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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庾茼香「弥杉篇」(一) 弥杉入大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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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嘉十年,弥杉公主在霜雪纷扬之际远嫁他邦,从沧鹅国尊贵独宠的公主一朝成为大耀太子妃,没有挥泪惜别,没有悲行带怯。
一条红色的送亲长龙在白雪接天的平原间喜庆又怆然,缓缓向远方的大耀游去。弥杉坐在红绸的轿子里一颠一颤,每一步都是背离家乡,每一下都写着归期无望。
随嫁的侍女亦步亦趋跟着轿辇,眼瞧着将入大耀的临光城,低声向公主禀示:
“公主,我们将入临光城了。”
许久不闻回音,茫茫天地间只听见轿夫步履踏着雪层发出的“吱呀”声。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不温不淡的声音传出:
“他们步子倒快,日暮西垂可入大耀,姻亲礼数在丑时可完。”
沧鹅国与大耀国在前些年于怆硕谷进行战事,最后一战仓皇败北,朝中群臣商议议和一事争执不下。
司空丞相提出割让炎离城、安兴城、济茗城三座城池以求国安,可因一场战事便割让三座城池会造成国力大减,未免亏乏;
于是秦御史提议送宫中适龄公主入耀和亲,且怆硕一战原由三皇子菽映自愿请命带兵,如今战败无颜回朝,竟自刎于归程途中,战败后果无人担负,让皇家女子入耀合情合理。
皇帝心知眼下适龄未婚公主独弥杉一人,若是不应只怕难堵众臣悠悠之口,况且菽映与她乃是一母同胞,也唯有弥杉前往才可服众,心中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一阵谑笑从轿子里传出,道“一个女子便可换得城池无恙,皇家女儿多是如此下场,为朝鱼肉罢了。”轻缓的调子里透露出缕缕哀伤和淡寞。
弥杉的母妃是惠宁皇贵妃,深受皇恩,皇兄菽映武艺上佳,不料会战败自刎;弥杉也是读得古贤书,写得柳劲字,更不会料到一个身负盛宠的公主堪堪肩负国债,远嫁他乡。
惠宁刹时失去一双儿女,悲痛不自禁,哭咽不能言。
身负皇恩盛宠,也并非愁苦尽消,不过是一物换一物,有苦自解消罢了。
早在弥杉年少时,她因年纪尚小,又有皇上宠爱,常躲在帐围后面听父皇和母妃叙话,被发现了就笑着跑到母妃怀里撒娇。
有回听闻大耀国太子章谨默怀才英姿,堪为朝廷倚重,只可惜喜好流连花丛墙柳,不愿觅贤娶良,让大耀皇帝头疼不已。
怆硕谷一战大耀乘胜而归,一国之君,自为江山顾虑。得沧鹅三座城池,广国疆土,充境内民,富江山府库,自然极好;若是与太子和亲,可束太子傲性,收心于朝,亦于江山足利,大耀国本固矣。
虽是战事议和,但别邦公主嫁入,本朝太子迎亲,规格自然盛大,十里红妆,喜庆祥和,临光城里一派热闹。
弥杉头罩金线缕织红绸盖,身着赤色凤舞雩金裳,外配碧波荡翠锦袄褂,由侍女扶着下了喜轿,依着大耀的姻亲之礼走过礼数,被嬷嬷引至太子寢殿。
弥杉抬手拂退众女侍,见殿内终于无人拘着,伸手取下盖头。殿内烛影幢幢,修葺尊饰皆为上乘,只怕比自己在故土的昭阳宫还要气派几分。
只观循个大概,便匆匆重新盖上盖头,坐回撒满花生和红枣的床榻上,静待着素未谋面的夫君。
丑时将过,殿门轻启。
弥杉透过红绸隐约看见一位身形挺拔,姿态翩翩的少年郎。红杖轻挑,绸盖自女子发髻垂落。
她看清了他的面容,形貌昳丽,眉宇俊朗,喜服和身。
章谨默细端女子几分,不知是喜是怒。取来酒盏,示意新娘子与他喝交杯酒,才算行完礼数。
“殿下歇息吗?”
即使声线清平,章谨默也听出调子里掺杂的紧张,他也不愿强人所难,都是各自家国的棋子。
棋局落子,各有所谋。她谋故土无恙,他谋基业安康,不过各取所需。
“公主千金贵体,一天下来礼数繁杂,想来也疲乏,先行歇下吧。孤尚有政务,就寢于书房。”既都是被逼无奈,也不必“刀戎相见”了。
心下有惊,弥杉面色不显,屈膝行礼恭送。
她行的是大耀礼节,沧鹅的血液似乎在这陌然地凝止了。独自回到榻上,一床的花生和红枣硌得她身子疼,似是痛感全无,她看着殿内摇曳的烛火,不知几时入眠。
翌日,皇宫内诏旨临下,命太子同太子妃入宫觐见。弥杉穿戴好衣饰,与章谨默坐上同辆轿辇入宫。
大耀皇帝高居殿上,不怒自威,对弥杉嘱咐不过恭顺谨尊,明理辨真云云尔。
时至午分,天欲雨,弥杉回殿,太子遵诏往养心殿议事。
百无聊赖间去往小厨做做糕点。离沧鹅时母妃伤别离,写下酿庾糕的制作之法,念家之时可抵相思之苦。
庾茼是沧鹅多有的一类果子,春日花开,秋季生果,民人多采撷,制成糕果给出门远行的游子。
亲人远游尚有归来之日,远嫁他邦的女子遥无归期,母妃赠意也不过是给她多样东西以寄乡愁罢了。
先前在宫中也与嬷嬷习得厨艺,制作也不难,走神之间多做了几盘,自己吃一些便有些腻了。恰时章谨默回府了,途经小厨闻着香味,抬步入内见是公主下厨,有些惊奇。
按理深受圣宠的公主应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自家这位异国公主反倒进了厨房,再看看桌上几盘精致的糕点,厨艺似是不错,笑着问她:“这是你做的?”
这时阳光正好,章谨默本生得好看,此刻立在门边笑语相问,让弥杉一瞬恍了神,片刻后反应过来才忙答:“是,殿下可曾在宫中用膳?”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太子笑呢。
少女脸上与脂粉不同的微红让男人脸上笑意更深,
“父皇没有留本宫用膳的习惯,现下正好饿了。”
“那殿下喜甜吗?这庾茼糕乃沧鹅特有,殿下尝尝?”说着,弥杉将一碟轻轻推过去,眼里带了些期待。
“好。”
章谨默顺势坐下吃了一块,抬头称赞“味道确实不错,只怕是宫里的厨子也做不出此等滋味。”
“公主心仁,这糕点清甜,不知公主可愿将制作之法授予本宫?”
弥杉心下有几分喜色,“殿下有意,自愿倾囊。”
便是,一国太子竟也守得住厨房,虚心的模样像是书院里听先生授课的学子,弥杉看一翩翩俊才手持模具做得认真,想着他倒也不是传闻中那样是流连花丛之辈,所谓“君子远庖厨”那样的话也不拘着他,总不会差到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