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双喜》余言树

10、轮渡

　　李予挣说：“谁要喜欢他的话，比较困难，他神经大条，女孩儿不明说根本感觉不到。”
　　乔穗又默默低头吸了两口饮料，草莓味很甜，充斥着口腔和味蕾。
　　这是她第一次想反驳李予挣。

　　还说许陌神经大条，她觉得李予挣也半斤八俩。
　　那些年乔穗小心翼翼的暗恋，总担心他觉得打扰，怕自己被讨厌，她总是会给自己设定一个安全的范围，让自己站在里面，李予挣在外面。
　　暗恋是她一个人擅自做主的事情，不该惊扰到任何人，这不礼貌。

　　她今天才意识到，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纯粹是她想得太多，就算她堂而皇之出现在李予挣面前，李予挣也只会说，“哦，原来你喜欢许陌啊”。
　　哎，她恨李予挣是个木头。
　　-

　　那日一别，姑娘三天没有搭理他。
　　也不来店里光顾了。
　　李予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件事儿，已经是三天后的晚上。
　　他敢肯定，他这次没有再说“再作就滚”的这种混蛋话。
　　但别的，他又捉摸不透哪句出了错。

　　这种无厘头的负罪感，驱使他在微信上给乔穗发了条消息：【那天。】
　　他发出去就撤回了，借着今天圣诞节，重新发了句圣诞快乐。
　　乔穗收到消息时正站在澄江大桥下，望着广阔的江水走神。

　　今天圣诞节，江边比平时都热闹不少，卖气球的年轻女孩儿随处可见，校园情侣带着麋鹿发箍，腻腻歪歪靠在一起打卡拍照。
　　这条江她从小看到大，却怎么也看不腻，流动的江水能抚平所有的情绪，高兴的不高兴的，通通都在这一刻化为平静。

　　手机震动两声，她回过神拿起来看，是李予挣的消息。
　　一条撤回，一条圣诞快乐。
　　这是李予挣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虽然这条消息的出发点，很有可能是乔穗最近没和他说话，他觉得奇怪，又或者别的原因。
　　但乔穗依然感到开心，下一秒，眉眼都跟着舒展开来。
　　她打字的指尖都是雀跃的，【圣诞快乐，李予挣。】
　　下面附加了一个卡通表情包，带着圣诞帽的兔子。
　　兔子很萌。

　　两个人发的内容大差不差，李予挣看到这句带着名字的祝福，心里有点儿说不上来，和之前的“剥板栗”一样。
　　她始终是热情的，他的态度似乎不足以回报她的这份热情。
　　他不知道该拿出些什么，来让这份热情对等。

　　L：【有去外面过节吗。】
　　乔穗：【在澄江大桥，今天很热闹。】
　　乔穗：【你要来吗。】
　　李予挣看了眼自己刚铺好的被褥，本来他打算睡觉的。
　　L：【好，等我。】
　　他会尽量让这份热情变得对等，变得公平。

　　李广兴今天在家，车钥匙丢在桌上，李予挣出门直接把车开走了。
　　去澄江大桥的这段路有些堵，他在路上耽误了四十分钟。
　　桥下人很多，李予挣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刚想打个电话问问，就听见有人叫他，“李予挣。”

　　他捏着手机，抬头，前面不足十米的地方，乔穗站在那儿，朝他挥了挥手。
　　姑娘脖子上松松围了条红围巾，很薄，身上的黑色大衣被风掀起一角，顺带着围巾末尾的流苏一起在风中荡了荡。

　　乔穗看着李予挣朝她走过来，他低头的瞬间，被帽子上的大毛领子遮住了小半张脸。他好像一直很怕冷，从中学到现在，李予挣每个冬天都穿着厚厚的衣服。
　　她要漂亮，不喜欢厚衣服，就算真的有点冷也说不冷。

　　等他走近，乔穗提议，“我们去坐轮渡吧。”
　　“行。”李予挣听她的。
　　樊城本地人应该都来过澄江大桥，30分钟来回的轮渡，也早就坐过。
　　乔穗和他过去买票，上船。
　　上去后找了一处人相对少的地方待着。

　　乔穗双手搭着围栏眺望澄江，两岸灯光在夜间全部亮起，倒影在水中化成点点光斑。
　　在乔穗单方面的视角里，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和李予挣坐轮渡。

　　高一那年，周五，宏德美术班的学生在桥下写生，也有不少乘了轮渡的，乔穗就在船上。
　　那天李予挣穿着校服，背靠着围栏，手肘随意搭在两边，站得松松散散，正和许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江风吹起他的头发，连发丝都透着张扬。

　　乔穗站在不远的地方，看上去规规矩矩抱着画板，确是假借画风景的名义来记录他。
　　她将削尖的炭笔比在食指，抬手在空中虚虚比划，比划他整个人站姿比例。
　　随后感叹，他腿好长。
　　站七坐五盘三半，他比这个比例还多出一些。

　　她有意抓取的这个“模特”很配合，全程都没怎么动，乔穗用二十分钟的时间画完一张速写，她盯了眼画板，再抬头，李予挣转过去背对着她了。

　　是他发现了吗。
　　发现了还愿意让她画完吗。
　　这个小小的疑问，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答案。

