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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方言告别 “Si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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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早上,江千顷垂着眼,神情专注,指尖仔细地捋过步榆火衬衫的每一寸线条。
客厅的电视被他打开了,低声播放着国际新闻。
他已经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了。
步榆火什么都知道,在他面前自己浑身赤裸。
忽然,某个熟悉的词条夹杂在女主播标准但无感情的外文播报里滑过:
“中国高中生”、“正当防卫争议”、“二次开庭”。
他动作猛地一顿。
熨斗停滞在左胸口袋的位置,过久的停留,高温瞬间炙烤着昂贵的真丝面料,发出一股细微却刺鼻的焦糊味。
江千顷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熨斗哐当一声砸在熨衣板上,摇摇欲坠。他怔怔地看着衬衫上那块迅速蔓延开的、丑陋的焦黄痕迹,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密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浅。
已经传到新闻上了吗?
恐惧在一瞬间被放大。
直到一具温热的胸膛从身后贴近,手臂环过来,稳定地覆上他冰凉发抖的手。步榆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关掉了嘈杂的电视。
他下颌轻轻蹭了蹭江千顷柔软的鬓发,声音低沉:“没关系的。”
只是三个字,却像勉强拼凑起他瞬间碎裂的镇定。
“只是二次庭审,我陪你去。”
步榆火的语气不容置疑,斩断了所有其他可能。
他掰开江千顷紧紧抠在一起的手指,握住,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交缠扣紧,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熨帖那冰凉的颤抖。
江千顷身体依旧僵硬,微微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半晌,极轻的声音从他唇间逸出,带着点恍惚:“……把你的衣服弄坏了。”
步榆火没应这句话,只是更紧地搂了他一下,然后松开,转身去拿行李箱:“收拾一下,我们很快出发。”
…… ……
VIP候机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机场的一切喧嚣:广播、人流、行李轮滚动的嘈杂……全都彻底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种被精密空调系统过滤过的、近乎凝滞的静谧。空气里漂浮着昂贵香氛的淡雅尾调,反而衬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江千顷缩在包厢最里侧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把自己陷进过于柔软的皮质靠垫中,像要借此隐藏起来。他身上紧紧裹着步榆火强硬给他披上的薄毯,似乎仍觉得冷,指尖在毯子下抠抓着沙发面料。
步榆火不能陪他回国了。
这是江千顷和他都没有料到的。
步书雨大发雷霆,对他回国竭力反对,就连病中的步渺也亲自下令不准他乱跑,收回他能调用的一切私人交通工具。
步榆火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具体的理由,气得乱砸东西,但一时也没有办法。
江千顷面朝着包厢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窗外是停机坪上繁忙的景色,钢铁巨鸟起起落落,远处跑道上导航灯明明灭灭。
然而他瞳孔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映进去,只是被动地对着那片繁忙景象。
包厢内嵌的音响系统正以极低的音量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但当某一个低沉和弦滑过时,他忽然猛地转回头,视线找不到焦点地虚落在步榆火身上,声音轻得像喘息,几乎立刻就要被背景乐吞没:
“如果……这次他们还是……认定我有罪呢?”
步榆火坐在他对面,膝头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是律师提前发来的庭审资料摘要。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紧。听到问话,他没有任何迟疑,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随手扔在旁边的小几上。
他倾身过去,先细致地将江千顷滑落些许的毯子重新拉高,严严实实盖住他单薄的肩膀,又将他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掌心,缓慢而用力地揉搓着,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
完成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沉静地看进江千顷惶惑的眼底:“那就上诉。”
他的指节在收回时,无意地、极其短暂地擦过江千顷缺乏血色的嘴唇,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江千顷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然而他执拗地、噩梦般地问下去,仿佛必须得到一个能让他彻底死心或着……
解脱的答案:
“如果上诉……失败呢?”
“继续上诉。”
步榆火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眼神如同锁链一样牢牢锁着他。
像野兽一样,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禁锢和保护。
“如果……”江千顷张了张嘴,更多的“如果”拥堵在喉咙口,那些最坏的、最黑暗的可能性。
铁窗、镣铐、永无止境的指责和彻底失去眼前这个人的未来。
一切顾虑化作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让他窒息。他看不到出路,绝望拥抱着他。
他没有勇气松手,所以对方也没打算放开他。
步榆火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沙发因为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一步跨到江千顷面前,单膝抵在沙发边缘,一手捧住江千顷冰凉的侧脸,拇指近乎强硬地抵住他的下颌,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住了那双不断吐出绝望疑问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点不容抗拒的粗暴,瞬间斩断所有未尽的哀鸣和恐惧。
江千顷僵硬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随即在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和强硬的力度下软化下来,细微地发着抖。
步榆火吻得很深,近乎掠夺地攫取他的呼吸,吞噬他所有的不安,直到感受到他因缺氧而微微挣扎,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紧紧抵着他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这私密却令人心慌的空间里。
“好歹试试……好吗?”
