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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甘之如饴 “你是幸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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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废弃的圣安妮疗养院如同一个沉默的怪物,匍匐在巴黎西南郊的荒芜之中。数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车无声地滑行至预定位置,熄火。
身穿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特勤队员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之中,行动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步榆火穿着防弹背心,站在指挥车旁,脸色在夜视仪幽幽绿光下显得冷硬如铁,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翻涌的骇人风暴泄露着他内心的焦灼。
他通过骨传导耳机接收着各小组的汇报:
“A组就位,东侧入口无障碍。”
“B组就位,热成像显示地下层有单一热源,形态……疑似人质。另有一活跃热源在旁看守。”
“狙击组就位,无视野。”
“C组,声波探测确定最终位置,地下储藏室,铁门一道。”技术员的声音传来,“准备强攻。”
步榆火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戾,声音冷彻:“A组佯攻制造噪音吸引注意,B组主攻,爆破组同步破门。狙击组警戒,如有任何异动,授权击毙。行动!”
命令一下,东侧立刻传来几声故意的巨大撞击声和模糊的喊话,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一声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微型定向爆破声响起,地下储藏室那厚重的铁门门锁处猛地向内凹陷后炸开!烟雾尚未散尽,B组两名队员如同猎豹般率先突入,枪口上的激光指示器红点瞬间锁定室内唯一站着的目标叶夕源。
“不准动!举起手!”
叶夕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和精准的突击惊了一下,下意识地举起了双手,脸上却不见多少恐惧,反而迅速闪过一丝扭曲的兴奋。
而步榆火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在队员控制场面的瞬间,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他的目光瞬间穿透昏暗的光线和尚未散尽的尘埃,死死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几乎失去生息的身影。
“江千顷!”那一声呼唤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恐惧心痛和失而复得的震颤。他猛地扑过去,动作却在下一個瞬间变得极致轻柔,迅速脱下自己的战术外套,将地上那冰冷、颤抖、衣衫破碎的身体紧紧裹住,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
“没事了……不怕……我来了……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遍遍重复着,用脸颊紧贴着怀中人冰凉的额角,试图传递过去一丝温暖和安全感。
江千顷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身体依旧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目标已控制!”
队员确认叶夕源没有热武器,将其双手反铐。
场面似乎得到了控制,步榆火抱起轻得吓人的江千顷,准备立刻离开这个地狱。就在这时,被压着跪在地上的叶夕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瘆人。
“步律师……真是感人啊……”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失败者的颓丧,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疯狂得意,“这么快就找到了,真厉害……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步榆火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声音变得极其恶意:“……礼物还没收完呢,怎么能走?”
步榆火心头猛地一跳,厉声道:“闭嘴!”
但叶夕源已经用被铐住的双手,极其灵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小的平板电脑,用指尖快速划了一下屏幕。
“哥哥,看看步律师为你……拼命的样子吧?”
他笑着,将屏幕对准了步榆火和江千顷的方向,同时,也让屏幕的亮光映入了周围几名队员的视线范围内。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显然由隐藏摄像头拍摄的视频。
角度刁钻,画面昏暗却足够清晰。
正是不久之前,在这个冰冷房间里发生的那场极致残忍的侵犯。
江千顷绝望的挣扎,痛苦的呜咽,叶夕源粗暴的动作和污言秽语……全都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不——!!!”步榆火目眦欲裂,“关掉它!!”
他试图用手挡住江千顷的眼睛,但已经晚了。
怀里的江千顷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了眼睛。即使蒙着眼布,也能感受到他那瞬间崩溃炸裂的惊恐和屈辱。
他向后一仰,意识瞬间抽离,彻底软倒在步榆火怀里!
“江千顷!!”
步榆火肝胆俱裂,紧紧抱住瞬间失去意识的人,心如刀绞。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极端残忍的视觉冲击和江千顷的反应所吸引的千分之一秒!
叶夕源动了。
他像是早就计算好了这一刻,利用手腕的巧劲和某种特殊的工具,竟然瞬间解开了手铐。同时,他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
刀柄独特,正是五年前那场变故中被藏起的关键证物。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步榆火怀里的江千顷,而是因为抱着人而门户大开的步榆火本人。
“哥哥……最后一个礼物……送你男朋友上路!”
