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有个少年郎》三昌

3、第 3 章 放开我爹

　　温谦抱着女儿刚走到巷口，便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气。这些年他啃过粗糠，也吃过山珍，可心心念念的，始终是家里的那一口饭菜。

　　循着饭香，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刚踏进大门，便看见他的随从王大正蹲在门房里。

　　“回来了，田契都签妥了？”

　　王大起身拍掉身上尘土，回话：“都签好了，田契和文书全都交给老太太了。”

　　温谦点了点头。王大这时才留意到主子怀里正悄悄打量他的小人儿，平日里不爱说笑的王大，扯出一抹别扭的笑。

　　“这便是小娘子吧？”

　　提起女儿，温谦平淡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青姐儿，喊王叔。”

　　温青秋脆生生叫了声王叔后，被她爹放到了地上。

　　“去找阿婆，阿爹和王叔说几句话。”

　　温青秋乖乖走了几步，拐个弯，见到她阿婆身影后，她当即雀跃起来，小跑着便扑到了她阿婆身边。

　　“阿婆，爹爹今日带我去看戏了。还带我去官署了。”

　　温青秋迫不待及和阿婆分享今日的事，在灶上忙碌的温老太腾不开手，只能任由孙女黏在身边叽叽喳喳，一边翻炒着锅中的菜，一边随口应着。

　　吩咐完事，往厨房走来的温谦，见到厨房里亲昵的祖孙俩，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道身影。

　　他原设想的全家团聚，少了一人，一个他放在心头的人。

　　温谦在廊下静静立了许久，待他女儿看见他、朝他跑来时，他偏过身悄悄拭去眼底湿意，再回过头，神色已然如常。

　　“爹爹，爹爹，阿婆今日炖了鸡。阿婆炖的鸡可香了。”

　　温谦抱起朝他跑来的女儿，在怀里颠了颠。
　　“是吗？那你可得多吃些。”

　　今日的饭桌上，除了炖鸡，还摆着好几道温谦惦念许久的家乡菜。昨日，他一心只顾给母亲和女儿夹菜，今日望着满桌心心念念的菜，却不动了。反倒是他女儿，不止给他夹了一个大鸡腿，还给阿婆夹了一个，至于她自己，夹了个鸡翅放在自己碗里。

　　温谦心头一软，想将鸡腿给女儿，却被挡开。
　　“我不爱吃鸡腿。”

　　温谦只当女儿懂事谦让，没想到她是当真不爱。

　　“不用迁就她，从小吃得太多，早就吃腻了。”

　　乡下寻常孩童还在勉强裹腹的时候，温老太便日日给孙女煮鸡蛋，隔三差五炖鸡进补。小女郎原本被养得白白胖胖，只因这数月赶路，一路劳苦，才清瘦了些。

　　温谦不清楚这些日常琐事，可看着女儿性子活泼、举止大方，便知晓在家被照料得极好。

　　这些年在外，他外头的衣衫瞧着体面，贴身衣物却总是缝缝补补，只有家里寄来新衣才肯更换。他并非窘迫，只是刻意节俭，总想多寄些俸禄回家，家里日子过得宽裕些。

　　听完老娘所言，他没有再将鸡腿给女儿，而是自己吃了。

　　吃得肚饱，婆子收拾碗筷，一家三口坐在院中乘凉。温老太从袖袋取出田契与文书，递了过去：“这田契是怎么回事？”

　　温谦回道：“是府衙补发的永业田，一共三百五十亩，娘替我收好便是。往后王大会按时下乡收租，所得银钱您打理便是。”

　　他从前在边陲小城做县令，依律本该分得二百亩永业田、三百亩职分田。可西北风沙漫天、土地贫瘠，当地农户尚且缺地少耕，官府自然拿不出田地分给他。

　　也亏得如此，调任益州赴任后，上头按品级给他补了三百亩永业田与三百五十亩职分田，且尽数都是上等良田。

　　职分田归属官府统管，每年由佃户上缴租粮。永业田则归个人全权处置，温谦不曾变卖，只全数佃了出去。

　　如此一来，年年有永业田租金、职分田租粮，再加朝廷下发俸禄，家中也算宽裕富足。

　　这些账目温谦只暗自盘算，从没同老娘细说。
　　而面对这骤然多出的数百亩田地，温老太捏着契书的手都微微发颤。

　　“先前你写信说西北无田可分，我便没再惦记，哪料到如今竟补了这么多良田。”

　　话音落下，温老太心绪翻涌，语气添了几分动容。“这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向好，只可惜……”

　　温老太轻轻一声长叹，余下的话咽在口中未曾吐出。身侧的温谦却悄然攥紧了掌心。

　　侧头看向女儿，小女郎不知何时蜷在一旁沉沉睡去。温谦收回视线，低声开口：“贞娘可曾怨我？”

