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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夜谈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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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听见这话,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利用,反而极快地仰起脸去看那个笨蛋勇者。
“什么事?”
“嗯,我想一下该怎么说。”
勇者顶着少年人希冀的眼神,试图给自己脑海里乱糟糟的想法捋出一个能够表述的语言来。
他不擅长这个,和别人谈话通常要思索很久,但特明尔这件事却是临时起意,不免嘴笨舌拙。
“该怎么说呢,我希望特明尔你做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件事情,应该说是发粮?”
听到粮食这个关键词,少年人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跟着重复了一次。
“发粮?”
“对,嗯,就是不论面前的人是谁,平民、贵族、黑潮会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他们困于饥馑,只要特明尔你手上有粮食,我都希望你能给他们一些活命的食物。”
“至于食物从哪里来这个问题……”
常生歌摸索了一下衣兜,最后从内衬袋子里拿出一枚黄金铸造的戒指。
“这是索罗给我的印信。”
在与恩摩尔·蒙特城主决战的前夕,在他们商谈执政官体系那时候,金血的王随手将这枚戒指丢了过来,示意这东西可以使唤他的人。
“嗯,不要去找那些领主或者执政官,就在运粮的路上找那些运粮小队伍要就好,一次不要拿太多,多找几个小队伍分散开来拿,之后那些执政官没收到足额的粮食要找说法的话,就让他们来找我。”
“拿到的粮食,就像刚才那样。”
勇者将身上的粗布被子再度消泯。
“这样就会方便携带,也不显眼……”
常生歌说到这里,忍不住后退半步,避开了特明尔的眼神和伸来的手。
“……要不然还是算了吧,粮食不太好要到手,也不太好发……”
虽然特明尔刚才说勇者是说话说一半的老爷脾气,但其实是不一样的。
面前的笨蛋勇者说话永远平和而易懂,虽然听上去反复犹豫,但并没有将话说得高深莫测,以此来证明自己和贱民绝非同类的打算。
所以他完全明白勇者的言语,也明白勇者的话外的意思。
这是一件琐碎又危险的事情。
每一个活着的普通人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莫过于你向他人讨要粮食,又向他人展示自己拥有粮食而没有任何力量。
但是……发粮食,他很喜欢。
年轻人毫无异议,只是扑过去抢走了对方手上的戒指,随后塞进了自己漏风而单薄的衣服里。
“第二件事呢?”
“可是……”
“我说第二件事,你不要可是!”
常生歌沉默地看着特明尔,看着他瘦小的身躯和年轻的脸。
“人活着总要做事,我不想当奴隶,如果只是找个地方种地刨食,我迟早会再变成奴隶,听懂了吗?笨蛋!”
这世上根本没有安稳的地方,所有表面的安稳都会在某种突发中破灭。
就像那些在白丘林领生活的人。
他们其实获得了难以想象的‘优厚条件’。
他们领土肥沃,作为领主的白血一族尚未学会贵族的搜刮手段,最有可能继任的戴特昂也是一位性情和善的人,就算遇到了天幕崩塌的危机,仍有人站出来拯救了他们,并且不需要他们的回报。
纵使条件优厚至此,可只是旁边领主的愤恨,他们的生活就被搅碎成一团烂泥。
这世上会有几个戴特昂?会有几个笨蛋勇者?
特明尔无法好好表述出这些内容,可只靠本能认知,他也明白这个世界究竟烂成了什么样子。
“所以放弃你的笨蛋想法,告诉我第二件事!我总要做点儿什么,而不是做奴隶该做的事。”
特明尔是正确的。
常生歌自己其实也明白。
这世上已无安宁……
“第二件事,我希望特明尔你能传递讯息,有点儿像是真的神使那样去传递讯息……”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因为要搜集粮食,分发粮食,特明尔你注定要在领地与领地之间行走,可以从不同的人那里听说各种各样的事。”
“像是饥困的人因为什么而饥饿,发粮食的时候一定能听到一两句消息吧?”
“我希望,你借着近似‘神使’这样的身份,将这些消息传播出去。”
“有点像是王都里的吟游诗人那样,但不用刻意去做,只要在分发粮食的同时,将各种各样的信息传递给领取食物的人就好。”
这个世界的消息是闭塞的,尤其是针对平民。
贵族有自己的小圈子,有自己组织的商队和密探,能够听歌剧和诗人的吟唱,而普通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零星的消息会从流浪逃难的人口中传来。
闭塞象征着人们对自己,对他人,对整个环境的感知是空白而麻木的。
消解饥饿的时刻,会记住一些东西吧?
