然一笑,那笑容甜美又诡异。
“——如果半夜听到天花板有蹄子声,或者窗帘后面传来咀嚼声,别大惊小怪。那可能是我在吃夜宵,或者‘眼’在加餐。晚安,哦不对,早安,我亲爱的、麻烦不断的房客。”
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惨白的走廊尽头,只留下一串轻快得近乎飘忽的脚步声,和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青草铁锈味。
江千岁呆立在房间中央,看着桌上那碗变幻色彩的燕麦粥,那杯冒着诡异气泡的果汁,和床头柜上那只正用细小眼睛“眼巴巴”看着他的蠕动花朵。
刚才发生的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新的噩梦。
江千岁闭上眼,回忆自己来到此处的目的。
……
【一周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臭氧和一种更底层的、近似金属疲劳的冰冷气味。走廊的灯光是恒定不变的惨白,照在同样惨白的墙壁和金属门板上,反射出无机质的光。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远处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鸣。
江千岁坐在一间同样简洁的观察室里。他身上是一套合身的深灰色制服。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年约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另一位是短发利落、眼神专注、面前摊开厚重笔记的女性,记录员。
“任务简报如下……”男人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起伏,像在陈述一份天气报告。“目标:云山处代号‘山馆’的异常地点。初步判定为持续性、范围性现实扭曲现象,具有空间非欧几里得特性、局部时间流异常及模因危害风险。此前三次外围探索,人员两失踪,一返回后出现严重认知崩溃,仅反复提及‘白’、‘画’、‘循环’等碎片信息。”
全息投影在房间中央亮起,显示出经过处理的卫星图片——云山主峰某处,常年被不自然的浓雾笼罩,光学观测模糊,但红外和地磁扫描显示该区域存在强烈的、不规则的异常读数,形状隐约勾勒出一个孤立的建筑轮廓。旁边滚动着数据流:温度梯度异常、电磁背景噪音特定频谱尖峰、局部重力场微小畸变……
“你的优势,江千岁调查员,”男人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江千岁脸上,“在于你拥有该地区的‘过往连接’。心理评估与回溯催眠确认,你的童年至青少年时期曾频繁出入云山区域,对该地地理、民俗有深层认知。更重要的是,初步的‘共鸣测试’显示,你对‘山馆’异常场存在微弱但稳定的精神抗性,或者说……亲和性。”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江千岁的手背。
女记录员飞快地敲击着虚拟键盘。
江千岁默默点头。这些术语和流程他早已熟悉。他们这个部门——对外没有名字,内部也只以“收容所”或“站点”代称——处理的正是这些无法被常规科学解释、却又真实存在的“异常”。
“装备。”男人示意了一下,房间侧面的金属滑门无声打开,一个手提箱被推送进来。
“注意事项,”记录员第一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山馆’表现出强烈的认知过滤与信息重塑特性。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未必是‘真实’,也可能是它希望你感知到的‘界面’。保持记录仪全程开启,但不要完全相信记录。依赖你的训练,和……”她看了一眼男人。
“和你与生俱来的那点‘不同’,调查员。”男人接话,语气依然平淡,“心理评估显示,你对模糊、非逻辑情境的耐受阈值高于平均水平,联想与模式识别能力也处于优异区间。这可能是你能从‘山馆’带回信息的关键。
“明白。”江千岁的声音终于响起,有些沙哑,但很稳定。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提起箱子,转身走向出口。金属门滑开,外面是那条无尽延伸的惨白走廊。
“千岁!”
江千岁回头,看向男人,或者说,所长。
“无论何时,一定记住自己的名字!”声音缓缓荡开。
记住自己的名字,我叫江千岁。记住江千岁,我的自己名字叫。千岁江叫……我名字,记己自住?住自名己,岁江千叫我。江住岁名,自叫记千我己。岁、江、记、叫、我、千、名、己、自、住……名江记岁自千住我叫己?
……
江千岁猛地睁开眼,从一周前那冰冷、充满器械嗡鸣的回忆中挣脱,重新被山馆客房那粘稠的寂静包裹。右手手背上,那淡金色的眼形纹路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微微发热,像一颗沉睡后被惊醒的种子。
他低头看着它。这不是伤痕,不是胎记。这是“收容所”档案里无法归类的“异常关联印记”,是任务简报中需要“密切关注”的变量,也是此刻在这诡异之地,他与某种不可知存在之间,最直接、最不祥的链接。
“呼————”他长出一口气。
走到镜子前,江千岁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大声喊了一句,“我叫江千岁!”
不时,他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转头,江千岁的目光扫过莎布留下的“燕麦粥”和“果汁”,又瞥向床头柜上那只名为“眼”的蠕动花朵。收容所的培训本能地评估:未经验证的异常衍生物,高风险。直接摄入或接触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感染、认知篡改或现实锚定偏移。
他走到那个“陈旧”的手提箱旁,指尖在箱体侧面一处细微的划痕上按压。箱体内部传来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一个隐藏夹层弹开。里面没有食物或衣物,只有几件冰冷、简洁的设备: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以及一个墨绿色的玉质平安扣——稳定锚,也是证明他和现实世界链接的唯一物品。
他仅仅确认了它们的存在与状态,便合上了夹层。手提箱恢复了它人畜无害的旧貌。
江千岁拉开窗帘,皱了皱眉,天色竟然渐暗。一向早起的他,经过“客房服务”和“整理”,按理来说时间应当还早……
除非……
“咚咚咚。”
他没有空去思考了。
新的敲门声响起,沉重、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意味。
江千岁透过门上的猫眼——是白旗袍的“姜礼”。
“江先生。山馆规矩,请于一刻钟后至一楼偏厅,参与‘午后茶叙’。迟到或缺席者,将视为自愿退房。”
玉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