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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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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定亲后有了什么好处,那便是父亲终于肯教女剑客练剑了。
原本父亲是希望她嫁进富商家的,但可惜商人逐利,他们家没有了利用价值,也便没有了议亲的资本。
如今她要嫁给大徒弟,那人孔武有余,却过于鲁莽,听闻上一个夫人便是被他喝醉酒后打死的,娘亲便更加忧虑,缠着父亲让他想办法。
她不能任由她女儿被人打死。
父亲犹豫了一日,便决定教女剑客剑法。
说实在的,虽说徒弟不少,但父亲并不是一个善于教导的师父。不过跟着父亲学,总还是比跟着弟弟那个半吊子好得多的,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女剑客的剑愈发凌厉,连父亲都惊叹于她的天赋,偶尔会突然叹气,说:
“若是你弟弟有你一成的天赋,也不至于变成如今的状况了。”
女剑客收起剑,在月光下看着父亲渐生皱纹的脸。
她再次提出了那个建议:
“父亲,我想同您一起押镖。”
这次父亲同意了,但她未来的丈夫,那个已经成为镖局实际管事的大徒弟,拒绝了她的提议。
“你未来是要给我好好养儿子的,出去伤了肚子怎么办?”那人随着权利的壮大,神情也越发倨傲起来:“以后也不要练剑了,像什么话。”
女剑客第一次产生了如此愤怒的情绪。
她由父母生养,自是要遵循孝道,若是他们执意安排,那她便去做就是。
可这个男人如今还未与她成婚,凭什么来摆布她的想法?
他越不让,她便越要入。
她换了男装,拿起长剑,在镖局其他男人揶揄猥琐的眼神与笑容中,强硬地加入了押镖的队伍。
大徒弟勃然大怒,与她拔刀对峙。
她不避不惧,举剑应敌。
“若是你赢了,我便灭了一切心思,你说什么都可以。若是我赢了——你便从那里滚下来,这个位置,由我来坐!”
话虽如此说,但她在心里,为自己签了一份生死状。
她是绝不会为男人相夫教子的。
此战不胜,便死。
她赢了。
但她没能坐上那个位置,因为她只是个女人。即便她赢过了最厉害的男人,也没有人服她。
甚至还有人说,怕不是这个新管事,怕媳妇,不敢赢。
接着便是男人们的哄堂大笑。
父亲斥责她任性妄为,娘亲担忧她再也无人敢娶,唯有弟弟偷偷跟她说:
“姐,你真厉害。”
弟弟作为镖局名存实亡的少当家,与镖局的其他人并不亲近。大徒弟那一派的人,总担心弟弟某日会将管事的权利抢回去,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如今女剑客这么一闹,倒是给他出了口恶气。
父亲将她禁了足,让她好生反省,女剑客便在家待着,吃着娘亲做的红糖馒头。
至于反省?她不知道有什么要反省的。
恐怕连父亲也不知道。
娘亲在她身边长吁短叹,她嘴笨舌拙,不知如何宽慰,只得请来李大婶帮忙。
她也只能请来李大婶帮忙了。因她闹的事太大,街坊们都知道了,又将她早年替弟弟读书的事挖了出来,于是附近的女人们便无人敢与她再往来。
至于是她们自己不愿,还是她们的男人或父亲不让,女剑客便不知晓了。
大徒弟的父母带着人上门,质问父亲和娘亲是怎么管教女儿的,说来说去说了半日,女剑客终于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不给彩礼,嫁妆翻倍,尽快完婚。
她未来的婆婆将她从头到脚挑剔了一番后,仰着下巴道:“你这种女人,也就我们家人好才敢娶,不然谁会要她?听好了,以后送到我们家,你要好好接受管教,可不能再这么无法无天下去。”
女剑客回头望向父母,他们低着头,满面愁容。
他们知道这注定是一桩不可能幸福的婚事,但他们为了将自己嫁出去,宁愿接受这件事。
所以“嫁出去”这件事,比自己未来过得如何更重要吗?