江千顷呼吸一滞,眼眶迅速红了,积蓄的水汽模糊了眼前人过于清晰的轮廓。
步榆火用指腹近乎粗粝又极致温柔地抹过他湿润的眼角,动作与刚才吻他的强势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珍惜。
“但那都是以前了。”
他望进江千顷盛满惊惶和自我否定的眼睛深处,说出独属少年的疯言疯语:
“江千顷,听清楚。”
“你的刑期只能由我判决。”
“你要用一辈子监禁在我身边。”
霸道,蛮横,亳不讲理。
步榆火的宣告掷地有声,带着十七岁少年不管不顾的决绝。
可这炽热反而让江千顷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偏开头,挣脱了步榆火捧着他脸的手,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不一样的,步步榆火……那不一样的……”
眼泪终于决堤,不是无声滑落,而是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
“那是……那是杀人……我杀了人……”他语无伦次,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晚沾满双手的、黏腻的、再也洗不掉的到底是什么,“他们会把我关起来……和那些人一起……再也……再也看不到你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哽咽吞没,只剩下绝望的气音。
步榆火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蜷缩起来的人,那强撑的、小少爷的冷硬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同样惶惑却更加坚定的内里。他不再试图用吻去封锁,而是近乎笨拙地、用力地将人整个搂进怀里,毯子滑落了一半也顾不上。
“嘘……江千顷,听我说,看着我!”他声音有点发急,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试图把怀里软成一团的人挖出来,“不是你的错!那个人渣带着刀!他想伤害你!你只是……你只是保护了自己!”
但法律条文和正当防卫的界限对十七岁的他们来说,太过模糊和冰冷。
道理无法温暖冰冷的恐惧。
江千顷在他怀里摇头,眼泪蹭湿了步榆火价格不菲的衬衫前襟,留下深色的水渍。
“砖头……我砸了好多下……他不动了……”
他反复喃喃,像是被困在那晚血腥的巷子里,无法挣脱。
“没有用的……他们在现场找不到刀子……刀子没了,证据没了……我该怎么办……”
步榆火的手臂收得更紧,勒得江千顷几乎有点疼,但这疼痛反而奇异地带来一丝真实感,将他从纯粹的噩梦中稍微拽回一点。
“会有其他证据的,”步榆火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沉,执拗,“会有的,而且我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江千顷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十七岁的步榆火,再早熟,再有能力,又能对抗什么呢?
“你家里……他们不会同意的……”
步家怎么会允许唯一的儿子和一个杀人案犯,哪怕是未定的,纠缠不清?
步榆火眼神一暗,某种冷厉的光一闪而过。
“我的事,不用他们同意。”
他语气里的倔强和少爷脾气终于冒了头,但这倔强此刻成了唯一的支柱。他用手背胡乱地擦着江千顷脸上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毛躁,却带着全然的专注。
“律师是最好的,事实对我们也有利。你只要……你只要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怕。”他顿了顿,搜索着能给予安慰的词汇,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过几天就去陪你,我就在下面看着你。”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穿着考究的地勤人员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江先生,前往厦门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地勤人员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程序指令,切入了凝滞的空气。
江千顷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要挣脱步榆火的怀抱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仓促。
“……要登机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哭腔,却试图让自己显得平静。
“放手吧。”
步榆火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骤然收紧,将他又按回沙发里,比之前锢得更牢。
“你不准一个人回去,如果我不想让你回去怎么办……”
步榆火的声音压得很低,滚烫地烙在江千顷耳侧,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那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江千顷茫然又焦急地抬头看他,泪眼模糊:“你别在这个时候任性好不好……中国的法律不是开玩笑的……”
少年的狂傲和不顾后果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但那狂傲的底色,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恐惧。
恐惧眼前这个人再被推上那个冷硬的被告席,再被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凌迟一遍。
他当时翻遍了内网,查到了初次开庭的录像。
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太残忍了。
他才十七岁。
“放开我……步榆火……”江千顷摇头,“那是审判……不是游戏……我会毁了你……”
他试图去掰步榆火的手,那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嵌进他肉里。
“那就毁!”步榆火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震得江千顷耳膜嗡嗡作响,也震散了他强撑的镇定。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上江千顷的额头,呼吸粗重,眼神像被困住的野兽,又烫又痛,“他们想怎么毁都随他们!但你不能再回去!听见没有?!你不能!”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江千顷被吓住般呆滞苍白的脸,语气又猛地沉下去,变成一种极压抑的、带着颤音的嘶哑:“……那么多人骂你……凭什么……你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步榆火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他脖颈:“我不能……我不能再看着你来一次。”