叶夕源脸上带着疯狂而扭曲的笑意,动作快如鬼魅,直扑步榆火,刀尖直刺步榆火毫无防护的脖颈侧面。
步榆火毕竟经历过风浪,在极度震惊和心痛中仍保留了一丝本能警惕。察觉到恶风袭来,他抱着江千顷猛然后撤半步,同时竭力侧身!
“噗嗤——”
刀刃没有刺中预想的要害,而是险之又险地擦着步榆火的颈侧划过,瞬间割开了一道深长的伤口。
鲜血如同泼墨般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他自己的战术背心,也溅了几滴在怀中江千顷苍白的脸上。
步榆火闷哼一声,剧痛传来,但他抱紧江千顷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
“砰!砰!”
几乎在刀光闪过的同时,两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沉闷枪声响起!
叶夕源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开两朵血花。他脸上的疯狂笑意凝固了,低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弹孔,又看了看步榆火颈侧不断涌出的鲜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张了张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是反应过来的狙击手和室内一名离得最近的队员同时开了枪。
步榆火顾不上自己颈侧不断流血的伤口,朝着通讯器嘶吼,声音因为伤及气管附近而变得嘶哑漏风:“医生!快!!”
他单膝跪地,将彻底昏迷的江千顷护在怀里,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和身体为他支撑出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按压住自己颈侧的伤口试图止血,目光死死锁在江千顷毫无血色的脸上。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渗出,滴落在地,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那个再次被彻底摧毁的人身上。
…… ……
剧烈的颠簸和嘈杂的人声将江千顷从深不见底的黑暗昏迷中强行拉扯出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是步榆火压抑着痛苦却依旧不停在他耳边低语的嘶哑声音:“千顷,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看着我,千顷……”
然后是触觉,身体像是被拆散了架,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火辣辣地提醒着他不久前遭受的极致屈辱。
他被紧紧地裹在一个温暖却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怀抱里,那个怀抱很熟悉,是他昏迷前唯一祈求的光,此刻却让他如坠冰窟。
最后……是视觉。
他颤抖着,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步榆火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而最刺目的是他颈侧那道狰狞的、还在微微渗血的伤口。
白色的止血敷料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看上去触目惊心。
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伴随着剧痛和那令人作呕的触感,瞬间将他淹没。
叶夕源的侵犯、那些污言秽语、还有……最后那个平板电脑上播放的、他自己被凌辱的赤裸画面。
步榆火看到了……那些队员……他们都看到了……
“呃……”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巨大的羞耻和恐惧而急剧收缩!
步榆火看到他醒来:“江千顷?你醒了?别怕,我们正在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千顷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地挣扎起来!他拼命地想从步榆火的怀抱里挣脱出去,双手胡乱地推拒着步榆火的胸膛,脑袋用力地向后仰,试图避开步榆火的视线和触碰。
“不……不要!不要看!走开!!”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抗拒,眼泪瞬间决堤,混合着之前溅到脸上的、属于步榆血的血迹,狼狈不堪。
步榆火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到,生怕他伤到自己,不得不稍微松开一点手臂,却仍小心地护着他:“江千顷?怎么了?是我,步榆火!别怕,安全了……”
“不要看你!不要看我!!”江千顷几乎是在尖叫,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满是淤青和勒痕的手臂,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蜷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球。“走开……求求你……不要看……太脏了……太恶心了……”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巨大的羞耻和自我厌弃。
他无法忍受步榆火的目光,哪怕那目光里充满了心疼和担忧。
步榆火看他的每一眼,可能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视频里那个被肆意凌辱的画面。
他宁愿步榆火没有找到他,宁愿自己就死在那里,也不要让最爱的人看到自己那副最肮脏、最屈辱的样子。
太脏了。
脏死了。
步榆火心如刀割,试图拉下他遮脸的手:“你听我说……”
“不!不!你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江千顷崩溃地摇头,躲避着他的触碰,哭得浑身抽搐,几乎喘不上气,“那个视频……你们都看到了……我不要……我不要你看见……那样子的我……”
巨大的心理冲击和身体上的极度虚弱让他再次陷入窒息的边缘,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本能的呓语:“别看……脏……走开……求你了……”
他甚至在混乱中,用指甲狠狠抓挠着自己手臂上被叶夕源触碰过的地方,仿佛想要剜掉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和记忆。
步榆火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因为极致的羞耻和痛苦而崩溃自毁,听着他破碎的哀求,感受着他剧烈的颤抖,自己的伤口疼痛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他不再强行去拉他的手,而是用尽全力,将他整个人环抱住,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构筑起一个隔绝外界的屏障。
他将脸埋进江千顷汗湿冰冷的发间,声音低沉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遍遍重复:
“不是你的错……千顷,看着我,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你不脏,一点也不……”
“我爱的就是你,只是你……”
“别怕,我在这里,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然而,这些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江千顷依旧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流着泪,已经彻底封闭了自我,沉入了那片由羞耻和绝望构成的、冰冷黑暗的深海。
救护车的鸣笛声依旧刺耳,呼啸着划破巴黎的夜空,车内的气氛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步榆火紧紧抱着怀里只剩下生理性颤抖的爱人,颈侧的鲜血依旧在缓慢渗出,而他眼中的风暴,已然化为了铺天盖地的心痛与一种近乎毁灭的沉郁。
救下了人,却仿佛失去了更多。
“你知道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吗?”步榆火缓缓开口,声音穿透鸣笛声,“那些囚徒一生看着墙壁上的影子,认为那就是真实。叶夕源给你看的,不过是墙上的幻影,那不是你的本质。”
江千顷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步榆火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你是我的卡布奇诺玫瑰,江千顷。我会因为一阵污风浊雨,就否定这朵玫瑰本身的美丽吗?"
