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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丑八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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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激烈反应,是温谦没料到的。他看了看身侧那张鼻青脸肿的小脸,又望向院中怒气鼓鼓的女儿,正踌躇间,温老太提着食盒,顺着廊檐缓步走来。
她走近看清儿子身旁略显狼狈的孩童时,顿了一瞬,转瞬便又恢复如常。
“时辰不早了,你该去官署当差了。孩子交给我,你尽管放心去。”
温谦看向一脸愠色的女儿,迟疑开口:“娘,青姐儿她……”
话未说完,便被温老太出声打断。
“说了交给我,便不用你操心。”
温谦犹豫片刻,蹲下身,温声对身侧的男童道:“临哥儿,今日你就在温叔家中待着,有阿婆陪着你,可好?”
见男童点了头,他才起身走向女儿。本想告诉女儿,不该骂人丑八怪。可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模样,心中又转念:不过相处两日,他对女儿本就不甚了解,此事说不准另有缘由。若是贸然苛责,反倒伤了女儿的心。
几番思量,他终是什么都未说,只轻轻抱了抱女儿。
“阿爹要去官署了,有什么委屈,等阿爹回来,你慢慢说与阿爹听,好不好?”
本紧绷着身子的温青秋,望着爹爹温和的眉眼,慢慢松懈下来,只有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
温谦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又抬眼望了望天色,不敢再多做耽搁,带着提着食盒的王大转身出了门。
目送爹爹出门后,温青秋侧头,看向正立在阿婆身侧、满脸青紫的人。
见他立在阿婆身侧还敢对着她呲牙,温青秋顿时又气上心头,当即迈着小短腿直冲了过去。
“丑八怪,离我阿婆远些!”
她尚未冲到近前,便被温老太伸手拦腰稳稳抱住。温青秋挣了挣身子,告状。
“阿婆!他说我是小矮子!”
温老太本不知前因,此刻一听,瞬间了然。她抱着气鼓鼓的孙女,回头看了眼身后一脸鼻青脸肿的男童,无奈失笑。
抱起孙女,走远了几步,温老太将孙女放下,耐心道:“他骂你小矮子,你回他丑八怪,一来一回,也算扯平了,是不是?”
本不肯罢休的温青秋闻言一怔,一时愣住了。
温老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阿婆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人若欺你,你便打回去。只不过得点到即止。若是得理不饶人、不依不饶,那便是你的不对了。”
温老太抱着孙女,嘴上耐心教着,实则心底在默默叹气。
她好似将孙女教的太霸道了些。原在那小村子里,因着家里有个当官的,整个村子的人都敬着捧着她们。纵使孩童间偶有龃龉,最后占上风的也是她孙女。
一直在村子便也罢了,如今来了这益州城,满城繁华,遍地权贵,随便一个邻居便是将军……她儿子在这城中不过是一小官,孙女若还是这样的性子,只怕日后要吃大亏。
好在孙女年纪尚小,又生性懂事,向来听得进劝。往后让她爹好生教导,想来也能慢慢扳过来。
温老太这般想着,松开了孙女。正想和孙女说,来者是客,要好好相处时,回头一看,哪还有客的影子?
好端端的人不见了,前一刻还和儿子信誓旦旦的温老太难得慌了神。叮嘱孙女好好坐着后,她也匆匆出了门。
*
今日公务繁多,温谦回到家中时,已是天黑了。踏进门,还未来得及寻女儿,先被他老娘拽到了角落里。
“今儿那孩子真是吓着我,悄无声息自己就走了。好在是平安回家去了。我问他是不是因为青姐儿说他丑八怪伤了心,他也不应声。吃东西倒是实在,一口气吃了五六个饼,我都怕他撑着。也不知这家里是不是没给饭吃。我让他过来住,怎么也不肯来。我是劝不动了,你瞧着办吧。”
白日还信誓旦旦的温老太,眼下大有撂挑子不干的架势。温谦也被自家老娘逗笑了。
“一会我去瞧瞧。青姐儿呢?”
提起孙女,温老太又叹口气。
“生闷气呢,你走后,我说了她两句。一天都闷闷不乐的。”
温谦:“她可有说,为何骂人丑八怪。”
“那孩子先招惹她的。”温老太回道,“说咱们青姐儿是小矮子。”
想起女儿小小的个头,温谦先是莞尔,随即生出几分疑惑:“他们何时撞见的?”
温老太指了指后花园:“青姐儿说那孩子扒墙头对她说的。”
“墙头?”
温谦也哽了一瞬。
“我去瞧瞧青姐儿。”
温谦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小花园里找到了女儿。找到女儿时,她正蹲在花圃前扯花瓣。
顾不上那些被女儿扯的不成样子的名花,温谦蹲到女儿身侧,摸了摸她的头。
“谁惹我家青姐儿不高兴了?”
温青秋垂着脑袋,不作声,温谦便又放柔了音调:“是阿爹让你不高兴了是吗?”
本闷头扯花的温青秋顿住动作,良久,才小声开口:“我不喜欢这儿。”
没人陪她玩,阿婆还不向着她。
看着女儿委屈巴巴的模样,温谦既心软又心疼。
“可是这有阿爹在呢,青姐儿不要阿爹了吗?”