　　那是乔穗第一次，完完整整，用画笔记录下来的李予挣。
　　那张画也是破天荒头一次，被老师挑出来贴去了范画墙，放在了许陌的画前面。

　　老师拿着她的画，扯了条纸胶带往墙上贴，“很生动，这个动态很难画的舒服，在哪儿找的模特，挺帅。”
　　乔穗不敢承认，模模糊糊说，“随便找的。”

　　好在这面墙上几乎全是许陌的画，他也因此从来不看，但凡许陌多瞧一眼，就会认出这画里的人是李予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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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李予挣垂眼，看着姑娘今天这身打扮。
　　她这条围巾都没正经围在脖子上，半敞着的，只是当做用来搭配这件大衣的装饰。

　　乔穗一回头就发现他在看，有些好奇，“我今天穿的漂亮吗？”
　　“漂亮，不抗冻。”
　　十二月末，晚上天冷，江上有风，李予挣这句是实话。

　　乔穗皱了皱眉，“可是羽绒服不漂亮呀。”
　　某人一点风趣都没有，无聊透顶，“冻感冒了擦鼻涕漂亮。”
　　乔穗抿了下唇，被他堵得没话说，转过脸看江去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李予挣这张嘴好损。

　　李予挣又是嘴比脑子快。
　　回去这姑娘估计又得三天不理他。
　　他从上船开始就注意到了，站的位置多少能帮她挡下一点风，但从效果上看，杯水车薪。

　　一趟轮渡三十分钟来回长短适中，但没人说话，就显得格外漫长。
　　这天儿是李予挣聊死的，他又真不知道该怎么起这个头。
　　又过了会儿，乔穗先开了口，“李予挣，上学的时候，有女生喜欢你吗。”
　　“没有吧。”他的感情史一片空白。
　　乔穗看着他，“因为，都被你这张嘴吓跑了。”

　　李予挣不自觉嘴角一扬，出声笑了，她就是这样出其不意的，冷幽默。
　　他们之间的气氛因为这两句话缓和，等下船的时候，又觉得这三十分钟好短。

　　李予挣陪她沿着澄江走了一段路，走到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分别时刻，李予挣抬手，捞起乔穗一段围巾往她肩后一带，动作很轻，没任何多余的拖泥带水。
　　桥下人很多，熙攘，嘈杂。
　　乔穗骤然感受到温暖的同时，耳朵也隐约听到他说，“够漂亮了，不差这点儿。”
　　她没听清，又问：“嗯？”
　　他不肯说了。

　　-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许陌放假，坐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樊城。
　　李予挣知道他今天放假，事先预料到许陌会来找他，可能是下午，或者晚上。
　　他没想到的是，上午九点刚过，许陌拖着行李箱到619便利店，明显是家都没回，就站在店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李予挣刚给烤肠机里补了几根烤肠，外加一排墨鱼爆蛋。烤肠机匀速运转，李予挣问了句：“吃吗。”
　　许陌上下看了他三遍，“要黑胡椒的。”
　　许陌根本看不出他有任何一点儿问题。

　　说憔悴吧，倒也还好，头发也在，还挺茂密。许陌太久没见他了，李予挣穿着黑色的工装，好像是比之前瘦了，但脸还是那个样子，一点儿没变。
　　冬天的衣服笨重，许陌也不确定。

　　周虎看出他们俩认识，刚过早高峰，店里不忙，“你们有事儿的话，可以先走，我自己在店里就行。”
　　李予挣说，“那我出去了，我等会儿在微信上告诉周姐一声，今天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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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钟后。
　　许陌和李予挣坐在附近一家倒闭的银行门口，他一边吃着烤肠一边听李予挣说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包括在校晕倒，查出癌症，看病钱不够李予挣奶奶二话不说出了一大笔，又被李广兴挥霍一空，随后放弃治疗。

　　许陌感觉刚刚吃下去的这根儿烤肠都变苦了，连苦带酸。人全程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语言系统彻底紊乱，“我去。”
　　“我去。”
　　“我去。”
　　“不是你……”

　　许陌听完，人都站起来了，“你为什么就这么算了，我有钱啊，就算我不够我回家要也能要来，你怎么不早说，你还把不把我当兄弟。”
　　“钱我出，你以后连本带利还我，你必须活着还我。”许陌去拉他的胳膊，“咱们走。”

　　李予挣挡开他的手，“算了，我不想折腾，太疼了。”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真的。
　　许陌沉默一瞬，心情比乱麻还复杂，“那换一种药呢，换别的也不行吗。”
　　李予挣说：“当时用的就是最好的。”

　　“我不管，我回去找我爸去，我让他给你找，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许陌不管他说什么，全当听不见，“我做不到就这么看你死了，我做不到。”

　　“别折腾了，真的。”李予挣不想再回医院，安于现状，特别满足，“同样的药，在我这儿反应就特明显，很疼，一点儿不夸张像上刑一样，打止痛针都没用，扛不住。”

　　李予挣没心没肺地笑了下，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现在看着我状态还行，你要是当时看见我，估计得以为我马上人就没了。”
　　“呸呸呸。不吉利。”许陌双手抱着胳膊，恨铁不成钢坐行李箱上了。

　　李予挣嘴边的那抹笑，放今天格外刺眼。
　　许陌了解他，不是真疼到受不了，他不会说这种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许陌思想斗争没个结果，“你意思是疼就不治了。”
　　“嗯。”
　　“那然后呢。”
　　“还没想好，可能去旅游吧，我看电影里都这么干。”
　　“……”
　　许陌没说话了，再说李予挣要连后事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