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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灼篇(二) 大耀国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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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朝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我注意到父皇神色如常,似乎并不把朝下人的话放在心上。
自我记事起这些大臣就常提此事,日渐年长,耳濡目染久了,也知道他们不过是想借家中女眷在朝中争权夺势,司马昭之心罢了。
这位是谁来着?我想起来了,是一位将军,在朝中声名显赫,刚刚立了战功,有一位胞妹叫赫连芸,是想顺势推她为后吧。
父皇面色不愠不火,反而饶有趣味地应道:
“爱卿所言极是,只是如此说来,本朝先前一直未有立后,那朕施行的政令也是令家国不安吗?”
这口气可不小,难道说没有皇后,皇帝就会成昏君?大不敬的罪名,想必赫连将军也当不起。
殿下臣子慌忙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微臣并无此意。”
“那是朕误会了,可见爱卿心知治理家国乃是帝王之责,而非皇后之任。朕虽不贤,也知修身安民,担天下之责,皆是此理。”
朝中群臣行礼共回:“陛下英明仁厚,乃大耀宏福!”
事已至此,那位将军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只能讪讪退下。
我静观闹剧,觉得有趣,现在闹剧已止,倦意也渐渐涌上。
向父皇请示过后,我便前往后花园解闷。
流水孱孱,风送梅香。
我切实体会到风花流水比朝廷暗算好太多……父皇一直这么累吗?
“公主万福。”
我回眸,是一位稚气未脱的少年,他先前也在殿内,将军提及立后一事时,他的脸色不算好看。
“你是?”
“吾乃赫连偁离。”
我走近他,“你是赫连家的人?”
可看他模样不像本朝人,反而像是……回胡人。
赫连将军征战沙场与回胡作战,却在身边留了一个回胡少年,能让那样一个将军容下他,还带进宫里,这个赫连偁离一定不简单。
想到这点,我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他注意到了,笑着变相回答:“公主聪慧,想必知晓一二了。”
“宫中宴席未尽,你怎的出来了?”
“今日是公主寿辰,公主都离开了,我一个小人物留在殿内与否又有谁在意呢?”
我轻笑:“少年之风,别人怎样不管,若是自轻自贱就不好了。”
想来他在赫连家日子也不好过,如此我便明白,为何刚刚将军提立后时他面色不好,若是赫连芸当真成了皇后,只怕将军更加得意了。
刘公公离我们不算很远,既保证我的安全也不会听见我们的谈话。
他走近一棵栖炎树,转移话头问我说:
“这是什么树?”
“这是栖炎,冬季开花,春至凋谢,落花可酿酒,不少文人雅士踏春时好此酒饮。”
栖炎生长条件严苛,回胡之地是找不出的。
我并不在意他是回胡人还是中原人,单看他与年纪不符的淡定,便知日后定是号人物。
只是未曾料到,他的野心这么大。
“公主会酿酒吗?”
我愣了一下,后慢慢点头,“待回了春,你进宫来,本宫采好落花酿酒埋在树下,邀你同享。”
他笑着点头。
少年人总爱做些约定,却从未想过日后能否实现。
那年春回得快,我当真采了栖炎花酿酒,可惜尚未邀得他来,便抱恙病中。
原以为和之前一样是场风寒,谁知病气越来越重,直到卧床不起,服了好几副苦到难以下咽的汤药也不见好转,宫内太医束手无策。
“不是同朕说只是风寒吗!为何公主迟迟不见好转,若再不见好,你们担得起欺君之罪吗!”
父皇本就宠我,龙颜大怒已不是头一回了。我看着寝宫内跪倒一片的太医,费力用飘弱的气息让他们退下,对上父皇忧虑的目光,尽力扯出笑来。
“父皇何苦为难太医,儿臣的身子您也知道,这次不过是好得慢些罢了,父皇别气着自己。”
父皇拢了拢我的被褥,“想让父皇不生气就快好起来,把身子养好。”
我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盯着父皇看了许久,最后弯了弯眼睛应道:“好。”
长叹之息,我终究未等得品饮酒酿,也来不及看那年夏日荷染半塘。
魂魄飘离,我看见自己苍白的尸身躺在棺木里,也看见父皇一夜白发三千,满城白帆飘荡。
母亲一直是我心中的执念,也许是因为割不断的血缘吧,我被指引一般飘飘悠悠地去往南边的群山,黄鹂啼叫,落日余晖,我寻得一处寺庙,名唤“普陀”。
寺庙有佛光庇佑,我一只小小孤魂自然没法靠近,只能在寺庙大门前眺望,期盼可以见到母亲。
我等了一夜,终于在第二日天边鱼肚泛白时见到一个尼姑到寺门前清扫。
她的面容与画像上一模一样,是沉静恬淡的美人。不过现在,脸上多了画像上没有的淡漠。
毕竟还是十岁的孩童,心生委屈,忘记自己只是一个孤魂,大喊大叫唤着“母亲”,并疾疾向她奔去,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佛光灼伤。
疼痛和没法与母亲相拥的痛苦让我的泪水决堤,我跌倒在寺庙前像个襁褓孩童嚎啕大哭。
母亲应是心有感应,抬头向门口张望,还是不变的景象。
母亲看不见我,面色哀戚,转身入庙。
我眼睁睁看着母亲走了,哭得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卑微祈求:
“母亲!”
“别走,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丢下君灼!”
母亲离开了,我不愿意走,就就在普陀寺附近苦守,哪怕时不时会被佛光伤到。
我注意到寺内影影幢幢的长明灯,那些都是母亲点的,但是是为谁点的呢?
普陀寺在深山,鲜少有人参拜,要不然父皇当年怎么会寻遍大耀也找不到母亲的下落呢。
后来啊,后来大耀易帜,父皇病逝,领兵造反的正是赫连偁离,他登上大位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学着酿栖炎花酒。
已死之人,我也不在乎他是为了什么。
再后来,我遇见另一个孤魂,他说自己是沧鹅人,从他口中,我得知了母亲为何离去,父皇为何不愿续弦,普陀寺为何长明灯遍。
再漂流世间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跟着鬼差来到地府。
世人匆匆忙忙一生,到最后都要通过奈何桥,无论你见过多好的鲜花,最后看见的也不过是鲜红的彼岸。
我端着孟婆汤,漆黑汤药倒映着我稚嫩的面庞。
孟婆汤可以许愿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下辈子,身边人皆是凡夫俗子,再不入皇家宫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