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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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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缓缓而过,益州城悄然入冬。陆临崖离开了益州城,温青秋闭门不出。虽出不得门,下不得榻,却能翻翻书卷。星儿与月儿坐在一旁做女红,也能陪她说说话,偶尔齐三娘也会上门探望,日子倒也不算无趣。
唯二挂怀于心的,一是远在茂州的爹爹,二是王府中的南阳王妃。
爹爹隔三差五便有家书寄回,南阳王妃那边却毫无动静,既未遣人来,连一句口信也无。
陆临崖临行前同她说,王妃病了。王府府医再上门把脉时,温青秋也曾旁敲侧击探问过,府医却半个字不肯吐露,那讳莫如深的模样,更叫她心下生疑。
王妃的病,恐怕不只是寻常病症那么简单。
若是以往,温青秋少不得亲自上门探望。可如今,为了平阳侯府这门亲事,她装病避着王妃不说,心底对王妃,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自幼失了娘亲,这些年王妃待她素来亲厚。她并非不曾动容过,只是隔着重重礼教,还有层层身份,她始终不曾全然亲近王妃。
如今想来,倒也庆幸。不然除了装病避人,还要再多一层伤心。
温青秋正暗自思忖,星儿匆匆推门而入,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屋内。不等榻上的温青秋觉出寒意,星儿便反手带上了门,余下那点冷风,也被榻前的碳盆消融。
“毛毛躁躁,怎么了?”
坐在榻边绣帕的月儿放下针线,抬眼问道。
星儿喘着气回话:“侯夫人来了,老太太正陪着过来。”
侯夫人?
温青秋眉头刚一动,月儿已先开口:
“哪家的侯夫人?”
星儿:“平阳侯夫人。”
平阳侯夫人由温老太陪着走进内室,一眼便看见卧在榻上,面色苍白、毫无神采的温青秋。她心底念头刚一转,见温青秋撑着身子欲起身见礼,便摆出和善模样开口:“知晓你病着,不必起身,安心躺着便是。”
温青秋本便是装样,闻言顺势躺了回去。与此同时,星儿和月儿搬来软凳,放在榻前。
平阳侯夫人率先落座,道:“王妃娘娘近日闭门礼佛,昨日才听闻你抱恙,便托我过来看看。”
若非陆临崖提前同她说王妃病了,温青秋说不准还真信了这话。此刻她也只能装作全然不知,掩嘴轻咳两声,轻声道:“劳王妃挂念,还劳烦夫人亲自跑这一趟。”
温青秋话音落下,一旁落座的温老太接话:“这孩子身子随她娘,自小便弱。将养了好些年,才稍稍好些,这一受了凉,便又垮下来。”
听闻此话,平阳侯夫人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提及早逝的娘亲,温青秋垂了眼。温老太接着道:“从前家里清贫,她爹寄回来的俸禄,大半都拿去给她娘抓药。家中余钱不多,便买了小鸡仔养在院里。养大了些,才攒出些鸡蛋,给她们娘俩补身子。”
真真假假,温老太话语听来平实,却透出早年家境的窘迫,而她的言谈举止,也将乡间妇人的直率朴实展现得淋漓尽致。
平阳侯夫人面上不显,端坐的身子却悄悄偏了偏,离温老太远了些。
这细微的疏远,温老太看在眼里,不仅当作不知,还挪了挪身下凳子,主动往平阳侯夫人跟前又凑了凑。
屋内燃着碳盆,本就闷热。温老太为给孙女补身子,特意从乡下寻来一只土鸡,养了两日,今晨才宰杀。即便净过手,衣上仍沾着淡淡的腥气,闷在暖屋之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缓缓飘到平阳侯夫人鼻间。
平阳侯夫人素来养尊处优,何曾闻过这气味。本是专程来探温青秋,话还未说上几句,心底便起了退意。
她本想再忍一忍,眼见温老太又挪凳,还要再靠近,终究忍不下去,站起身来。
“虽病着,可有王府府医照看,好好服药,想来也无甚大碍。不过,还是得好生修养。我出府也已许久,也该回了。”
已近午时,温老太自是要假意留饭,平阳侯夫人自然也是不留,一番推让,温老太一路将平阳侯夫人送到大门外。
大门外候着的,除了车夫护卫,还有一位长相气质都极温润的少年郎君。少年先向温老太见礼,又唤平阳侯夫人母亲。温老太哪还能看不出来,眼前的便是王妃有意许给孙女的平阳侯府二郎君。
单看容貌,这二郎君确实出众。可再看一旁的平阳侯夫人,温老太的那点心思,也散了。
她孙女说得没错,这平阳侯府,可不是什么好亲事。
温老太面上不显,立在大门边,含笑看着平阳侯夫人携子登车离去。
马车一拐过巷口,温老太便敛了笑脸转身进门。远去的马车上,平阳侯夫人面上也全无笑意。
“这门亲事,万万不成。”
坐在一侧的董诚之轻声道:“可这亲事,毕竟是祖母与姑母的意思。”
平阳侯夫人:“你祖母……”
平阳侯夫人本想说你祖母时日无多,话到嘴边,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