　　温老太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她满心都是挂念你，何来怨恨。她那副孱弱身子，她也有数的。若非靠着你寄回的药材和俸禄，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温谦年少金榜题名，在边陲任职县令五年，恪尽职守，对得起一方百姓、对得起朝廷，唯独亏欠家中，亏欠亡妻良多。

　　他时常暗自懊悔，若是当年在京城备考之时多做筹谋、多寻门路，或许就不会被派往西北荒僻边城。也能早早将家人接在一处，贞娘兴许也不会早早病逝，不至于临终前都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温老太懂得儿子对儿媳的情谊，也知晓这是旁人劝解不了的。

　　她没多言，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背。

　　在院中不知又坐了多久，夜风渐渐转凉。温老太起身，预备抱着孙女回屋，忽然听她儿子开口：“娘，若是我此生不再娶。您会怪我吗？”

　　温老太身子微僵，转瞬又恢复如常。
　　“不再娶便不再娶。青姐儿在家时，整日担心你再给她娶个后娘，后娘会打她呢。”

　　本心绪沉沉的温谦，听到这话，笑了。
　　“小小年纪，哪来这许多愁思。”

　　温老太支使儿子抱起孙女后幽幽道：“还不是村长家那个好大孙，整日在青姐儿耳边叨叨。被打了，还要叨，甚是烦人。”

　　“被打？”

　　温老太哽了下，改口：“被家里打，被家里打……”

　　翌日清晨，早早睡下的温青秋早早醒来，身旁空荡荡的，不见她阿婆。伸手再一摸床榻，一片冰凉，她阿婆早就起身了。

　　自行穿衣，温青秋出了屋。悠悠转了一圈，她在厨房里找到了阿婆，也见着她爹。温青秋还未开口，便被高高抱起。

　　“昨夜睡得好吗？”

　　温青秋乖顺点点头。

　　“阿爹今日要去官署，不能带你。你在家陪着阿婆，过几日休沐，阿爹再带你看戏。”

　　温青秋不懂休沐，却懂看戏。她一个劲点头，温谦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父女俩亲昵，正忙着摊饼的温老太看不过眼，赶他们出门。

　　“去去去，要亲热外头亲热去。别堵在我跟前。”

　　父女两转至院中，温谦陪女儿玩了一会昨日新买的毽子，玩到父女两都有些累了，温谦给女儿倒了一杯水让她捧着喝，自己又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温老太仍在灶前忙碌，温谦劝道：“娘，不用这般，早跟您说了，好好歇着便是。”

　　温老太头也不抬往锅中下饼。
　　“我闲不住。这盘饼你拿去和青姐儿吃，吃完锅里的也差不多烙完，你趁热带去官署分给同僚。”

　　今日做的是肉饼，肉是温老太一早便出门买来的，忙活许久，就为让儿子带去衙门。

　　一朝做官，便眼高手低、忘了根本的比比皆是。可温谦不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嫌弃生他养育他的老娘，更不会并觉得老娘这番操劳多此一举，他只觉着心底暖乎。

　　心底暖乎的温谦，端起灶边的肉饼，拣出几个盛进小碟留给女儿，余下全部装进了食盒。

　　忙着摊饼的温老太，见儿子此举，疑惑。
　　“这些留着你自己吃便是，装进食盒做甚？”

　　温谦：“给隔壁送去。”

　　温老太：“隔壁？”

　　温谦：“嗯，隔壁住的是王爷麾下的游击将军，陆铮，家中还有一子。王爷昨儿出发巡防边境，他也跟着去了。走之前，托付我照看照看他孩儿。”

　　温老太：“托付你照看，他家中无人吗？”

　　温谦点头：“家中只有几个老仆。”

　　温老太想也没用，随口问道：“孩他娘呢？”

　　温谦顿了一瞬，温老太也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分神将锅中饼翻面，她道：“不用送去了。家里屋子多，把孩子接来，在家里住着，吃热乎的。我给照看着，也省得你来回跑。”

　　若是寻常孩子温谦也就应下了，可……
　　“那孩子，有些顽劣……”

　　温老太眼都不抬：“顽劣才要放在跟前看着。独自放在家里，真出了什么事，你才不好向人交代。”

　　温谦稍加思忖，觉得他老娘说得在理。

　　放下食盒，温谦端着给女儿的饼出了厨房。叮嘱女儿放凉些再吃后，他出了门。

　　坐在院子里的温青秋，见她爹出门，只以为是去官署了，并未放在心上。等饼放得凉些，她拿起一个，吭哧吭哧啃完，意犹未尽，正要再拿起一个时，她又听见了脚步声。

　　循声抬头，她看到了从大门走进的她爹，还来不及欣喜，便见到她爹手上牵着的小手。

　　她脸上表情瞬间僵住，顺着那只小手再看清那张鼻青脸肿的小脸后，她腾一下站起身。

　　“丑八怪，放开我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