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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   女剑客最初,并没有什么梦想。
      她拥有最多的,是不解。
      比如说:男人和女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是娘亲生下了她和弟弟?为什么弟弟可以跟着父亲学剑,自己却只能学女红?
      但沉默的父亲和温柔的母亲都给不了她答案。若是她拿这些问题去问隔壁的李大婶,她又会同她说:“本该如此嘛!”
      本该如此……又是什么?
      长辈教训她不可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烦大人,她便不再问了,拿着绣得七扭八歪的帕子坐在檐下看弟弟练剑,看他小胳膊小腿举着木剑有模有样地划着,在心里撇嘴嫌弃自家弟弟练了许久都练不好那些招式。

      女剑客六岁那年,县里新来了个县令。街坊里的那些男人们都说这是个芝麻小官,喝那些马尿喝到尽兴时还要慷慨激昂一番大丈夫怎能被困于此地,这县令真没本事,但在县令的车架从路上颠簸而过时,那县令不过是撩开车帘扫了一眼,男人们中的好一些人,就吓得跪在了地上。
      他们的婆娘没准备跪,男人硬拉着他婆娘跪了下来。
      县令有好多辆马车,女剑客那个年纪还不太会数数,认真数了好几遍都没数清,她正准备再数时,县令正后方的一辆马车里,又有人掀开了帘子。
      那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女,十二三的年纪,眼里写的都是天真与懵懂。
      可惜还没待旁人反应过来,帘子便被少女身旁伸出的一只手拽了下来。那会儿马车正巧从女剑客身旁经过,她耳目灵敏,听见里头有个三十来岁的女声道:“女孩子家家一点规矩都没有!”
      规矩?什么是规矩?
      女剑客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为什么县令掀开帘子能吓倒好多叔叔伯伯,也没有人说他;而那个少女掀开帘子不仅谁也没吓着,还会被说没规矩?
      但此时的女剑客已经学聪明了,她把这个问题放在了心里,谁也没有问。
      同年,女剑客的弟弟被送去了学堂,这个小她一岁的弟弟并不太喜欢那个地方,每日想着法子偷跑出来玩,还让女剑客替他瞒着。
      这一日,弟弟又想偷溜,于是趁着爹娘都不在,从娘亲那里偷了一堆碎布,跑到柴房里不知在折腾些什么。
      女剑客跑去一看,只见到了满地的稻草,却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于是开口发问。
      弟弟这才说,他要做一个假人,替他坐在位子上,用来瞒过夫子。
      原来,这夫子上了年纪,双目浑浊,无论远近都看不太清,早些时日还有过将仆役放在路旁的稻草人当做学生训斥的例子,这才让弟弟有了这个拿稻草人假扮自己的念头。
      女剑客十分好奇:“这学堂当真这么无趣?”
      弟弟摇头晃脑道:“无趣无趣,人生第一无趣是也。”
      他说无趣,她却偏想试上一试。
      眼珠一转,女剑客便有了法子。
      第二日,女剑客穿上弟弟的衣服,坐在了学堂里。而弟弟欢天喜地地跑出去玩耍,恨不得给他姐姐叩个响头。
      女剑客原本以为自己替弟弟上学,必定是会被认出来的,谁知这学堂众人分作几派,一派整日跟着夫子之乎者也,一派热衷于呼呼睡大觉,另一派便是弟弟这一派,整日不是在桌子底下捣鼓什么,就是偷跑出去玩,别说认得弟弟的脸,能知道学堂里有这号人都算不错了。
      于是女剑客第一次拿起了书本。
      确实很枯燥,很无趣,她跟着夫子摇头晃脑,差点把头给晃晕了,那些之乎者也并不比池塘里的蝌蚪有趣,确实让人昏昏欲睡。
      但女剑客知道,若是学成了,中了科举,便能做官,那些让街坊们都害怕的官。
      她考不了科举,但也许她能找到一个答案。