女剑客已经很久没有疑惑了,因为这个世界上让人不解的事情太多太多,若是每件事情都去寻求答案,日子便寸步难行。
可今日她突然觉得,若是任由疑惑蔓延,日子才寸步难行。
她拔剑,在娘亲惊恐的目光中,将剑对准了自己的父亲。
“退婚。”她道:“退婚,不然我杀光所有人。”
大徒弟的父母屁滚尿流地爬出了她们家,父亲砸碎了满屋的瓷器,骂她不肖子孙。
但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像往日每次练剑那样。
她终于知道了,她手中的剑,可以替她开出一条自己想要的路。
那一年,女剑客十六岁。
她在娘亲的哭嚎声中被赶出了家门,用全部的积蓄买了一匹马,浪迹天涯。
女剑客走了很远很远。
她策马从草原上飞驰而过,徒步丈量了悬崖峭壁,在清泉石旁听过山谷回响,也在破败寺庙中仰望过面容模糊的菩萨。
她从一个少女,长成了一个女人。
她走之前,李大婶的儿子娶了隔壁赵家的小女儿,那个小女儿是她幼时的玩伴之一,成婚的第二日,少女皱着眉从房中出来,似乎强忍着疼痛。
女剑客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却满脸羞红,什么也不肯说。
街坊里的人笑得怪异,说她是从少女,长成了女人。
她依旧不解,直到娘亲将她拽进了房里,遮遮掩掩说了许久,她才听懂是何意。
后来那些日子,她遇见了许多女人,有官夫人,也有做皮肉生意的,认识她们后,女剑客才自己找到了答案。
与他们不同的答案。
少女成熟了便是女人,只与年龄有关,与思想有关,但唯独与男人毫无关系。
但有些男人们似乎总过于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与少女们春风一度,便将她们催化成了女人。
女剑客也遇到过这么一个男剑客。
他听闻她遭人两度退婚,心中怜惜不已,愿意忍痛割舍下远在他乡的妻儿与醉春楼的姑娘们,助女剑客成为女人。
女剑客十分感谢,送了他一剑,让他今后再也不必为子孙后代该如何养育而烦恼。
他已经不会有子孙后代了。
分离的时候那人面目狰狞,恨不得将女剑客生吞活剥,咒她入地狱不得超生。
地狱吗?
女剑客想,若是地狱都是她自己这样的人,那不也挺好的。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女剑客碰到了一个女夫子。
女夫子的父亲是一个秀才,及笄之后,老秀才将她嫁给了另一个秀才。可秀才和老秀才一样,考不中功名,便也回了镇上做个教书先生。
秀才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日日醉酒,酒后与人起了冲突,之乎者也骂得开心时,被人割了舌头。
人活着,以后却只能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
为了养活儿女,女夫子穿上了丈夫的长衫,做起了和丈夫父亲一样的营生。她教得好,学生们都很喜欢她,但后来闹出她是女人后,依旧鸡飞狗跳了好一阵。幸好她教出过不少秀才举人,甚至还教出过状元,人们便偷偷请她去上课。
有些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当它成为人人都趋之若鹜的事后,便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
于是镇上有了个女夫子,就再也不是稀罕事了,甚至邻镇和县里,都会有人特意前来求学。
只是那些举人秀才状元爷,从不说自己启蒙的老师是个女人。
女剑客也跟着女夫子学了很多东西,女夫子有两个女儿,一个跟着药铺在做学徒,另一个准备继承母亲的衣钵。
女夫子没有什么空闲操心女儿的婚事,想嫁她们便找人嫁,不想嫁便自力更生地活着。
毕竟她嫁了人,如今也得自力更生地活着,那何苦再走个弯路呢。
看着女夫子,女剑客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的县令女儿。她忍不住祈祷,若她还活着,希望她也有机会,在某个偏僻的镇上做个女夫子。
毕竟这是女剑客一路走来,见过的手无寸铁的女人们,独自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能过的最好日子了。
拜别女夫子后,女剑客继续往前走。
她杀了很多来报复她的人,因为她在行进的路上,帮助了很多女人。
她帮过被丈夫日日殴打的可怜妇人,帮过被山贼强抢到林中的无辜少女,帮过不愿嫁人却被强行塞进花轿的富家小姐,也帮过醉春楼里做完生意却被赖账的浓妆女子……女剑客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她想做,便做了。
女剑客觉得,她与幼年时的自己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在逐渐长大的日子里,她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不解。
但她有了一个梦想,是她自另一个浪迹天涯的女人口中听说的:
江湖上有很多门派,他们年年都要选拔一个武林盟主,只有这里是只论武艺,不论男女的地方。
可惜的是,历年历代的武林盟主,从未有过女人。
女剑客有了兴趣。
她想试一试,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一个女性的武林盟主,这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
又是一日夜里,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有人借雨声掩盖了声响,正慢慢的靠近她。
“也许我在成为武林盟主之前就会死。”
女剑客想。
但那有什么关系?
至少,她不会再产生一些无法被解答的疑问,还拥有了一个自可以追逐的、由自己决定的梦想。
而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那个潜伏而来的杀手已经到了她的身后,匕首闪着寒光,高高跃起。
女剑客没有睁眼,她只是很随意地将手搭在剑柄,而后用力一拔。
——挥剑。
剑光划亮的夜空,便是她前进的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