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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拍立得 ...

  •   因为食物、温暖、安静带来的暂时平静,也只是暂时的。

      半年来的情绪积压,让林听榆像是处在风浪中一条随时会翻的飘摇小船上,宋初静的话时不时浮现在耳边,足够媲美诅咒的经文篆刻。

      林听榆有时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的钱攒一攒,再使劲压一下预算,大概还够她参加艺考,只是去不了集训的机构。
      既然当下最重要的事是高考,那其他的事就以后再焦虑,总归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大不了”的想法一出,又立马会被另一种想法推翻。各种各样的焦虑和惶恐害怕,一齐扑涌上来,几乎要把她吞噬,踩到林听榆没有翻身之地。

      后者远远超过前者,让她克制不住的感觉到恐惧,并且厌弃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这些感受堆叠在一起,层层挤压。

      林听榆额头靠在车窗上,感受不到半点凉意,注意力没法太集中,只好看着车窗玻璃上倒影的霓虹和光斑出神,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得,又堵车了,大过年的,哪来这么多人乐意出来玩?”外面嘈杂喧闹,司机说完一句,降下窗户观察,才看清不仅仅是堵车。

      “这是道路管制啊,差点忘了,市中心今晚又放烟花,也不知道哪好看?”他跟着前车踩了刹车,偏头过来问,“咱们在这等会儿,上前面掉头绕路?”

      傅喻钦余光一直落在林听榆身上,转头过去看,刚想问一句什么,就看清,她额角果然有细细密密的晶莹汗珠。

      “就在这下车。”没等司机说拒绝的话,傅喻钦扫码直接付了款。

      冷空气陡然侵袭,林听榆愣愣跟着他踩到地面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怎么了?”

      刚刚司机和傅喻钦在出租车上的对话,她压根就没有听见。整个人像刚从真空环境里被拽出来,耳鸣初歇,脑海中布满噪点。

      “突然想走走。”他没有询问,如果有外人,或许会觉得突兀。

      “嗯,”林听榆点点头,了然,“车上是有点闷。”

      这里离青禾街不算远,绕一会儿也就到了。虽然不知道回去要做什么,又要怎么向宋初玉交代,但她现在无处可去,只能在无数个最糟糕的选择中,逼迫自己选择其中之一。

      吹了会儿风,林听榆思绪慢慢回笼。顺着人流往前走,两人慢慢被人群包裹着靠近,距离乍看亲密,始终又隔着一个衣角的距离。

      “是不是走错了?”她看着不远处的江面,和交通管制后人头涌动的大桥,有些呆愣,一下子想不明白。

      “今晚有烟花,”傅喻钦转头看她她,“来都来了,一起看看吗?”

      “啊?”林听榆有些懵。

      她忍不住勾了下嘴角,觉得傅喻钦有时候的霸道根本是毫不掩饰。这样自顾自的决定,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林听榆来说,反而能让她轻松很多。

      即使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至少在他身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是安全的。

      绝境中的人,要抓住一根稻草并不容易。

      这并不是说周围真的没有稻草,相反,一条路走到绝境,其实剩下的,反而是数不清的路。哪一条路可以走、又有多少胆量敢走哪一条,才是真正没有定数的。

      林听榆为自己这点不自觉的依赖感到有些难过。

      原本可以天然相信的人,应该是父母才对。

      每个人,无论因为什么事情逃跑,都会贪婪地带走一部分东西,或多或少,看现状,也看良心。

      在林亮海和宋初静的逃跑中,不约而同的,林听榆每次都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从一开始被放逐到逢城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预料过现在的结果。就像是一个人,拉着一团毛线的一端,一直往前走,而现在,图穷见匕,这团毛线终于拉到头。

      飘零零一根,尽头什么也没有,轻轻的、不得不散落的。

      附近的椅子和位置好的空地早就被占完,傅喻钦带着林听榆,往外圈走了点。看似没有目的地,还是找到了在今晚人不算多,视野也比较开阔的一小块儿空地。

      倚在栏杆上,身旁很近的地方站着傅喻钦,巧合地挡住了上风口,林听榆的围巾垂在颈侧,毛线最上面浮起的绒毛柔软熨帖。

      逢城好像还停留在世纪初,即使已经走到市中心,楼依旧不算高,一切也不够时髦。LED屏上写着各种庆祝新春的标语,印在江面上,枯水期浅薄的江水像荧光的颜料一样,缓缓流淌。

      淮江在逢城的存在感很强,几乎贯穿环绕整座城市,水面平静的时候,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青色蝉翼,透出脆弱的纹理。

      她以前住的城市有海,宽阔汹涌,刚来逢城的时候,觉得对比最大的除了地形,就是这条江。

      周遭到处都是喜悦的庆祝声,充满了对新一年的期待,两个人周围却依旧是沉默,但没有任何一个路人,会觉得气氛有任何的尴尬。

      还没到烟花秀开始的时间,等待的人群已经开始找景色拍照,黑夜里,闪光灯忽隐忽现,汇聚成一簇簇小小的冷焰火。以至于有一束对着他们这个方向闪的时候,林听榆并没有察觉到。

      “有什么事?”

