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眩晕泡泡 “笨。” ...


  •   下车后,带队老师杜瓦布教授正在分发荧光色的路标贴纸。深灰色的防风外套将江千顷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被登山手套包住,只有鼻尖被林间的寒气冻得微微发红。

      “现在分组!我就四个班直接打乱分组了,只是暂时的,”杜瓦布教授举起名单,“A组:蕾娅、颜漕、莉娜、米娅、江千顷。B组……”

      蕾娅立刻蹦起来:“教授!我申请和B组的步榆火换!我不跟颜漕一组!”

      颜漕:“?”

      颜漕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啊?”

      蕾娅朝他挤眉弄眼:“嫌弃你啊。”

      "驳回,”教授头也不回道,“我都说是暂时的了,而且同学之间应该友好相处,谁也不准嫌弃谁。”

      颜漕立刻指责对方:“听见没有?不准嫌弃我。”

      蕾娅换中文开骂:“……我嫌你姥姥。”

      “记住,跟着橙色标记走,”杜瓦布敲了敲树干上醒目的荧光贴纸,“一点前必须到达溪边营地。”

      他的目光扫过学生们五花八门的装备,在看到江千顷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蕾娅从背后扑上来,发绳上的铃铛撞在江千顷的登山包上。她晃了晃手里的地图,上面已经画满了粉色的爱心标记。颜漕蹲在旁边系鞋带,鞋带上沾满了露水,背包侧袋插着一包可疑的彩色棉花糖。

      江千顷调整背包肩带时,余光瞥见步榆火独自站在三米外的白桦树下。那人穿了件橄榄绿的冲锋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下颌线,手里拿着一本折了角的《野外植物图鉴》。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脚边投下跳动的光斑。

      “分组完毕!”教授吹响哨子,“A组走东线,B组走西线,中午溪边营地集合!”

      蕾娅立刻拽住江千顷的袖口:“我们组打头阵!快走快走!”

      踏入森林的刹那,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千顷的登山靴踩断一根枯枝,清脆的“啪”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脚下织成一张晃动的网。

      “等等我!”蕾娅蹲下身系鞋带,铃铛声惊动灌木丛里的松鼠。江千顷停下脚步,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后方。步榆火那组已经拐上西线,他的背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继续前行不到十分钟,颜漕就开始作妖:“快看这个蘑菇!”

      他指着树根处一簇鲜红的菌类:“像不像《超级马里奥》里的那个?”

      “那是毒蝇伞,”江千顷皱眉,“碰一下都会……”

      话没说完,蕾娅已经用登山杖戳了上去。蘑菇喷出一团孢子粉,糊了颜漕满脸。

      “呸呸呸!”颜漕疯狂擦脸,“这玩意儿怎么还会放屁?!蕾娅我你妈……”

      蕾娅没心没肺地笑着:“哈哈哈……”

      莉娜和米娅笑作一团,江千顷低头闷咳几声,却无心注意到地上新鲜的爪印。他蹲下身,指尖拂过苔藓上的凹痕。据野生生存手册看来,是野猪的痕迹,而且很近。

      “我们是不是……”江千顷刚开口,远处灌木丛剧烈晃动,几人瞬间噤若寒蝉。

      那只红狐狸蹿出来的瞬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突然撕裂了浓绿的灌木丛。

      它轻盈地落在铺满松针的空地上,火红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尾巴尖上那一簇雪白的毛像朵蒲公英似的晃动着。狐狸的耳朵警觉地转动,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看清人类后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它嘴里叼着的银鱼还在扑腾,鳞片反射的阳光碎片洒了一路。

      随着一声轻巧的“啪嗒”,狐狸将鱼丢在苔藓上。它歪着头打量这群呆立的人类,鼻尖的胡须微微颤动。突然,它抬起前爪做了个近乎优雅的洗脸动作,粉红色的舌头飞快地舔过爪垫。

      “天哪……”蕾娅的惊叹刚出口,狐狸就像被惊动的琴弦般倏地绷直了身体。它叼起鱼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红影,转身时蓬松的大尾巴扫过蕨类植物,带起一阵银铃般的露珠雨。

      逃跑的路线堪称艺术,先是一个假动作向左,接着灵巧地钻过倒木下的树洞,最后消失在光影交错的灌木丛中,只留下几片晃动的叶子和一缕飘散的鱼腥味。

      “它叼着的是鱼!”颜漕最先反应过来,眼睛发亮,“跟着它肯定能找到溪流!”

