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四十一章 晨曦 …… ...


  •   早晨去要人要粮的勇者是被王用脚踹着踢出房门的。

      以恐怖手段登位的君王从未被人用这种小事吵醒过,更何况还是大清早。

      送一个小鬼,甚至是一个奴隶小鬼去安全的地方,这种小事……

      索罗咬牙切齿地看向周围那些侍从,那些根本不敢阻拦勇者靠近的废物。

      残虐之火正在他心间高涨,可他不敢。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别说是杀人剖骨取皮,蒙一个临时用的酒杯,就算只是放血这种普通举动,那个好似谁都可以踹两脚的勇者……那个被撕裂了半张脸,被银血覆面的勇者恐怕就要出现了。

      在那位勇者眼皮底下,能做和不能做的事,他一直分得很清。

      要活着……比任何人都活得更长,更好!

      烦躁的王以拇指和中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在半个脸庞都被手掌盖住的阴影下深吸了两口气。

      “鎏金锡杯拿出来,顺便请勇者进来,与我同享早餐。”

      无人敢在这种时候触这位君王的霉头,侍从们小心地退出房间,有人去往马车为君王寻找盛血的酒杯,加入早早准备好的餐具中,有人开始去催促楼下忙碌的女仆,最后一位则站在了蹲在门口的勇者面前,用最体面的言语,邀请他入内。

      颇有些心虚的勇者没敢直接进去,反而小心问了问君王的心情,却被侍从用不敢妄议君王为理由挡了回去。

      勇者不敢进,侍从当然也不敢回去复命,两个人就这样在门边相持着,直到女仆们列队而来。

      常生歌小心缩在端上早餐的女仆队伍们身后,探头探脑地跟了进去。

      他本想看看索罗的表情,一抬眼却正望见对方笑盈盈的脸,怪让人寒毛直竖的。

      “怎么不坐呢?”

      听上去倒是不怎么生气。

      常生歌咳嗽了一声,从女仆的队伍中脱离出来,小心挪到了君王身旁,尽量放轻了声音道歉。

      “对不起啊,索罗,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鎏金天幕下面时间比较难判断嘛!谁让白天黑夜都那么亮……”

      “我说,请坐。”

      常生歌没去找属于自己的座位,而是全不讲究礼仪,干脆就近坐在了君王的身边,几乎是他一坐下,身后的侍从就端来了莹润的瓷盘和镶金的锡杯。

      在摆放完成之后,他又拿来了银制的刀叉,摆放在了瓷盘上。

      只不过摆放的方式稍有特别,叉子是正常的叉柄向内,而餐刀却是刀尖向内。

      勇者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索罗,却只在他脸上看见了一层虚假的笑。

      果然还是招惹他不高兴了。

      常生歌无奈地捏起银刀,朝向自己。

      “所以早餐是我,是吧?”

      “总归不是我对别人胡乱许诺,又有诸多要求。”挂着一层虚伪笑意的君王杵着下颌,用昂首的姿态示意他快一点,“不过是收取一点报酬而已,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昏睡期间也没有动手,只用了存货。”

      银刃挑破一层苍白而坚韧的皮,触及下方异于常人的浅淡蓝色,只割破一点,灰白的液体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连串地滴落进镶金的锡杯中,很快积聚起一个杯底。

      常生歌一边攥住拳头,让血液泵出得快一些,一边用走神忽略手腕上的痛感。

      这么说起来,难怪戴特昂一家和索罗的脸色看起来都很差,谁叫血液颜色比正常人浅……

      血液滴落的声音从有到无,伤口的疼痛从剧烈转为脱力的酸软。

      老实人把窄口宽肚的杯子灌得几乎要漫出来才让伤口涌出金雾,他将锡杯从印花的绢绸餐布上推了过去。

      杯中的灰白色血液如同银浆一样晃动,却始终没能突破张力的限制,以满注的姿态呈现王前。

      “够吗?还是再来一杯?”

      他说得像是再来一瓶一样寻常,实际上苍白的脸几乎泛青,显然是受了损害。

      就是这副为任何人都能舍身的模样叫人分外不顺眼。

      连惊恐、慌乱和惨叫都没有。

      王脸上的假笑仍然维持在适当的程度,但心情却没比之前好上多少,就算鼻尖下面传来诱人的腥香也不行。

      “按理说远远不够,但谁让我拿你没办法呢,亲爱的常生歌。”

      王动了动手指,于是站在他身后的女仆很快走了上来,为王分出了一小杯,同时依照王的口味增添辅料。

      一点点辛辣的酒,少许精致砂糖,少许香料……

      王端起散发馨香的荷叶状浅杯,向着身旁的勇者举了举。

      他还用得到这个家伙。

      绝对的武力并不只是对他,也是对那些从未安分过的大贵族们。

      推行执政官的体系……没有任何地方会比这个绝对会保护好‘他人’的勇者身边更安全。

      “粮食我已经让人去取了,马也可以让那个奴隶小子骑走一匹,识路的人我手边虽然有,但那个小鬼大概驾驭不住,我让人去问本地的领主了,行了吧?”

