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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内荒草(一) 贵妃之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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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年七年的春还未尽,杨花似雪,在漫天的白絮里,宫里添了个大公主,并一个沈昭容。
大公主体弱,是沈贵妃拼着难产生下的孩子;
沈昭容呢,则是已故沈贵妃的亲妹妹,她的性情温顺柔婉,颇得陛下喜爱,最近皇帝总爱来她这里用膳,顺便也见一见受她照料的大公主。
又是一个傍晚,皇帝处理完政务,来到敬初殿。
他晌午就让宫人给敬初殿传了话,因此这边早早就预备下膳食,沈德音身后跟着几个宫人以及抱着公主的乳母,在敬初殿前迎接皇帝。
见过礼,皇帝没有太大的阵仗。
沈德音从乳母怀里接过公主,抱着公主跟在皇帝身后,一行人往前殿走去。
“陛下今日来得早,”沈德音轻轻地开口搭话,“这几日天热起来,妾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清爽的菜式,还不知道合不合陛下的口味。”
皇帝头也没偏地走着,随口说:“你很想了解朕?”
沈德音垂首:“妾不敢好奇。”
“规矩些,沈昭容。”
这句话沈德音没有答。直到跟在皇帝身后进了前殿,沈德音才觑着皇帝的侧脸,说道:“陛下比妾入宫时消瘦了,妾只是想更好地侍奉陛下。”
这回皇帝才停下来,施舍般地偏头,正撞见沈昭容小心翼翼的目光,不由得心念一动。
“榕夜间还是哭闹吗?”他问。
“榕”是大公主的名。
沈德音知道,这是皇帝递来的台阶,便识趣地上前一步,一边让皇帝更加仔细看到怀里的大公主,一边答:“比之前少些,妾把公主抱在身边睡时,公主会安静许多。”
皇帝低眸打量着神情恬静的女婴,目光又顺着襁褓落到沈德音的脸上,留意到她眼底的青灰色,知道此话中所含的用心关怀做不得假,她对公主的确是尽心尽力。
“你与榕的母亲很像,所以榕亲近你。”皇帝叹息似的说完这句话,而后摆摆手,吩咐道,“让乳母将她抱下去,用膳吧。”
于是乳母等一行人退去,留沈德音与几位宫女一起侍奉膳食。
自打她顶着公主姨母、贵妃之妹的名头入宫起,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沈德音知道,等皇帝用完膳,大概会逗一会儿公主,然后会继续回勤政殿处理政务,再然后去某个后妃宫殿中歇息。
陛下从来不肯留宿敬初殿,怕想起曾住在这里的沈贵妃。
既然怕想起沈贵妃,既然有那么多空闲的宫室,为什么偏偏将她安置于此呢?
单说这点,沈德音想不通,因此她想起入宫后的传闻——皇帝很久都没有宠幸过妃嫔了。
“朕今夜宿在此殿。”
这句话说得突然,说完后,皇帝就略抬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的沈昭容的脸色。然而只是片刻,他的脸色就沉下来。
因为出现在沈德音脸上的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惶恐。
不该出现在一个后妃脸上的惶恐。
沈德音讷讷地看着皇帝,一时间什么反应都没了,原地呆成了一只木鸡。
怎么会呢……不是宠幸嫔妃吗?
她的态度触怒了皇帝,皇帝阴沉地盯着她:“沈昭容不愿意?”
沈德音这才反应过来,她慌忙地低下头,回答道:“妾没有不愿意,妾只是没有准备好。”
“没有嬷嬷教你?”
沈德音:“有、有的。”
“那你还有什么疑虑?”
“妾长于乡野,怕没有规矩冲撞了陛下。”
皇帝冷笑一声,说:“跪下。”
沈德音毕竟入宫时日尚短,还没有修炼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她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下,当下就出现了嗡嗡的耳鸣。
但她没有任何迟疑的时间,立刻屈膝跪了下去。
殿内其余的宫人也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一时间,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用鞋尖挑起沈德音的下巴,睨着她说:“你已经在冲撞朕了。”
沈德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妾惶恐……”
惶恐?
他的沈昭容因何惶恐?
因为年轻阅历浅,还是因为他前些日子吓到了她?
皇帝垂眼端详着她。这张脸素净着,不笑的时候略有些清寒,并不是张讨喜的脸,远不及已故贵妃沈德容的如画容颜。不过也正因于此,德音含泪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无助,颇有些泫然欲泣的滋味儿。
怪可怜的。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放过了她。
“去殿外跪两个时辰,明儿跟宫人好好学规矩。再有下回,你姐姐的遗言保不住你。”
“是……妾谢陛下开恩。”
皇帝又问:“你身边是谁伺候?”