本埋着头的温青秋猛地抬头,连连摆手:“我没有不要爹爹,我只是想大福、想大花、想娘了……”
说着说着,她喉头哽咽,没多时,便放声大哭起来:“我想娘了,爹爹,我想娘了。”
本就心疼女儿的温谦,见她哭得这般伤心,眼眶也不由得红了。他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
“有爹爹在呢。爹爹……也想你娘了。”
温老太循着哭声来到小花园时,见到的就是父女两抱头痛哭的场景。一向要强的温老太,眼眶也跟着发了热。
一家三口各自红眼,谁都没有察觉到墙头上隐在黑夜里的小身影。
夜深人静,温谦哄睡了女儿,取了冰帕子敷眼。没多时,温老太拿着热鸡蛋进来,一边替他用热鸡蛋敷眼,一边缓缓道:“青姐儿看着大大咧咧,心底其实一直委屈着呢。”
爹不在身边,娘早早没了,虽有阿婆,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温谦自也是知晓的,他也想好好弥补女儿,只是还不得其法。
“过段时日,我给青姐儿寻个小学堂先上着。有了玩伴,她兴许也能开怀些。”
温老太也是这么想的,今日她让儿子将隔壁那孩子接来,本也是想着邻里相近,若年龄相仿,还能与她孙女做个玩伴。谁曾想,这年龄是相仿,可这梁子却早早结下了。
眼肿消去了些,温谦起了身。温老太问他去哪,温谦回:“去隔壁瞧瞧。”
往后的一段时日,一家三口的日子很平静。温谦忙于公务,只是再忙也会回家陪老娘和女儿用晚膳。温老太渐渐熟悉益州城同时,时不时带孙女出门看戏,看杂耍。注意力被引走的温青秋,也不再惦记着老家。那日见过爹爹的泪后,也将对娘亲的思念深深埋在心底。
盛夏悄过,初秋来临。
换上新秋衫的温青秋,坐在家门门槛上,拿着炭笔在地上写着爹爹教她的字,静静等着爹爹归家。
等着等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这条巷中住的都是官宦人家,平日里极为清静。温青秋当即停了笔,探头朝外望去。
巷尾角落,几个男童正扭打在一处。温青秋看了半晌,才看清是几人合伙围打一人。
她眼神清亮,一眼便看清被堵在角落里的男童。面皮白净、甚是好看。
她起初只当是寻常孩童打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纷乱的吵嚷里,一句话骤然入耳:“你娘就是不要你了!你个没娘要的!”
自小听了不少这类闲话的温青秋,眼神骤然一变。
再看巷尾那群男童,嬉笑之间,下手越来越重。她环顾四周,一眼看见门房边,今日刚送到、还未搬进厨房的烧火棍。
温青秋顾不得多想,捞起一根粗实的烧火棍,直直冲进了巷尾的人群里。
“不许打人!”
她年纪尚小,嗓音稚嫩,却硬生生吼出几分气势。几个打闹的男童闻声停手,转头看见不过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当即嗤笑出声。
“哪里来的小矮子,也敢多管闲事?”
“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小矮子……
本就憋着一股气的温青秋,更是不退,攥着木棍的小手愈发用力,绷着小脸喝道:“不准欺负人!”
几个男童见她这般顽固,也被扫了兴致,脸上笑意齐齐敛去,领头的男童更是不耐烦地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温青秋身形本就娇小,重心不稳,被这大力道一推,整个人直直摔了出去。
石板地坚硬冰凉,她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下巴也狠狠撞在了一侧的石阶上。
刺骨尖锐的剧痛瞬间席来,温热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温青秋疼得浑身发颤,一时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她懵了,几个男童看着摔在地上的她,也慌了神。也就在此时,一直被围堵在角落的男童骤然起身,原本麻木漠然的眼底覆上一层戾气。他动作又快又利落,几个抬脚踹翻身前拦路的男童后,几步冲到温青秋身前。
“小矮子,哪摔疼了,我看看?”
同样的称呼,入耳声音却熟悉。
温青秋撑着手臂艰难坐起身,回头,看着眼前那张白净的脸,她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酸痛的牙床。结果只触到一个空空的豁口。
她环顾一圈,在不远处看到了一颗还带着血的牙。
牙白得晃眼,眼前那张脸也白得刺眼。
疼痛、委屈、还有愤怒交织在一处,本强忍着的温青秋再也忍不住,当即放声嚎啕大哭。
被踹倒在地的几个男童听见哭声愈发慌乱,挣扎着想要起身逃窜。可不等他们爬起,后颈骤然一紧,下一瞬,整个人被生生提起,又重重砸落地面。
哭啼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响彻整条巷子。
温老太听见孙女撕心裂肺的哭声,急匆匆奔出门来。入目便是几个男童蜷缩在地、痛苦呻吟,而她的小孙女正坐在石阶之上,满口鲜血,另一个白净男童正蹲在她身前,动作笨拙地替她擦拭脸上血污的场景
看清孙女满嘴是血的模样,温老太心头骤然一紧,再反应过来时,她已快步冲到孙女身前。
“这是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动静闹得极大,巷中邻里纷纷闻声出门,见状皆是一惊。正巧其中一户人家今日请了大夫在家中诊脉,连忙匆匆将大夫请了过来。
“大夫,快帮忙瞧瞧孩子!”
温老太心慌意乱,连忙将孙女抱回屋内。大夫细细查过后,徐徐开口安抚:“无大碍,只是乳牙松动,正好磕碰脱落,又磕破了唇瓣,才流了这许多血。孩子恢复得快,休养几日便好,也不会留疤。”
听闻此言,温老太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落地。
她付了诊金、遣了婆子送大夫离去后,转头看向一直默默跟着的男童。
“临哥儿,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时日,她时常给隔壁送吃食,自然认得眼前这个眉眼白净的孩子。
面对询问,陆临崖默然不语。他垂眸看了眼床榻上依旧泪眼婆娑的小女郎,沉着脸便要转身往外走。
温老太一眼瞧出端倪,伸手一把拽住他。
“你要去哪?”
陆临崖:“阿婆别管。”
温老太:“告诉我,是哪几家的孩子?”
陆临崖依旧闭口不言。温老太心中自有盘算:“你陪着青姐儿,哪儿也不许去。”
说罢,温老太气势汹汹,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