      “嗯,谢啦。”

      “也就有求于我的时候才这么老实。”

      随着王咽下这甘美的一口,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的女仆和侍从们终于上前,开始为王和勇者分切菜肴。

      和金夏宫相比,出门在外总是诸多不便,削减了数量和分量的早餐也结束得比平时快很多,让常生歌勉强等完了索罗用餐,给了这位王一点不多的面子。

      王的心情因为这微小的举动,终于变好了一丝,大方地挥手让勇者退下。

      当常生歌跟着侍从的指引赶往马厩的时候,正好看见暴躁的特明尔一边跳脚怒骂,一边把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往马背上推。

      那边惊慌失措的说不行骑不得,那边骂骂咧咧地说少废话听我的,再动马鞍后面的两大袋粮食要掉下去了……

      于是僵着身子的老年人终于不敢挣扎了,任由特明尔粗糙干瘦的手托着他皲裂发黑的脚,将他推上了马背。

      在那一刻,高大全黑的马匹静默地伫立原地,不时打个响鼻彰显自己的存在,而稍显黯淡的金芒从穿着粗麻衣服的佝偻老人头顶打下来,于是耀眼的金光与浓重的阴影同时在他身上显现。

      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位行走在道路上的神使了……虽然旁边牵着马缰的干瘦小孩才是真的。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以一位神使即将出发作为新的开始……

      常生歌低声对身旁的侍从道了个谢,随后大步走到了牵着马缰的少年身边。

      “特明尔……”

      少年人看见他过来,先是忍不住笑,随后连忙绷住一张严肃的小脸,“我会努力学识图认路的本事,之后尽量不带帕斯老头的!”

      “我不是想说这个啦。”

      “你不想说我想说,我可比你靠谱有分寸!”

      既不会暴露你和我之间的‘秘密’,也不会让其他人陷入到危险之中。

      常生歌摸了摸笨拙小孩的脑袋,“我只是想说,注意安全。”

      随后他转向马背上的老人,“也拜托老爷子多照顾这个小孩了,您也看得出,他脾气不怎么好,但人其实不坏的。”

      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反而被这样的和蔼可亲吓得一抖,几乎要从马背上滚下来,还是常生歌和特明尔一起伸手扶住了他。

      “小心啊,老爷子。”

      “好、好的,老爷!”

      “别这么叫我吧,我也不是……”

      常生歌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本来还想问问这位老爷子是做什么的,这会儿反倒说不出口,只能换个话题。

      “哦对,我还让侍从给了我几件衣服鞋袜。”

      常生歌把手上的包袱递给了年轻人,顺便把矮个子的人也抱上了马。

      “你们两个要不先把鞋换上?”

      帕斯老头怯懦着不敢说话,少年人倒是没什么顾虑,三两下拆开包袱,把压在最底下的结实鞋子拿了出来,先给赤足的老头套上,却略过了自己。

      “我的鞋子还能穿呢。”

      再多说几句,年轻人指定要逆反了。

      毕竟特明尔就是这种性格。

      “好吧。”勇者挠着头,“那么,特明尔你……你骑慢点儿啊,虽然来这一路上我教过你,你好像也会了……”

      “谁要你管啊!”

      气得冒烟的年轻人用力一甩马缰,原本静静伫立的黑马立刻窜了出去,吓得马背上的老爷子又开始喊起不行不行。

      但特明尔并没有就这样窜出去,反而只是小心地驾着马,绕着常生歌兜了一个圈子,稳稳在他身边停下。

      “我本来就没问题,少操心!”

      那又还能说什么呢?

      本性话唠的勇者沉默下来,最终泄出一丝叹息。

      “祝你一路顺风。”

      “特明尔。”

      这是真的道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的道别。

      特明尔也很明白这件事。

      他总是能从笨蛋勇者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手足无措的、茫然又慌乱的、惊喜的、迟疑的、愧疚的、充满悲伤的……

      其实除了笨蛋勇者,这世上已经没几个人会这样呼唤他了,使用的功能决定了他的称呼,像是奴隶,像是黑潮会小鬼,像是为黑潮献身的虔诚信徒之类的。

      特明尔从高大的黑马上跳下来,小跑到勇者身旁,示意他弯腰下来。

      他不是想要背叛。

      他的爸爸妈妈在黑潮里,黑潮是他爸爸妈妈的一部分,只要他仍然虔诚地信仰,他们就能进入安乐的天国。

      这是他唯一,不、仅剩不多期望的事。

      其实他还是有点儿介意成为这个笨蛋的神使,因为他好像再也没有办法去到那个安乐天国了。

      虽然他已经是这样了,可对多数人来说,活着就团聚在一起,应该更好吧?

      黑潮要将世上那些可憎的污浊都吞灭,将它所认可的东西带入永恒。

      或许是这样吧……

      可漆黑的潮涌肆意流淌,卷走惊恐惨叫人群的那一刻……到底是天国的降临,还是它用生死分隔了他的所有呢?

      “我是个新人,对黑潮会的事情知道的不多。”

      年轻人拢着那只凑近自己的耳朵,用最轻最浅的声音开口。

      “但在刺杀你之前,我收到过两道相反的命令,一道要求我一定要尽快杀掉你,另一道则要求我跟着你,适当传递信息,有一点判断你的能力,寻求合作的意思。”

      他真的很想念爸爸妈妈,想要尽早去见他们,所以毫不迟疑地选了第一条。

      “黑潮会内部对你的态度有分歧,小心诺文牧师。”

      他松开那只耳朵,转身跑回了黑马旁边,借着老帕斯伸出的一只手重新爬了上去。

      “再见,我走了,蠢蛋勇者。”

      他这次没有围着勇者绕圈,而是认真地向着前方甩动缰绳,高大的黑马因而带着他和活命的食粮向前,抛却身后的鎏金与烟尘。

      不属于黑潮也不属于鎏金的神使就此出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