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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祸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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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有老婆,我还有个刚三岁的儿子……”
“就我……”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抓住了沈暮山的手,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要活的,都要活的。”他一点点松开了那个男人的手,“我先给你换个液。”
他摇了摇头,“还能活吗?昨天,就昨天隔壁床上的那个能吃东西能说笑,今天就没了!”
“没了啊!”他用粗糙起茧的手抹去了泪,但好像,抹不去,流不尽。
第一批感染患者,有部分是直接肺部纤维化,前脚刚感染后脚就走了……
“不要!再让我看一眼……”傅曼文在同事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
空气比胶粘稠,她嚎叫,她哭诉,她的尖叫击碎了所有人的坚强。
“再让我看一眼我妈妈!”她哭着跑到了灵车前。
尸体早已被打包,黑色运车,前面缠着黄绸带,“妈妈!”
“我妈妈走了……我没有妈妈了……”她瘫坐在地上,一拳一拳地捶打自己,她哭得像个撒泼的孩子。
“文姐,别这样。”两个人上前搀扶。
她把二人推到了一边,“走开,让我静静。”
她坐在门口,一下抬头看看天,一下低头看看地。眼眶湿润,她都不能为自己擦泪。
十分钟后,她从恍惚中站起,毅然决然地走回了医院。
“我来吧。”傅曼文从小谢手中接过了毛巾,“我来。”
“你还好吗?”
“现在没时间给我哭。”说罢她低头,为老人擦拭着脸、手、脖子、背和腿。
后来她在一次谈话中是这样说的:“他们需要我,要是被我妈知道我这样,会骂死我的。”
……
“嘴张大一点。”温余穿着防护服坐在社区中央。
疫情缺人,她听到了这个消息后主动报上了名,成为了志愿者。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
工作结束,她给沈暮山拨通了微信视频。
那边隔了半分钟接了。
“沈暮山!猜猜我在干什么?”
看着晃眼的防护服中是一双明亮的大眼,她眼睛一眯埋怨道:“你怎么不开摄像头啊?我先看看你。”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不看,看了我这么多年了还没看腻啊?”他的语调很柔缓,多含娓娓道来。
温余下意识感觉到不对,“沈暮山!你现在立刻马上把摄像头打开!听见了没有!”
“不看好不好?”
“打开!”她的嗓子很干很紧,呼出来的水蒸气很闷。
镜头打开,他卸下防备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下,从镜头里不难看出他还吊了瓶。
温余瞬间感觉天昏地暗,就差一口气晕厥了,“你……你感染了。”
他轻轻点头,挤出了一个苦涩又难看的笑容,“不知道怎么着就发烧了,查出来是中招了。”
“多久了?”
他回想了一番,答得很轻松,“三天前。”
随后他用调侃的语气道:“放心啦,没这么严重了,奋斗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休息了。”
新冠肺炎爆发一年以来,感染者明显减少,死亡率大幅度降低,但她还是紧着一口气。
“你别给我倒那了。”护目镜也遮挡不住她的眼泪。
“不会,还没娶你呢,死了多亏啊?现在就是死神站我脚边我也得给他揣回去”
温余成功被他逗笑了,“行,你要是回不来,那重庆的房子就是我的了,我就把它当作你给的陪嫁一起带走。”
“除了我你还想嫁谁?”
“要你管?我年纪轻轻,大好年华不可能守活寡吧?身边肯定是要有个热乎男人啊!”
“好,那我一定不让你如愿。”
……
“今天状态怎么样?”傅曼文拿着纸和笔来查房了。
“好着呢。”
她喃喃道:“我看也是。”
2020年三月二十四号,沈暮山回到了重庆。
车骑互送,两道夹满了人,排山倒海,都戴着浅蓝色口罩。
他没想到他还能回来,他也很庆幸他能回来。
一时间热泪盈眶,横幅,锦旗和欢呼。
一下车温余拨开了人群,挂在了他身上。
她在抽泣。
“没给你丢人,回来了。”
他主动牵起了她的手,这一刻他才感觉到了真实。
他们走向了人群,融进了人声鼎沸。
“等了多久?手这么冰。”
她的眼泪被风轻轻一吹,半干不干的,“好久好久。”
四月初,温余收拾好了东西,短暂的相逢过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有时她想放弃,她觉得自己对社会的贡献已经够高了,再这样下去会亏待了自己,对他也不公平。
他们相隔两方,她的归期未定,相见的次数也少之又少,她总不可能占着他的坑让他等一辈子吧?
“沈暮山,我想好了,等教完这一届我就回来,不走了。”
“好,那我快点攒彩礼”他笑得很坏,但她知道,这是他的掩饰。
温余回到村里那天,山雾还没散。她拎着行李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带着泥土和柴火味的空气。
“温老师回来啦!”不知道哪个眼尖的娃先喊了一嗓子。
接着就炸锅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把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
“温老师,城里是不是有好多病毒?”
“老师,我阿妈说你打病毒去了!”
“老师你看,我戴口罩了!蓝色的!”
疫情已不致命,但还是有防护的必要。她戴着口罩,站到了讲台上。
一年没见,下面的熟面孔有的高了,有的胖了,有的笑容更灿烂了。
好在乡村几乎与外界隔绝,又有及时应对的手段,一年下来疫情几乎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上课前,她会习惯性地检查教室通风;孩子们打喷嚏,她会下意识地心头一紧。手机里置顶的还是沈暮山,只是聊天时间变得七零八碎——他那边忙,她这边课也多。
晚上备课备到眼睛发酸,她就会站到房顶上给他打视频。
“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电话那头先甜言蜜语了一会儿突然又画风急转道:“今天兴致不高?温老师,你今天祸害了几个祖国的花朵?”
温余笑骂道:“要祸害也是祸害你。”
“行吧,就逮着我可劲儿祸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