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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带你回家 “我带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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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郊那家熟悉的私人医院,顶层VIP病房。
江千顷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存在与时间》,眼神却有些飘忽。完整的记忆回归后,他看着不远处同样靠在病床上的步榆火,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步榆火颈上戴着固定护颈,正低头看手机,却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怎么了?书看不进去?”
江千顷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红:“没、没有。只是……有点走神。”
步榆火轻轻笑了笑,牵动伤口,微微蹙眉。
“你别乱动,”江千顷立刻紧张起来,“伤口还疼吗?”
“有点,但看到你为我担心,好像就不那么疼了。”
步榆火的声音因伤势而略显沙哑,却带着明显的调侃。
江千顷的脸顿时红了:“你……你别胡说。”
这时,陈巧南端着午餐进来,一丝不苟地摆放好:“少爷,江……先生,请用餐。”
江千顷小声道谢,不敢抬头:“谢谢巧南哥。”
步榆火眼底笑意更深:“巧南,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陈巧南一板一眼地回答:“清炖鸡汤,蒸鱼,还有您特意吩咐的虾仁蒸蛋。”
步榆火自然地用勺子舀起一勺虾仁,递到江千顷碗边:“来。”
江千顷看着那勺虾仁,脸更红了:“我、我自己来就好。”
“怎么?”步榆火挑眉,“恢复记忆后,连我喂的虾仁都不吃了?”
“不是……”江千顷声音细若蚊蚋,“就是……不好意思……”
步榆火低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昏迷的时候,我可是连水都一口一口喂的。”
这句话让江千顷的脸彻底红透了:“那、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步榆火故意追问,“难道现在的江千顷就不是我的了?”
江千顷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只好小声嘟囔:“你明明知道……”
步榆火终于不再逗他,将虾仁放进他碗里:“好,不闹你了。快吃吧,下午还要复健。”
一切仿佛回到了九个月前,江千顷刚刚苏醒的那段时光,却又截然不同。
苏菲亚在一次单独会谈中曾轻轻点出过这一点:“江,你的身体对情绪的反应比常人更敏锐。这五年的沉睡,虽然保护了你,也让你的神经系统变得格外纤细。”
“九个月的复健让你几乎恢复了全部机能,但这次绑架和……创伤,不仅是心理上的打击,也直接触发了身体的防御机制,它在用虚弱来表达它还记得那些痛苦,需要时间重新积累安全感。”
这也是为什么江千顷此刻会觉得格外无力,甚至比刚苏醒进行初期复健时更容易疲惫。他的肌肉力量或许数据上尚可,但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一种源自深层心理的倦怠感拖拽着他的四肢百骸。
下午复健时,这种无力感尤为明显。
玛丽调整着器械,语气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却也更添了几分小心:“来吧,江!今天我们只做一组,轻轻的活动一下就好,好吗?”
江千顷点点头,努力想要抬起手臂完成一个简单的拉力动作,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却不住微微颤抖,难以达到之前轻松完成的幅度。
“没关系,慢慢来,不着急。”
一次次尝试失败后,江千顷泄气地垂下手臂,微微喘息着,睫毛低垂,掩不住失落:“对不起……我好像……又使不上力气了……”
步榆火驱动轮椅靠近,拿起旁边的毛巾,轻轻替他擦去额角的汗:“道什么歉?这又不是你的错。”
“还记得你刚醒的时候吗?比现在难得多了,你都撑过来了。”
“嗯……”江千顷小声应着,因步榆火的靠近和触碰而微微脸红,但身体的疲惫感确实压过了那份羞涩,“可是……明明之前都好多了……”
“那是之前。”步榆火放下毛巾,很自然地握住他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身体和心都需要时间愈合,急不得。苏菲亚不是说了吗?这是正常的反应。”
江千顷感受着指腹的茧,轻轻回握了一下。
傍晚,陈巧南送来了清淡的晚餐。江千顷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
“再吃一点?”步榆火看着他,“虾仁还没动。”
江千顷摇摇头,声音有些软糯:“吃不下了……”
步榆火没有勉强,只是对陈巧南说:“巧南,麻烦一会儿温着点,晚点再吃。”
“是,少爷。”
步榆火转而看向又有些蔫蔫的江千顷,轻声问:“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就是……没力气……”江千顷老实地回答,声音比平时更软,带着点依赖的尾音,像是无意识又回到了之前那种需要人呵护的状态,但眼神里又有着清醒的羞赧。
步榆火心软得一塌糊涂,又疼惜得厉害。他示意陈巧南先出去,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床沿:“过来,躺这儿歇会儿。”
江千顷犹豫地看着他颈部的固定器:“会碰到你……”
“不会,这边没事。”步榆火坚持,“还是你想让我过去陪你?”