      女剑客不算有天赋,但很刻苦,她和弟弟互相配合,竟也瞒过父母和夫子,在学堂里读了好几年的书。随着年龄的增长,弟弟越来越高,为了不让自己与弟弟差别过大,女剑客便同弟弟一起练起剑来。
      她于剑道一途,却是远胜于弟弟。
      只可惜无论她怎么努力,弟弟还是越来越高,高到某日连夫子都问:“你怎么一日高一日矮的?”
      于是终究瞒不住了。
      最初是李大婶的儿子将此事告诉了李大婶,李大婶勒令儿子不许说出去,连夜赶到了女剑客的家中,将此事告诉了父亲和母亲。
      那日黑云沉沉,星月皆黯,女剑客和弟弟跪在堂中,父亲的木棍夹杂着母亲低低的哭泣声,一下下地砸在她和弟弟的背上。

      自那以后,女剑客和弟弟都再未去过学堂。
      弟弟将所有的书都给了她,苦着脸跟着父亲去了自家镖局。而娘亲摸着她的头说,“你该议亲了。”
      她知道议亲是什么,县令的女儿议亲那日,整个县里都在谈论这件事情,说县令女儿议亲的对象是州府里的一位新科状元,前途无量。
      又因他金榜题名的第二天,原本与他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便殒没于村里的一条平静河流之中,他便更加前途无量了。
      “过些日子,县令的女儿大婚,娘带你去看看,沾沾喜气。”
      女剑客不知道这有何喜气可沾,但转念一想,说不定可以沾沾状元郎的喜气。
      读了几年书,她也想考状元了。

      可惜,娘亲的计划落空了。
      家中给她定了卖粮食的一户富商,是父亲押镖时认识的。富商怕被抢,父亲怕没钱,两家一拍即合,认为联姻是个好主意。就在两家即将订好的当口,父亲押送货物时受了伤,伤的右手,这个小小的镖局一下就失去了顶梁柱。
      对方听说此事后,当天夜里就改了口,将女剑客从上到下数落了一番,大致意思就是她不够贤淑,配不上他们儿子。
      父亲拿完好的左手捏着酒坛往嘴里灌着酒,娘亲背对着她,用手帕擦着眼角的泪。
      她一如往常走到廊边坐下,看弟弟练剑。
      弟弟练得满头大汗,停下来时有水珠从脸庞滚落,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道:“我该长大了,我得把镖局撑起来。我要保护爹娘,还有你。”
      女剑客很感动,但又有些不解:“为什么我一定要被保护?”
      “你是女子。”
      “我剑法比你厉害。”
      “可……你是女子。”弟弟茫然地挠着头:“女子……不就只能相夫教子?”
      女剑客起身,走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醉意朦胧,不解地看着她。
      “父亲,我想同您一起押镖。”

      这个要求并没有被同意。
      半个月后,父亲将镖局的大部分管事,交给了自己大徒弟,而这个大徒弟,也变成了女剑客未来的丈夫。
      父亲说,弟弟太小了,也不够强,还不能撑起镖局,这样下去他们只会被别人吞并。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镖局依旧属于自己家。
      女剑客不懂,若是不想将镖局拱手让人,最好的方法难道不是自己和弟弟一起撑起来吗?
      但她知道,即便问出来,父亲也不会给她任何回应。
      正式确认此事那日,大徒弟带着父母和一堆包好的礼物上门,父母撑起笑脸勉力迎接,而大徒弟和他父母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满都是灿烂。
      大徒弟跪在堂中,向父亲表示自己未来一定好好对女剑客,绝不让女剑客受一点委屈。
      他说这话时,女剑客就陪着母亲在一旁坐着,可大徒弟眼神炯炯,所有的光芒都向着父亲。