      这个荒谬的建议居然除他以外全票通过,江千顷还没来得及反对,蕾娅已经追了出去。他叹了口气跟上,却在转身时瞥见西线小径上,步榆火正回头看向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中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林间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狐狸的红色尾巴在前方忽隐忽现,五个人的脚步声惊飞了林间的鸟雀。谁都没注意到,江千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低血糖的眩晕感袭来时,江千顷扶着树干停下脚步。再抬头时,同伴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森林安静得可怕。

      江千顷独自站在林间,四周的树木仿佛在向他缓缓合拢。他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无信号提示格外刺眼。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疼。

      “怎么突然就……”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消散在寂静的森林里。

      远处隐约传来蕾娅铃铛的声响,但回声在密林中交错,根本分不清方向。江千顷试着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树梢惊起的飞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忆杜瓦布教授的生存指导:迷路时要原地等待,或者寻找水源……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进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千顷浑身紧绷,下意识握紧了登山杖。

      “......”

      步榆火拨开灌木走出来的样子就像森林里的幽灵。他的冲锋衣下摆沾满露水,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手里还攥着一根折断的树枝。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千顷的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步榆火的目光从他惨白的嘴唇扫到微微发抖的手指,眼神暗了暗。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最终步榆火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了过来,江千顷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是一包水果糖,包装纸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皱。

      “……谢谢。”

      步榆火别过脸去,用树枝在地上划了道线:“营地在那。”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

      江千顷默默拆开糖纸,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他扶着树干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步榆火的手臂蓦地横在他面前,却在即将碰到时僵在半空。

      两人都愣住了。江千顷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曲,最终收了回去。

      “能走吗?”步榆火的声音硬邦邦的。

      江千顷点点头,把糖纸攥在手心。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步榆火的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用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若即若离。

      当溪水声终于清晰可闻时,步榆火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江千顷仍然有些发白的嘴唇上。

      又是一片死寂。

      江千顷等着他说什么,但步榆火只是紧了紧背包带,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间隙,在他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当江千顷跟着步榆火一前一后到达溪边营地时,天色已经开始泛光,气温有些回暖。杜瓦布教授正架着眼镜检查地图,看到他们立刻松了口气:“回来了啊……”

      蕾娅和颜漕那组人直到二十分钟后才狼狈地出现在营地边缘,所有人都没有好到哪里去:颜漕的头发上插着几片树叶,活像个人形鸟窝;蕾娅的铃铛少了一半,剩下的几个也沾满了泥巴;双胞胎姐妹莉娜和米娅的风衣被荆棘勾出了好几道口子。

      “你跑哪去了?!”蕾娅一看到江千顷就尖叫着扑过来,差点把他撞进帐篷里,“我们找了你整整一个小时!”

      莉娜虚脱,声音发颤却还是提醒道:“好像也没有一个小时……”

      蕾娅抹了把汗:“反正很久就是了!”

      颜漕瘫坐在篝火旁,抓起水壶猛灌:“我们差点就要报警了!结果忘记了这破地方根本没信号!”

      江千顷偷偷在心里反驳:那是你们傻。

      颜漕抹了抹嘴,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眯起眼睛:“等等……你怎么比我们还先到营地?”

      江千顷刚要开口,杜瓦布教授就插了进来:“多亏步同学去找人,不然你们今晚就得在森林里过夜了。”

      他指了指正在搭帐篷的步榆火:“人家一个人找人的效率比你们四个都高。”

      “这不公平!”蕾娅跺着脚抗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先是颜漕掉进了泥坑,然后我们被一群蜜蜂追,最后还遇到了一只超凶的野猫!”

      “那是只猞猁。”步榆火头也不抬地纠正,手里的帐篷钉敲得砰砰响。

      “管它是什么玩意,重点不是这个!”颜漕抓狂地揉着头发,“我们差点就要用上求生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湿漉漉的哨子:“虽然掉进水里之后可能吹不响了……”

      莉娜和米娅瘫坐在一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虚弱地指了指自己满是划痕的裤腿。

      江千顷默默递过去几片创可贴:“你们……没有按地图走吗?”

      “地图?”蕾娅一脸茫然地掏出那张粉色爱心标记的纸片,现在它已经惨烈地变成了一团浆糊,“哦对了,它掉进小溪里了……”

      江千顷沉默。

      他忽然觉得自己迷路了是件好事,至少没有跟着其他几个人像猴子一样在这里乱蹿。

      杜瓦布教授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镜片反射着光:“我早该知道让蕾娅小姐看地图就是个错误。”

      步榆火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他刚搭好的帐篷完美地立了起来,连防风绳都绷得一丝不苟。蕾娅看了看那个专业级的帐篷,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组歪歪扭扭的“抽象派作品”,发出了不甘心的哀嚎。

      “我们压根就不是一个层次的!”颜漕指着步榆火抗议,“他上过野外生存课!小时候还天天跟他爸爸在荒郊野外跑来跑去的……”

      步榆火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常识罢了。”

      说完就钻进帐篷不见了。

      颜漕仗着杜瓦布教授听不懂中文,直接大骂一声:“常识你大爷!”