听别人的故事会比看自己的人生更快明白敌人到底是什么吧?尤其讲述者是特明尔的话……
而且发放粮食本来就是一种将人群聚集起来的方式。
对比贵族、执政官和黑潮会,原本生活在土地上的人才是真正的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只是缺乏了解自身处境的方法,对所有的困境习以为常视而不见,因此也不明白反抗的手段。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不缺乏聪明的人,这样的举动不需要多少时间就会被人看穿……
特明尔简直太熟悉常生歌脸上的表情了,一看他那幅神像似地神情就知道这人又开始了。
所以他一点犹豫都没有,立刻蹦了起来,给某个笨蛋勇者的下巴来上了一击。
“发粮食已经是最危险的事情了,不差这一点!”
捂着下巴往后退了两步的勇者完全被打断了思绪,只剩下年轻人真的很头铁的感想。
真的很头铁……
勇者破口的舌头上扫过一层金雾,裂出的血迹登时消失。
“特明尔。”
他叫着少年人的名字。
“你,听说过我在决斗中做的事吗?”
“什么事?你决斗里那么多事,还一个比一个传得夸张,我哪里知道……”
喋喋不休的特明尔顿住了,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对面那个神情认真的人。
“消失又在其他地方出现?”
“嗯。”
少年呆住了,他下意识将自己干树枝一样的胳膊举到眼前。
今晚他的奇遇已经够多了,但无论是那种,都没有此刻这件事令人震惊。
像被子,像粮食,像土块中的种子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去’自己的存在……
灰色的勇者瞬间伸手,抓着特明尔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彻底打断了‘消泯’的进程。
“不要随便去做,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不要去做。”
常生歌将手上的人放回到地面上。
“这很危险。”
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
“这很危险。”
其实不用勇者多说,从恍惚中回神的年轻人也感觉到了后怕。
那个时候一切事物都从他身上溜走了,记忆、思维、感觉、视线……
丢失到了那种程度,甚至不需要再做什么,他自己就会顺着那个虚无的空洞消泯无踪。
感受到年轻人轻微发抖,常生歌叹了一口气,附身下去抱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别想了,没事的,你还在这里呢。”
“我教你一点技巧吧。”
“在那个状态里,人是无法思考的,所以你应该先做预设。”
“预设?”
“嗯,就是在使用之前先将出现这件事情想清楚。”
“我要在多久之后出现,我要在什么地方出现,我要以什么姿态出现。”
“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之后,再‘消失’。”
“这一手可以用来救命,但千万不要滥用。”
常生歌认真地拢着特明尔的肩膀,既是在嘱咐,也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将这个准则刻进年轻人的身躯之中。
“另外就是……”
“如果有一天,特明尔你再也没有听说过我的消息……”
“那就忘了我说的这两件蠢事,也不要再使用这种力量了。”
“找个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吧。”
怀里的年轻人听到这种话,下意识就想去撞笨蛋勇者,再骂勇者说什么胡话。
可他没来得及动,宽厚的手掌已经搂住了他的后脑勺。
“虽然这句话说起来可能有点儿矫情,但我还是觉得应该说给你听。”
“特明尔,你能活下去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这份意义和那些所谓的‘大事’拥有相同的分量。”
“因为它至少证明我确实救下了一个人,证明我不是所有行为都徒劳无功。”
“特明尔,我希望你活着。”
怀里的年轻人停下了所有动作,沉默了许久之后,闷闷开口。
“我才不答应你。”
“少讲遗言,我才不听。”
“我要做什么你管不着!”
笨拙的手搂住了勇者宽厚的脊背。
“你也得活……”
少年人试图用最凶狠的声音说话,但含混的咽音却出卖了他。
“……不然死人就少管活人的事……”
常生歌没法回应这句话,只好拍着年轻人的脊背,直到他的眼泪逐渐停下来。
“等天一亮,我找索罗要点儿粮食,要点寻路的人手和马匹,特明尔你就出发吧。”
他的身边毕竟算不上安全。
年轻人攥紧手中的布料,随后又松开。
“好。”
“我会认真做的,笨…常生歌。”
“我会像真正的神使那样,把手里的每一份粮食都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上。”
“我最懂什么人是快饿死的了。”
“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