      因着年龄太小,娘亲坚持要求等女剑客十六再成婚,大徒弟的父母虽万般不愿,却在大徒弟的几个眼神下闭了嘴。
      接着,街坊们便都知道了此事,一个个前来祝贺。
      李大婶听说大徒弟已经二十六时有些惊讶,犹豫了半响摸着女剑客的头说:“大点好,会疼人。”
      而县令女儿大喜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一日喜气洋洋的唢呐声穿透了整个县城,娘亲带着她跟着送亲的队伍走了很远,走得脚都累了,可回头望去,依旧见不到这庞大队伍的终点。
      女剑客陪着娘亲休息的时候,转头看见了无数人眼中的羡慕。
      她不知道他们在羡慕什么,但大抵能猜到,每个人羡慕的东西并不相同。
      只是这盛大的婚事,到头来却变成了一桩盛大的丑闻。不过一个月不到,便有人传来消息,说那状元被人刺杀身亡,而县令女儿不知所踪。
      谁杀的?不知道。
      新妇去哪了?不知道。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说是县令女儿与他人私通勾结,被状元发现后联手情夫杀人私奔的;有说状元的青梅冤魂索命,县令女儿被吓到精神失常跑进了深山的;还有说……
      总归众说纷纭,却无有答案。
      女剑客便是在此时,遇见了县令女儿。
      她衣衫褴褛,满脸污垢,早已没了多年前的天真懵懂。
      女剑客将她藏在了山洞里,偷偷拿了一些食物和水,看着她饿到极致却依旧保持着礼仪小口小口地吃下。
      吃完后,县令女儿擦了擦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走吧,跟我在一起,你会有麻烦的。”
      女剑客摇头:“我走了,你会饿死,或者被林子里的野兽吃掉的。”
      “可我该死……”县令女儿哭道:“我是个杀人凶手。”
      是的,状元是县令女儿杀的。
      她嫁给他没多久,便无意中偷听到他准备借县令女婿这一身份和关系,反将县令拉下马来,给别人让道,以讨好更上头的人。
      她怒不可遏,但她不够聪明,于是她与状元争论,状元自知有愧,竟然想动手杀了她。
      他对上一个他有所愧疚的女人,也是这么做的。
      只可惜那个女人爱他,但县令女儿不爱,于是她在绝望之中拿起墨台,砸在了状元郎装满不知何为仁义道德的头上。
      状元死了。
      县令女儿连夜逃命,回了自己家,但这不是结束。
      了解一切的县令在书房踱步了一整晚,做出了一个让县令女儿不可置信的决定:
      他要将这个救他一命的女儿送入官府,揭露她的罪行。
      做出决定的夜里,县令涕泪横流,说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整个家族。就如同让她嫁给状元郎那般,只有押一个对的注,才能挽救这个即将颓败的大厦。
      县令押错了,但他要及时止损。
      这些盘根错节的东西女剑客并不懂,县令女儿也没有很懂,但她产生了不解,和女剑客一样的不解:
      为什么她从出生就注定是家族的消耗品和工具?家族需要她嫁人她就得嫁人,需要她赴死她就得赴死?
      她并非不愿嫁人,也并非不愿赴死,她只是想知道理由。
      但显然,没有农夫在使用农具时会给农具解释理由,就像女剑客练剑时,也不会问剑愿不愿意接受她的驱使。
      没有人会在使用工具时解释理由,他们只需要工具按他们的心愿行动。
      于是县令女儿带着茫然不解逃了出来。
      “你知道吗,幼年时我跟着夫子上过课的。”县令女儿发着高热,躺在潮湿的山洞里对女剑客道:“我很有天赋,比我所有的兄长胞弟都有天赋,但可惜,我不能参加科举。”
      第二日黄昏,女剑客再带着食物去山洞时,县令女儿没有了踪迹。
      山洞里只留着一封信,那是县令女儿同女剑客要来的纸笔,女剑客打开信,信上是蝇头小楷,秀丽却不失锋芒。
      若是她参加科举,说不定也会是状元呢。
      不过……男性被称之为状元郎,女性的状元该叫什么?状元娘?不对……好端端的干嘛给人当娘,怪累人的。
      女剑客看着这封离别信,咬着馒头忍不住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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