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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之一 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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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啪”,房间安静下来。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将一切吞没。江千岁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深处的隐痛。他半阖着眼,视线虚焦地投向窗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外面在下雨。
耳边是细细密密的雨声,连绵不绝,永无止境。那不是冲刷大地的洗涤之音,而是某种庞大生物在黑暗中蠕动、咀嚼时发出的粘稠声响。
恍惚中,他又看到那清亮的眸。清澈的眼底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他当年未曾读懂的东西——那不是忧郁,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非人的、近乎悲悯的疏离。
夜愈是沉了,远处的群山中,点点星光亮起,渐渐地,那些光点连缀成线,勾勒出扭曲的、不可名状的轮廓,也连缀起了他那早已破碎不堪、蒙着厚重水汽的回忆。
……
“呜——”
老式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撕破了山间的宁静,也把江千岁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拽了出来。
江千岁把头靠在窗户上,终究是回来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这里是换作云山的地界,十余载的韶光过去,仍是那样。少年时望过的山,也再次回望他。
列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一头扎进了漫长的隧道。
穿过长长的隧道,重重的水汽附在车窗上,一如他对过往的记忆,朦朦胧胧,不知所踪。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穿过隧道,白日变做黑夜。
列车缓缓到站,江千岁提起那个略显陈旧的手提箱,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了车。踏在潮湿的石板上。这里的人好似与外界隔绝,依旧是举着灯笼,在雾气中寻找自己失散的亲人,到站抑或未到站的。
入目所见是无边无际的夜,打开手机手电筒,他再次踏上上山的石阶,像他多年以来在梦中一直做的那样。
石阶湿滑,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
“千岁,千岁,踏上这一阶一阶台阶,你会长命千岁的!”
一道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心底响起,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点点涟漪在心间漾开,带着苦涩的气味。
江千岁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待到他猛然回神,已然是最后一阶。回首,是提着灯笼的、打着手电筒的、借着月光上山的人,像夏夜的萤虫。
江千岁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缓缓直起身,抹去眼前的汗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登上最后一阶,映入眼帘的,便是山馆。
……
这建筑是乌木制成的,单单一栋,在山中开着。好安静……江千岁这样想着,并非是无声,而是一种主观的感受,山中,旅馆,深夜,似是过于寂静的组合。压了呀帽檐,推开门,走进了大堂。
白。
极致的白色。
极致的、刺眼的白色。
大堂内部是一片雪白。墙壁、地板、天花板、桌椅、甚至柜台,所有的一切都是毫无杂质的、死气沉沉的白。那白色白得过分,白得虚假。
正中只有一个女人婷婷立着,穿着一件同样素白的旗袍,上面绣着繁复而诡异的暗纹,仔细看去,那些暗纹像是无数只纠缠在一起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
她应该是这里的登记员。
“你好……”江千岁定了定神,喉咙有些干涩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那女人便抬起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应当怎么形容呢,江千岁时常回想那个夜晚,试图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那一刻的冲击,但最终,脑海里只浮现出两个字——雅致。
“雅致的”
除去那双被一条纯黑纱巾蒙住的眼睛,她的容貌生得极清丽,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水墨画,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近乎神性的静谧。
肌肤是上好的白瓷,透着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粉晕,仿佛指尖轻轻一碰,便会泛起涟漪。
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粉,不点而朱。
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斜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慵懒与风情。
江千岁愣住了。
“姜礼?”
那个名字,那个他以为早已埋葬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此刻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的锁孔,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登记员小姐抬起头,目光透过纱巾。
她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站着,蒙着纱巾的眼“望”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疏离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先生,”她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如碎玉击冰,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再无半分旧日温度,
“我们……认识么?”
五个字,清泠泠的。
他张了张嘴。皮箱的提手深深勒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将他从这恍惚中拉回一丝清明。
“……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陌生得不像自己,“或许……是我认错了。”
登记员——或者说,有着姜礼容貌的女人——极轻微地偏了偏头,黑纱后的“目光”流连在他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滑腻,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片刻,她唇角那抹冰雪般的笑意未曾增减,只是优雅地从柜台后取出一本登记簿。
那登记簿的封皮泛着暗淡的、不祥的油光。
“山馆规矩,入夜登记,天明结清。”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念着刻板的条款,“不问来处,不问归途。见到什么,听到什么,留在山里。记住了?”
江千岁木然点头。
她伸出纤细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翻开登记簿。内页纸张泛黄脆薄,上面用暗红色的、似干涸血液的墨迹,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扭曲盘绕的字符。
“姓名。”她问,语气平淡无波。
“……江千岁。”
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浓稠的暗红墨汁将滴未滴。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左转第一间。”她迅速恢复了常态,合上登记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
钥匙古旧,黄铜质地,柄上雕刻着一只闭拢的眼睛。
“夜里听到任何动静,不必理会。门窗关好,莫要看,莫要听,莫要想。”
接过钥匙的刹那,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她倏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黑纱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江千岁攥紧手中那枚冰冷的、刻着眼眸的钥匙,站在空无一人的惨白大堂中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又在那片冰冷的尽头,燃起一簇近乎癫狂的火苗。
是她。
他不会认错的。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也是乌木所制,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下面是无尽的深渊。走廊狭长,两侧墙壁刷着同样的惨白,只有墙壁底部,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嵌入墙内的、灯罩做成半阖眼瞳形状的壁灯,散发着幽绿如磷火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材、潮湿苔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焚香与腐朽混合的甜腻气息。
尽头,左转。
第一间房。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像是某种骨骼错位的声响。
门开了。
房间内部意料之外地“正常”。老式的木床、桌椅、衣柜,虽陈旧,却干净。窗户紧闭,挂着厚厚的深色帘幔。唯一刺眼的,是正对床铺的那面墙——它并非白色,而是被涂成了沉郁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墙的正中央,挂着一幅画。
啊……
他应当想到的……
江千岁听到自己双膝触地的声音。
画中是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野杜鹃花坡,正是云山初夏的景象。花坡上,一个穿着旧式学生裙、眉眼鲜活、笑容灿烂的少女正回头招手,阳光洒在她脸上,明媚得灼眼。
而画中她招手的方向,虽然空无一人,但那个位置,恰好是此刻江千岁站立的地方。
“姜礼……”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如同诵念一句禁忌的咒文,带着血,带着痛,带着跨越山海与时光也无法消磨的、深入骨髓的眷恋与疑问。
这山馆究竟是什么地方?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那黑纱之下,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怎么回事为什么怎么了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怎么了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怎么了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怎么了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怎么了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怎么了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领着手提箱,一步一步挪进房间里。恍惚间,走廊的墙壁好像在蠕动。
……
姜礼看向走廊尽头,那个男人跪在她的画像前。
她立在惨白走廊的阴影交界处,素白旗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她转过身,白旗袍的身影融入走廊的昏暗中。
而跪在画前的男人,挣扎着,最终扶着墙壁,缓缓站起。他的眼中,悲伤未退,却混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画像中的少女,依旧在没心没肺地笑着。
而画布之下,那微弱的心跳声,似乎悄然加快了一拍。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暗红色的墙壁上,一道明显的裂缝从画框边缘炸开,笔直地延伸到天花板。裂缝深处,透出暗沉的金红色微光,一闪,随即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