      傅喻钦冷漠的声音响起,林听榆回过神来,顺着他冷硬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一个女孩,手上拿着个拍立得,脖颈上还挎着个单反。

      心中了然,林听榆负责软化氛围:“不好意思,我们不用拍照的。”

      “不是不是!”女生赶紧否认,又扬了扬手里一张拍好的拍立得,“刚才在那边,看你们氛围特别好,好般配,忍不住拍了一张。”

      “送给你们,不要钱的!”

      看起来是一个年龄不算大的小姑娘,说话语速很快,带着生意人的爽利。

      “啊?”

      林听榆想解释一下那句“好般配”,看傅喻钦好像没什么反应,解释了似乎才会更奇怪,最后索性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听着摄影师说话。

      “是这样,我在那边看你们,实在是太养眼了!”

      女生边说,边把那张拍立得递到林听榆手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

      相纸已经被夜风吹凉,从中间开始显象,四周环境有些模糊,加上黑夜的天然环境和闪光灯作配合,周围的人来人往都被拖拽成残影,中心聚集的两个人,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淮江和更远处的淮江大桥。

      画面中心的林听榆和傅喻钦,像是单独处在一个图层中。

      林听榆侧身出神,碎发和蓝色围巾被风吹得扬起,露出的额头和眉骨饱满,五官浓丽,周身气质却淡得不像话,甚至好像一阵随时都会消散的风。

      照片中心继续往右,傅喻钦站在错后一步的位置,和身旁的林听榆身高差明显。黑色夹克外套和同色工装裤,全身穿搭只有灰色帽衫一点稍显亮色,把整个人显得更加冷漠又不近人情。

      唯独有一点违和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发现了闪光灯,但镜头又没来得及完全捕捉到他转身的动作,呈现在相纸上的,就是男生的目光很轻地落在旁边的女孩身上,和几点模糊的霓虹,映照成同样暖沉的色调。

      所以,其实不怪摄影师误会他们是情侣。

      见林听榆在看照片,摄影师女孩抓紧解释。

      担心两人是游客,她说的是普通话,尾调带着点逢城口音,“如果你们有空的话,能不能来参加一下我们摄影工作室的活动,我给你们拍一组照片,免费的!”

      拍来做宣传,这两张脸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傅喻钦正要说话,就见林听榆扬了扬手里的相纸。

      “拍的很好。”她把拍立得递回去,语调依旧柔和,很好脾气的样子。

      “怎么样,你们有兴趣吗?”看出有希望,女生雀跃道,“我真的不是骗子,我工作室就在那边,你们随时可以过来的!”

      “工作室?”想了想,林听榆还是尝试着问道,“如果是当模特,有钱吗?”

      傅喻钦目光落在她侧脸,睫毛被江边的风吹得微微颤动,说话时候总是专注地看着对方,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为情。

      “啊?”摄影师愣住,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我们工作室刚起步,就靠着在江边给游客拍拍照,目前还拿不出钱来……”

      她现在对钱这个字有些过分敏感,任何机会都恨不得要抓来试试,问出来才觉得自己太扫兴。

      “抱歉,”林听榆道,“我的意思是,下次有机会可以拍……”

      她显然不擅长这种场合,脸上的失落和无措很明显。摄影师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肯定有天能做大做强的,”女生客气道,“说不定下次机会很快就到了!”