      江千顷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睡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蕾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表情,立刻凑过来:“哦~所以你们一路上……”

      “我去帮忙搭帐篷。”江千顷迅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一边走去,身后传来蕾娅和颜漕夸张的“啧啧”声。

      暖阳悬在头顶,江千顷蹲在松软的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银色地钉,眼前却一阵阵发晕。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连续三次都没能把钉子准确敲进地面。

      “咚——”

      又是一下敲歪,地钉斜斜地扎进泥土里,帐篷杆“啪”地弹开,防水布软趴趴地耷拉在他头上。他烦躁地扯开布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发烫的额角。

      “笨。”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江千顷猛地抬头,步榆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逆着光的轮廓像道剪影。那人单膝跪下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橡胶锤,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触感微凉。

      “……你才笨。”

      江千顷小声反驳,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步榆火嗤笑一声,手腕一翻,锤头精准地砸在地钉上。“咚”的一声闷响,钉子笔直地没入泥土,分毫不差。他拽过被江千顷缠成死结的防风绳,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转两下,绳结就乖乖松开了。

      “看好了,”步榆火头也不抬地说,将帐篷杆“咔嗒”一声卡进底座,“杆头要对准凹槽。”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骨架瞬间支棱起来,篷布像展翅的鸟翼般“唰”地张开。

      江千顷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我又没让你教。”

      步榆火抬眼,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过来:“那你自己来?”

      说着故意松开手,帐篷杆立刻歪向一边。

      “你——”

      江千顷慌忙去扶,却因为蹲太久腿麻,整个人往前栽去。步榆火迅速伸手一挡,掌心稳稳抵住他的肩膀。两人距离骤然缩短,江千顷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气息,混合着森林里的松木味。

      “就是笨。”步榆火压低声音,呼吸扫过他耳尖。说完便抽回手,三两下固定好最后一道防风绳,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江千顷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他盯着那个瞬间变得挺拔的帐篷,布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每一道褶皱都服服帖帖。

      远处蕾娅正举着歪七扭八的帐篷杆大呼小叫,颜漕的防风绳把自己缠成了木乃伊。他见步榆火闲着,连忙大喊:

      “步少爷!帮个忙呗——”

      颜漕的哀嚎响彻营地,他整个人被缠在帐篷防风绳里,像只作茧自缚的蚕宝宝。防风布歪歪扭扭地挂在骨架一侧,另一头直接拖在地上。

      步榆火刚在石头上坐下,手中削着木棍,闻言头都没抬:“自己弄。”

      “求你了~”颜漕扑腾两下,绳子却缠得更紧,“这破绳子成精了!它想谋杀我!”

      步榆火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那团灾难现场,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气,手里的瑞士军刀“咔”地合上,大步走过去。

      “转过去。”他冷声道。

      颜漕乖乖转身,步榆火一把拽住绳结,手指翻飞几下,死结应声而开。他扯过帐篷杆,麻利地插进底座,力道大得像是要捅穿地面。

      “等等等等!”颜漕指着歪斜的篷布,“这边还没有——”

      “闭嘴。”步榆火打断他,拽过布料的动作近乎粗暴,“看着就行,别老吵死人。”

      他三两下固定好挂钩,系防风绳时几乎是在摔打,绳结勒得咯吱作响。颜漕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轻点轻点,这帐篷跟你有仇啊......”

      步榆火一个眼刀甩过去,颜漕立刻噤声。

      最后一道绳索固定完毕,步榆火拍了拍手,帐篷总算勉强立住,只是怎么看都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紧绷感。

      “再弄乱就睡外面。”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背影写满“别来烦我”。

      刚准备叫步榆火当免费工具人的蕾娅:“……”

      惹不起惹不起。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江千顷旁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刚刚他教过你怎么固定帐篷了对吧?帮我看看呗。”

      江千顷:“……”

      “我试试。”江千顷艰难答应,蹲到蕾娅那顶歪斜的帐篷前。防风绳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有一根支架甚至插反了方向。

      他伸手解开绳结,动作不自觉地模仿起步榆火的手法。先拉直布料,再对准卡槽,最后固定地钉。虽然不够熟练,但每个步骤都格外认真。

      “支架要斜着插进去,”江千顷低声解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不然受力会不均匀。”

      蕾娅头一回完完全全的安静下来,在一旁乖乖地递工具。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帐篷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千顷的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搭建帐篷的工作完成后,大家围在一起吃三明治,当做午饭。考虑到大家上午又是步行又是搭帐篷,杜瓦布教授让大家待会先进帐篷午休一会再进行下午的活动。身体的疲惫让除了话痨颜漕以外的人都闭上了嘴,机械地吃着饭。江千顷收拾好垃圾,成为第一个钻进帐篷里午休的人。

      帐篷是爷爷的,因为放久了有一股酸梅味,于是江千顷前天把它拆下来仔细地洗了一遍。

      此时此刻,草莓洗衣液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像泡泡一样将江千顷包裹在内。不知是因为整个人太累不太清醒还是因为即将坠入梦境,他晕乎乎地自言自语道:

      “嗯……好香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眩晕泡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