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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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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前,温余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用说了,他是要去打工的。”老头坐在板凳上,整个人扭成了一块。
魏校长和李今朝相顾无言,他们也没办法。
“这个孩子是一定要去读书的。”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地与重量,砸在地上铿锵有声,不可动摇,“学费不用你出,我来垫。”
老头打开了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紧接着目光落到了躲在她身后张家辉身上。
“他是你老张家的独苗,他要是去打工一个月顶天了给你寄两千,要是他考上了大学呢?”
看见桌上那盏老黄灯亮着,光晕糊糊的,一下子就把屋里给撑满了。
“他要是考上了大学,以后找工作至少五千打底,到时候十里八乡,就你张家出了个大学生,这不是脸上有光吗?”
他昏黄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犹豫。
“他要是考上了大学,学费我全出,我还额外给他一万块奖金。”
“一万块?”
房屋里的人都把目光定死在了温余身上,“对,一万块。”
温余环视了一圈这个屋子,“但是这个孩子我今晚要带走。”
老头捏着空酒瓶的手,松了又紧。屋子里那盏老黄灯的光晕,好像随着温余那句话,晃荡得更厉害了,灰尘都在光柱里发了疯似的打旋。
温余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出汗,布料黏在皮肤上。
“我不哄人。”温余挺了挺脊梁,声音稳了些,尽管手心有点潮,“我当着魏校长和李老师的面说,也当着……张家辉的面说。只要他能考上大学,这一万块,我出。白纸黑字,我可以立字据。”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温余,又扭过头,盯着一直没吭声的张家辉。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计算。
打工,眼前就能见到钱,但少,还不一定按时拿得到,读书……
“脸上有光”这四个字,对山里活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被人看低了一辈子的老汉来说,分量可能比实实在在的钱还沉。
他把酒瓶墩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从脏兮兮的衣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升腾起来,笼住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说话……算数?”他哑着嗓子问,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算数。”温余毫不犹豫,“现在拿纸笔,我给你立字据,他们几个当见证人。”
白纸黑字,斩钉截铁。
“……行。”他吐出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子,听见没?你老师把话撂这儿了。”
他冲着张家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依然硬邦邦,却少了些之前的暴戾,“回去,上学!再不好好学老子打断你的腿!”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字据给收了起来。
张家辉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他慢慢地、完全从温余身后挪了出来,抬起头,第一次,目光不是躲闪或充满敌意,而是极其复杂地看向温余。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好,只是就那么看着温余,嘴唇抿得死紧。
从张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魏校长打着手电,那点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山路上跳着,只能照亮脚前巴掌大块地方。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踩碎枯枝的声响。
温余觉得浑身都散架了,腰和膝盖的伤疼得更清楚,冷风一吹,脑子却异常清醒。她能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像带着温度,又沉甸甸地烙在她背上。她知道是张家辉。
所有人都觉得,她太鲁莽了。
“你不该答应给他这么多钱的。”
温余的声音有些嘶哑,“看来你很有信心能考上大学了?”温余笑出了声,“我字据上写的是给你的奖金,我没说给他,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我会还你的。”
“行啊,等你工作了再说。”
走到学校岔路口,魏校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光晃了晃,照过温余疲惫的脸,又落到后面那个模糊的、单薄的少年身影上。
“跟我来吧,给你清一间屋子。”魏校长开了口。
张家辉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手插在破旧的裤兜里,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温度的石头雕像。只有头顶几缕不服帖的硬发,被山风吹得颤动。
“走吧。”温余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叫一个下课忘了回教室的学生。
她转身往学校宿舍区走,步子放慢了些。身后传来很轻的、迟疑的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到了教师公寓,正好碰上了祝铮铮。
“家访回来了?”
祝铮铮打量了一眼,“够狼狈啊,今天还跟我一起蹲房顶吗?我就等你呢!”
她应该是刚洗完了澡,身上有玫瑰的清香。
“那要晚一点,我先要去给他安顿好,然后洗澡,写教案……一大堆呢。”
“哎呀!教案我也没写,打完电话再写呗!”
“行!”
她把被褥放在床上,拍了拍灰。张家辉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就看着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
“条件就这样,凑合一晚。”温余铺好床单,直起身,看着门口的少年。
张家辉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似乎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他依旧没看她眼睛,视线落在水泥地上某个裂缝。
“你饿了吗?”
男孩摇了摇头,却又咽了下口水。
“走这么久能不饿?”温余拍了拍手,“你不饿我可饿了,陪我吃点东西。”
说罢温余跑回了自己宿舍,拿出了两袋红烧牛肉面。
她娴熟地扯开袋子的一边,“走,去食堂。”
她顺了两双筷子,又烧起了热水,食堂不大,但有些昏暗。
温余突然想起了自己高中的时候和秦璐陈碧灵她们半夜偷偷打热水吃泡面的时候了。没想到现在,是她带着自己的学生在吃。
她一手提着袋,一手抓着筷子。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放走你妈妈的,这样真的逃得出去吗?”
男孩的声音是少年音,但又带着嘶哑,“我给我爸下药了,我偷了家里的钱,然后送她去镇上。”
“她还说要带我一起走。”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想拖累她了,很小的时候她带我逃过,但是因为我她又被抓了回去,那次她被打得很惨。”
“嗯。”温余就这样静静地听着。
吃完后温余收拾起了东西,顺便把桌子上的泡面汤给擦干净了,“明天早上六点半,食堂开饭。七点二十,早读。”
她把垃圾丢进了垃圾桶,“等会儿筷子自己洗一下,我还有事,自己回宿舍早点睡。”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只有远处教职工宿舍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温余慢慢往自己宿舍走,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张家辉那句话,还有他说那句话时,脸上那种混合了决绝、恐惧和一点点如释重负的神情。
下药。偷钱。送走母亲。自己留下。
他才十四岁,这是一个孩子不该承受的重量。她想起办公室里赵老师那句“山高皇帝远,人心险恶”,想起魏校长务实又无奈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一万块奖金的承诺。
大山里穷山恶水,刁民不少,但她不能让这世世代代都是穷山。
“哟,我们的圣母玛利亚回来啦?”祝铮铮声音带着笑,在夜风里传过来。
她在祝铮铮旁边坐下。
“说说吧,今晚这出义救失足少年,演得怎么样?我看你把那小崽子都带回来了。”
温余没直接回答,只是把那孩子“下药送母”的事,简单说了。语气很平,就像在转述一个听来的、遥远的故事。
祝铮铮听完了,半晌她骂了一句。
“要是他考不上呢?或者半道又跑了?”
“那就当是个教训。”
祝铮铮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温圣母。反正你自己兜里的钱,你自己掂量。我就是提醒你,别陷得太深,这山里……这样的故事,不止一个。”
“我知道。”温余轻声说。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她还是要面对一教室参差不齐的学生,要批改作业,要应付各种琐事。
她拨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她把今天的事分享给了沈暮山。
“啧,咱俩加一起那真的功德无量啊,你救人精神,我救人生命,咱俩一起都可以飞升成仙了。”
温余终于笑了出来,“你不觉得我太鲁莽了?”
“你改变的是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同时也改变了你自己的,很厉害。”
“我知道。”
路还长,且难。
但至少今晚,在这片辽阔得让人心生畏惧的星空下,在那个少年终于展露出一点点脆弱和真实的夜晚之后,有些东西,似乎悄然松动了一毫米。
温余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睡的群山,和山下零星灯火中,属于学校的那一小团光。
而张家辉,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静里,只是那么坐着,直到窗外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属于山区的、迟迟不肯到来的晨光。
忽而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瓶跌打损伤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