江千顷只好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在他指定的那一侧床边躺下,尽量远离他的伤处。病床足够宽敞,但两人的距离依然很近。
步榆火拉过薄毯盖在他身上:“睡吧。”
江千顷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那…我们还去尼斯吗…?”
步榆火侧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去。当然去。”
“真的?”江千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很快闭上。
“骗你干什么?”步榆火语气肯定,“出院了就去。”
“……哦。”江千顷应了一声,安静了几秒,又在毯子底下轻轻动了动,“榆火……”
“嗯?”
“我有点冷…”
步榆火闻言,小心地挪了挪身子,把被子往他那边又掖了掖:“这样呢?”
“还是冷……”江千顷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在呓语,无意识地又往步榆火这边蹭近了一点。
步榆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压低声音:“那怎么办?我让巧南再拿床被子?”
“……不要。”江千顷闭着眼摇头,声音软糯,“……你就好了…”
步榆火一愣,随即失笑,声音里带着宠溺:“我怎么就好了?我是暖炉吗?”
“……嗯…”江千顷含糊地应着,居然真的点了点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步榆火的手臂,“你暖和…”
步榆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睡糊涂了是吧?”
江千顷没躲,反而往他微凉的指尖上贴了贴,嘟囔着:“……说好去尼斯的…”
“去,一定去。”步榆火保证道,“睡醒第一件事就规划路线,行不行?”
“……要看海…”
“看,让你看个够。”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得到一连串的保证,江千顷似乎终于满意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眼看就要彻底睡熟。
步榆火刚松了口气,准备自己也闭眼休息会儿,就听见旁边又传来一声含糊的:
“步榆火……我想吃冰淇淋……”
步榆火挑眉,差点笑出声,勉强忍住:“刚还说冷,现在又要吃冰淇淋?”
“……海边的话……”江千顷眼睛都没睁开,纯粹是在说梦话,“……要个蓝色的……”
“行,蓝色的。”步榆火顺着他的话,语气纵容,“给你买最大的。”
“……你不许抢我的……”
“谁要抢你的,”步榆火哭笑不得,“我吃别的口味。”
“……哦。”江千顷安静了一会儿,就在步榆火以为这次终于消停的时候,他又冒出一句:“……榆火。”
“又怎么了,小祖宗?”
“……你脖子还疼不疼……”
步榆火心口一暖:“不疼了。快睡。”
“……嗯……”江千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你也要睡……”
“好,我也睡。”
“……手……”江千顷在被子底下动了动手指,“……冷……”
步榆火叹了口气,眼里却全是笑意。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江千顷微凉的手指:“这样行了吧?”