      恰好她同伴过来,女生说完也不容林听榆拒绝,给她塞了张名片,那张照片也跟着重新递过去。

      从小或许始终缺爱,缺钱却是第一次。窘况会逼出人的勇气,那阵勇气过后,剩下的就只有难为情。

      女生走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在傅喻钦面前,她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这份难为情。但再然后,她又为这份不自觉的掩饰,感到更加的难为情。

      静默间,傅喻钦突然出声。

      “吃不吃糖糕?”
      “嗯?”
      “早上给你发过的照片,那个就是。”

      林听榆看向旁边的小推车,铁灰色的车厢上印着“逢城糖糕”四个大字。卖糖糕的过来吆喝,大喇叭播放着逢城方言叫卖,只不过刚刚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她分神没有听到。

      早上,他发消息问她,她那时想撇清关系,想离逢城的一切,包括他,都再远一些。

      而现在,在她身边的,还是他。

      “给妹妹买块糖糕嘛,女娃最爱吃甜的咯!”卖糖糕的阿姨注意到他们,赶紧推销道。

      各种情绪扑叠翻涌上来,傅喻钦用眼神询问她,林听榆点点头,赶紧移开视线。

      “拿好啊!”阿姨嗓门很大,还不忘提醒他们,“烟花还有几分钟就放了,边吃边看,很热乎的!”

      捆着大喇叭的小推车慢慢走远,天空中暂时还未出现烟花的身影。

      林听榆换过一只手来拿那块儿糖糕,白色的糕点,冒着热气:“高糖高碳水,真是新年特权。”

      她咬了一口糖糕,热度和甜度都很足够,温度熨帖到心里去。

      说要控制体重,她最近根本胖不起来,体重一直掉,机构老师私底下甚至关心过她,是不是免疫力出现了什么问题。

      再怎么佯装闲谈,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带上了一种期盼旧人旧事旧物,都能随着这一年过去,一块儿过去的,对未来的希冀。

      傅喻钦转头看她,下巴埋进蓝色的围巾里,衬得皮肤更白,有种仿佛未经世事的柔软天真,眼睛里却分明有经过掩饰后很轻的落寞。

      她还在等糖糕凉,两只手换着拿,也算暖手,手指尖被温度灼成粉色。

      “新年还能有别的特权。”看她不方便,傅喻钦伸手拿过那张拍立得。

      “嗯?”林听榆看向他,“比如呢?”

      “比如?”视线落在拍立得上,他像是随口一说,“送你一个新年愿望?”

      于是林听榆也随口一答:“好啊,那等我想起来的时候。”

      “哎哎哎,时间快到了!摄像机准备好了没!”

      “电子屏幕上有倒计时,记得录下来!”

      “我靠,下雪了!!!”

      人群中突然迸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声响,有白色的细小颗粒落在围巾上,氤氲成一小圈深色痕迹。

      “五、四——”

      林听榆伸出手掌,看雪在指纹缝隙间融化成水。

      “三、二、一!”

      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起初只是一簇,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生机勃勃,映照在每个人洋溢着笑容的脸上,充满了对新一年的憧憬。

      “新年快乐。”把拍立得放进外套口袋,傅喻钦看着漫天的烟花,说。

      林听榆回神,也说:“新年快乐。”

      逢城不常下雪,好几年才有一次,今年更难得,初雪和农历新年一起到来,巧合到好像是专门为了让人记住这一天,记住身边的这一个人。

      林听榆往嘴里大口塞着糖糕,不自觉的,眼眶就变得有些红。

      “哭了?”像是质问的两个字,傅喻钦不擅长安慰,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庞上。

      “没哭。”她胡乱摇摇头,大口往嘴里塞着糖糕。

      老式糕点,颗粒感特别强,吃起来能感觉到有粗糙的口感,依旧盈满热气和甜味。

      刚刚因为被抛弃,再茫然再愤怒,再多种情绪堆叠在一起,林听榆也没到要哭的地步,但此刻,眼眶突然就真的开始烫起来。

      不知道是特定情境催生情绪,还是因为身边的人是傅喻钦。

      “谢谢你。”她声音有些含糊,语调又软又轻。

      “怎么了?”江风把雪吹乱,傅喻钦指尖动了下,想替她整理好被吹乱的围巾,最后只扬了下唇角,像是在笑她莫名其妙。

      泪水灌得喉咙里的糖糕膨胀,鼻子更酸。林听榆用力摇摇头,像吞下一团湿棉花那样,咽下最后一口糖糕。

      她想说,谢谢你来火车站找我,谢谢你给我买糖糕,谢谢你带我看烟花,也谢谢,你和我说“新年快乐”。

      她想说,我只是突然发现,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对你说过谢谢。

      她想说,好奇怪,我现在居然生出了一种,生活并不算糟糕的感觉。

      “林听榆,”在她的沉默中,傅喻钦突然看向她,“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嗯?”她看向他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像藏着一片汹涌的海。

      “站起来,”他收回视线,“死不了。”

      傅喻钦的声音很轻,却像藏着万钧重的力量。

      因为太阳会升起来,所以,所有好的、坏的,不见天日的,最终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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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任尔东西南北风》,请大家点点收藏~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