“可是……他碰了我……”江千顷的声音几乎被鸣笛声吞没,带着破碎的哭腔,“那些画面……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步榆火的语气突然变得锐利,“看到一个受害者被施加暴行?那只能证明施暴者的残忍,与你何干?你的本质不会因为外在的玷污而改变,就像黄金不会因为落入泥沼而失去其价值。”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不顾医护人员的劝阻,执意靠近江千顷。“斯多葛学派告诉我们,有些事不在我们控制之内,比如他人的恶行。但我们能控制的,是如何看待这些事。我选择看见的,是那个晚自习放学后勇敢自卫的少年,是那个五年沉睡后依然纯净的灵魂。”
步榆火的手指轻轻拂过江千顷的发梢:“萨特说,他人即地狱。但我要告诉你,他人的目光只能定义他们自己,永远不能定义你。你是什么,由你的选择决定,而不是由施加于你的暴力决定。”
江千顷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步榆火颈侧的纱布已被鲜血彻底染红,可那双眼睛依然坚定地注视着他。
“可是……脏了就是脏了……”
“脏?”步榆火几乎要笑出来,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按照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偶然属性的改变不会影响本质’。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偶然,你的本质依然纯净。”
“这是我五年植物人状态守护、九个月精心呵护的玫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本质。"
医护人员试图上前为步榆火处理伤口,被他用眼神制止。
“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入世界的。”步榆火的声音因失血而逐渐虚弱,"我们无法选择遭遇什么,但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现在,我要你选择接受我的爱,直接地、完整地接受。”
“这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我对你本质的确认。”
江千顷的泪水无声滑落,他看着步榆火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脏揪痛。
“尼采说过,那些杀不死我们的,使我们更强大。”步榆火勉强支撑着身体,“你不是受害者,江千顷。”
“你是幸存者,是超越者。”
“而现在,我要你超越自我否定的冲动,直接接受我的爱。这不是请求,而是要求——”
“以你曾经答应永远爱我的名义。”
步榆火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摇晃,却依然凝视着江千顷:“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就是绝对的善。康德会说,你是目的本身,从来不是手段。”
“所以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经历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这个命题,不需要任何条件状语从句。”
江千顷忽然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触步榆火染血的颈侧。“你的伤……都是因为我……”
“这是爱的证明,”步榆火握住他的手,声音越来越轻,“列维纳斯说,面对他者的面容,我们就产生了责任。”
“而你的面容永远是我承担责任的理由,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医护人员终于得以介入,为步榆火进行紧急处理。在一片忙乱中,步榆火始终没有松开江千顷的手。
“直接接受我的爱,江千顷。”步榆火的声音已经几近耳语,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这不是你需要争取的奖赏,而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
江千顷透过泪眼,看着步榆火渐渐闭上的眼睛,哽咽着开口:“我接受……我接受你的爱,步榆火。”
“甘之如饴,全部接受。”
他本是一朵玫瑰,一生的耻辱如同咖啡渍,擦不干,洗不净。
可步榆火的爱是天然的染剂,赐他予卡布奇诺的不期而遇。
当咖啡渍撞上卡布奇诺玫瑰,便再无污点。
只剩纯粹的温柔,与永恒的偏爱。
后面几句就是书名的来源啦~记好笔记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