“……嗯。”
江千顷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手指乖顺地蜷在步榆火的掌心里,呼吸变得深沉而平稳。
步榆火握着他的手,看着两人交握的指尖,低声笑骂:“事儿真多。”
…… ……
与五年前同一间诊疗室。
薰衣草的香气依旧,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投下相同的条纹。江千顷安静地坐在躺椅上,脊背挺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
他的脸色依旧偏白,但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瓷器,泛着细腻的光泽。
步榆火站在单向玻璃后,目光落在江千顷身上。他颈侧的纱布已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痕,与他冷白的皮肤形成对比。
苏菲亚调整着设备:“放松。今天我们只是看看之前那些‘房间’整理得怎么样了。任何时候不舒服,就捏它。”
她晃了晃那个压力球。
江千顷接过球,指尖粉润。
他轻轻“嗯”了一声。
催眠开始。
摆锤规律晃动,江千顷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平稳,脑电图显示着有序的α波。
“你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白色的房间。”江千顷的声音很静,带着一点软糯的回音,“很干净,有书架。”
“书架上有什么?”
“很多书……按颜色排好了。”他顿了顿,“蓝色那排……少了一本。”
“知道去哪了吗?”
“嗯…”江千顷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是一个很甜很乖的弧度,“在步榆火那里。他借去看,忘了还。”
步榆火在玻璃后微微一怔,没忍住,唇角勾了勾。
苏菲亚也笑了:“没关系,看看房间别的地方?”
江千顷:“有扇窗……外面在下雨。”
“雨大吗?”
“不大……毛毛雨。”他安静了几秒,“榆火在楼下……撑了伞,在等我。”
脑电图的波形稳定得惊人,比催眠前还要平稳有序。苏菲亚看着数据,眼中闪过惊喜。
步榆火的存在不再是与异常γ波绑定的剧烈救赎,而是融入了最平常的叙事里,成了雨天里一把等待的伞。
“治疗结果比预期更好,”苏菲亚低声对麦克风说,确保步榆火能听到,“他的潜意识重建得非常成功。关键在于,他将‘步榆火’这个符号彻底内化了,不再是外部的‘坐标系’,而是构成了他内心‘安全梦核’的一部分。
“你看,即使是在潜意识里,他也知道你会在那里,并且因此感到安心。”
她继续对江千顷说:“那,我们现在结束好吗?数到三,你就会醒过来。”
“好……”
“三,二,一……”
江千顷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子里像是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清澈见底。他先是看向苏菲亚,笑了一下:“苏菲亚医生。”
然后目光便越过她,精准地找到单向玻璃,仿佛能直接看到后面的步榆火,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红晕。
步榆火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醒了?感觉怎么样?”
动作熟稔亲昵。
“挺好的……”江千顷小声说,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被抚摸的猫,但蹭完立刻意识到苏菲亚还在,耳根一下子红透了,连忙低下头,手指揪住了步榆火的衣角。
苏菲亚看着两人互动,笑着记录:“PTSD症状持续显著改善,认知重构完整。‘安全梦核’已稳固建立,其核心锚点……”
她看了步榆火一眼:“……运作良好且反馈积极。依赖性转化为健康的亲密联结。”
她合上病历:“下次治疗可以延长到两周后了,继续保持好心情。”
江千顷:“谢谢。”
步榆火也颔首:“辛苦了。”
离开诊疗室时,江千顷的脚步轻快。经过走廊那盆茂盛的绿萝时,他停下脚步,不是调整,而是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新长出的、嫩绿的叶子,眼神亮亮的。
步榆火在旁边耐心等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阳光暖融融的,江千顷转过身,很自然地向步榆火伸出手,手指纤细白皙,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点点娇气:“步榆火,回家吗?”
步榆火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回家。”
他却没有立刻迈步,而是轻轻收紧了手指,将江千顷拉近了些。
“江千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还记得吗?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我在你的梦里融化,我会知道吗?”
江千顷怔了一下,似乎被这个突然的问题拉回了某些模糊而遥远的片段。他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点头:“好像……记得一点。”
步榆火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当时说,我会知道的。”
“但我还说,我会努力在你的梦里永存。”
江千顷安静地看着他,没打断。
步榆火微微俯身,与他平视,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细微流光:“而我做到了。”
“所以……我们回家吧。”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