所有的强硬外壳在这一刻碎裂,露出底下十七岁少年最深重的无力与恐慌。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被谨慎地敲响。地勤人员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登机通道即将关闭了,先生……”
这声催促瞬间激醒了江千顷,他看着步榆火眼底那片破碎的恐慌,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极其缓慢却坚定地,掰开了步榆火死死抓着他胳膊的手。
“我得去。”他声音很轻,却不再发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步榆火,那是我做的事……再无辜,他们说我有罪,我就得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避开步榆火试图再次抓住他的手,弯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薄毯,仔细叠好,放在沙发上。
“别跟来。”他背对着步榆火,“别让我……连最后一点面对它的勇气都没有。”
说完,他不再迟疑,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门外地勤似乎有些惊讶于只有他一人,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只是礼貌地示意登机通道的方向。
冰冷的空气从敞开的门灌入,让步榆火冻在原地。他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决绝的背影。
心脏被瞬间掏空,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茫然。他所有的强硬、所有的安排,在那句清醒而绝望的“我得去”面前,碎得不堪一击。
他甚至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然而就在门即将彻底关严的那一刻,已经走到廊道几步外的江千顷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肩膀细微地颤抖着。然后,一个带着某种孤注一掷依赖的音节,破碎地逸出他的嘴唇,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门缝:
“Sim-kuann……”
步榆火猛地抬头,盯着那扇已经关紧的门板。
那是什么?
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古怪又柔软的发音,像幼兽濒临绝境时无意识发出的哀鸣,带着一种他撕心裂肺的祈求。
不是“步榆火”,不是“别过来”,也不是“再见”。
是“Sim-kuann”。
那是什么?是叫别人吗?
不像。
是在骂他?
更不像。
那声音里的颤抖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狂跳的心脏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酸胀痛楚。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行动力、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那一个陌生的、带着哭腔的音节彻底击碎抽空。
他连冲出去抓住他问个清楚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僵站着,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那声模糊到仿佛错觉般的……
“Sim-kuann……”
门外,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几秒的死寂后,步榆火一把拉开门。
刚才那位地勤人员还未离开太远,正拿着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闻声惊讶地回过头。
步榆火几步跨到她面前,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冷峻和疏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焦灼到近乎失态的迫切。他顾不上措辞,声音又哑又急:
“他刚才说什么?Sim-kuann是什么意思?”
地勤女士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和问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训练有素的微笑僵住了。她显然听到了刚才那声模糊的呼唤,也认出了这是那位矜贵小少爷突然失态的原因。
她看着眼前少年猩红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犹豫了一下。出于职业要求,她不该过多议论客人的私事,但少年的眼神太过骇人,里面翻滚着她无法理解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知欲。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低声快速回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怜悯:“步先生……那位江先生说的,好像是闽南话。”
“闽南话?”
步榆火愣住,眉头死死拧紧。他知道江千顷前天说过他会说闽南语,但他从未听他说过,一次都没有。
那对他而言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
“那……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追问着,语气里的焦躁几乎要满溢出来。
地勤女士的表情变得更加为难,她谨慎地措辞:“这个……发音听起来,是……‘心肝’。”
心肝?
步榆火彻底怔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声的雷劈中。
地勤看着他瞬间空白的表情,小声地、几乎是叹息般地补充解释道:“在闽南话里……是很亲昵的称呼……一般是长辈叫小辈,或者……非常亲密的人之间……意思是,放在心上,很宝贝、很疼惜的人……”
“宝贝……疼惜……”
步榆火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块滚过他的喉咙。
一股巨大而酸涩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揉碎,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他之前所有的霸道,在那一声颤抖的“Sim-kuann”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苍白。
他不是去划清界限。
他是把自己的“心肝”留下了,然后独自去赴一场可能碾碎他的审判。
都给我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