后头跪着的宫人里膝行出一个年轻女使,女使俯首道:“回陛下,是奴婢奚月。”
“听着耳熟。”皇帝凝眉。
女使奚月道:“奴婢原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过陛下几回。”
皇帝了然,却没念情分,冷漠地说:“教导不利,杖二十。”
…………
从敬初殿出来后,皇帝已经没有了处理政务的心思。他在殿外默立片刻,身边的宫人大气也不敢出。良久,宫人才等到皇帝的问句。
“张婕妤怎么样了?”
宫人挑着字眼答道:“自然是感念陛下恩德。”
皇帝嗤笑:“她像匹野马,哪里懂什么感念。走吧,朕去看看她。”
宫人应是。
皇帝的仪仗便慢慢地消失在漫长的宫道上,往张婕妤的宫殿方向去了。
夜幕渐渐笼罩住寂静的皇宫,星月长眠。
满宫里却都是睡不着的人。
明月高悬敬初殿上,清冷的光辉洒向宫道,照出沈德音伶仃的影子。
宫人们都睡了,这个时辰擅自出殿是大过,沈德音没为难她们,想自己扶着墙回房,站不起来时,她才发觉腿已经没了知觉。
沈德音弓着身子,无声地红了眼。
她倚着墙缓缓坐下,揉着膝盖,等待腿恢复知觉。手腕揉酸了,她就停下来,呆呆地望着檐上的一轮明月。
今日是十五,是长姐的生辰。
原来长姐说得没错,深宫里的日子是那么让人惶恐、那么寂寞。
德音今年十八岁,出身苏陵沈氏。
沈氏门第不算低,却也并不十分显赫。她的祖父官至礼部尚书,可惜早已过世;父亲无甚政绩,只是循吏;长兄沈如皓如今在吏部做官,据说前途大好,但沈德音也不明白有多好,毕竟她与父兄都不亲近。
自己的家世门第如何,沈德音其实漠不关心。
她自幼因病离家,直到十五岁及笄才回京备嫁,唯一待她真心的就只有长姐。
在沈德音的记忆里,父母兄长都是模糊生疏的,唯有长姐温暖清晰。
沈德音对亲情的那份无望的寄托全部都落在长姐德容身上。后来长姐入宫,盛宠封妃、怀孕生女,很快又葬身深宫,长姐死得蹊跷,连带着沈德音那份寄托的情感都消失得蹊跷。
贵妃之死,沈德音不能在心里粉饰太平,她不能不查。
孤身入宫这件事出乎沈德音的预料,却也不是个坏事。最起码在宫里,她住在长姐生前居住的宫殿,身边是长姐生前侍奉着的宫人,追查起来要简单得多。
唯一令沈德音惶恐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皇帝的恩泽。
所谓娇羞的少女情怀倒不是紧要的,沈德音只是有些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听奚月说过,自长姐去世,皇帝就不再宠幸嫔妃,恐怕是受了不可说的伤。
对此,沈德音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便只好躲。
过往一段时间不都躲得好好的吗?怎么今日陛下偏要留宿?
沈德音想不通,便只好不去想,准备过几日再考虑此事。反正陛下今日拂袖而去,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来敬初殿的。
月头偏西,沈德音的腿也渐渐恢复知觉。她叹了口气,逼着自己不去想难过的事,先扶墙缓缓地站起来,沿着高高的宫墙,艰难地将自己挪回内殿。
内殿没留烛火,只有月光从窗口映入。往日守夜的是奚月,今日奚月却因她受责,一时也没来得及安排其他人顶上。
沈德音没惊动旁人,摸索着走进去,准备自己先凑合着歇下。
她心里揣着事儿,想着明日要寻个御医给宫女奚月看伤,触怒陛下后日子不好过,需要把攒下的银钱拿出来打点内廷,还要寻机向陛下请罪示弱,吃的药可以停一停……一时间也就没有留意寝室的异状。
谁知她走到榻边,刚要解衣,却见床幔垂着,在静止无风的空间内微微摇晃。
有人在榻上!
这深宫里怎么会闯进外人?是歹徒吗?
沈德音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就要出声喊人。
只是还没等她出声,床幔就自己被人掀开了,藏在其后的人主动露了面。
那人急忙开口:“别,别叫人。”
此人匿于黑夜,竟然不是个恶劣歹徒,而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还是个声音很好听的姑娘!
沈德音忘了喊人,一时间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咳咳,”那姑娘开口没说几个字就先咳起来,好一会儿,才气若游丝地说:“我只是想躲一躲,马上就走,求你千万不要惊动别人。你是宫里的哪个娘娘吗?实在对不住,扰了你的清净。”
沈德音对人的情绪很敏感,能够察觉出此人没有恶意,便止住了想跑出去的动作。
她犹豫地上前一步,问:“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