“你祖母素来疼你,这温家小娘子身子这般孱弱,她若知晓,想来也会改主意。你姑母近些时日又病得厉害,也不好在这时候给你安排婚事。再者时局正乱,将来之事尚无定数,你的婚事,拖一拖也好。”
远去的马车上气氛沉重,温家屋内气氛却松快下来。
星儿月儿去厨房端菜,屋里只剩祖孙二人。温青秋抬眼望着阿婆,眼底满是笑意。
“瞧不出,阿婆这般厉害。”
温老太淡淡一笑:“那日你及笄礼,我也没细看。今日一登门,我便瞧出这平阳侯夫人不好相处。不过试她一试,你瞧,走得这般快。”
听阿婆这般说,温青秋虽觉不妥,还是忍不住掩嘴笑了。
笑后,温青秋敛了笑意,道:“这些时日王府府医日日上门把脉,还送了许多药材。平阳侯夫人今日又亲自登了门,不管是为何,照理我们家也该走一趟王府谢恩。”
这些年,虽不爱往王府凑,可因着孙女的渊源,温老太也曾几入王府,该懂的规矩,她也懂。
温老太:“明日我去走一趟。”
温青秋:“前些时日我抄了几卷经书,阿婆去时一并带上。”
承爹爹教导,温青秋写得一手端正好字,这两年常为南阳王妃抄录经书祈福,温老太也习以为常,翌日一早,便带着孙女抄好的经书往王府去。
等在家里的温青秋本以为阿婆此去要耗上大半日,不曾想,不过半个时辰便回来了。再一问,竟是连王府的门都未能踏入。
“王府管事传话说,王妃闭门礼佛,一概不见外客,只收下了经书。”
温青秋对此早有预料,这才让阿婆去,只是不曾想,门都没能进。
可转念一想,不见也好。该周全的礼数都周全了,不会落人话柄便够了。
午后,王府府医照着往常时辰准时登门,给温青秋把过脉后,又开了一张新方子。
“小娘子脉象已然平稳,按此方静养服药一段时日即可。我过些时日再来给小娘子把脉开新方。”
府医话里的意思,是短时日不再上门了。听闻此言,温青秋重重松了口气。
这些时日,她一日不落服用陆临崖给的药丸,生怕哪日忘了,府医来把脉时瞧出端倪。
松口气后,温青秋让月儿给府医备了一个大红封,又好生送出了门。
府医不再日日登门,王府也无人来探望,温青秋的日子松快了不少。她依旧不曾出门,却也不再整日卧在榻上。
转瞬之间,陆临崖离去已逾一月。益州城寒意日盛,凛冬渐至,年关也一步步逼近。越是临近岁末,温老太便越是惦念远在茂州的儿子。
“这苦寒天气,也不知你爹爹穿得暖不暖。孤身在外,身边无人照料,吃食起居想来也潦草。”
温老太话音落下,正低头为父亲绣制冬衣纹样的温青秋,恰好落下最后一针。
“左右家中无事,与其将行囊托给齐家商队,不若让星儿与王叔,随着齐家商队往茂州走一趟。”
温家人丁单薄,仆从更少。温谦将身边唯一伺候的王大留下,是为镇宅。可如今家里除了陆临崖留下的李柱,还有几个亲兵,不缺人看护,温青秋便想着让王大去茂州走一趟,瞧瞧爹爹是不是真如家信中所说,一切都好。让星儿随着去,也是怕王大过于听从她爹爹的话,回来不肯说实话。
温老太:“让他们去上一趟也好。”
若非放心不下孙女独自在家,温老太巴不得自己走上一趟。
温老太出门去与王大说,温青秋则将星儿叫到跟前。
“茂州地势高,山路崎岖。此番虽有齐家商队护送,路途难免辛苦。你若是不愿去,让王叔独自去也无妨。”
星儿摇摇头:“自小长在益州,我还未出过远门呢。能去茂州开开眼界,自是好。只是……小娘子身子未愈,我放心不下。”
温青秋:“有阿婆和月儿在,你不必挂念我。眼看年关将至,茂州想必也下雪了。雪路难行,到了茂州,你们不必着急返程,待到年后冰雪消融再归也不迟。”
星儿与王大都点了头,温家祖孙俩当即着手收拾行囊。除了厚实冬衣、各色干粮吃食,温青秋还特意塞了几册她爹爹常读的典籍。
收拾行囊花了整整三日,又过了两日,去往茂州的齐家商队出发,温老太亲自送王大、星儿去了齐家商队驻地。回来时,带回了齐三娘。
齐三娘进门时,温青秋正倚在榻上缝衣裳,齐三娘瞥了一眼,是男子衣裳的制样,便随口问道:“给你爹爹的冬衣不是带上了吗?怎还缝男裳?”
温青秋确实在缝男裳,只不过不是给她爹爹的,而是给陆临崖准备的。
她阿婆感念陆临崖为她做了这许多,本想亲手为他做几身冬衣答谢,奈何年事已高,入夜便视物模糊、难以做活。温青秋不忍阿婆操劳,便默默接过了这活计。
只是外衫,虽算不得什么,温青秋还是没有与齐三娘明言,只是含糊道:“闲来无事,多缝几身备着。”
齐三娘也没有深想,顺势在她身侧落座,落座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温青秋放下手中针线,抬眸看她:“好好的,怎叹气?”
“叛军已兵临洛阳城下,眼看就要逼近京城了。我姑父还困在京中。”
剑南倚仗剑门关天险,闭关自守,太平无事。寻常百姓照旧安居度日,闭门静养的温青秋更是两耳不闻窗外纷扰,眼下听齐三娘这般说,也只能宽慰。
“叛军未必能攻破京城。纵使城破,你姑父只是闲散侯爷,无职无权、与世无争,想来叛军也不会刻意为难。”
齐三娘的姑父文远侯,虽身居侯位,却素来淡泊闲散,袭爵多年从不涉朝堂纷争,手中毫无实权。又因迎娶商贾之女为妻,早已疏离京中高门圈层,寻常权贵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乱世之中,叛军想来也不会注意他。
“只不过,为何不让你姑父往剑南来。可是叛军堵了出城的路?”
齐三娘摇摇头:“不是叛军,是……”齐三娘顿住话语,抬手作势往天上指了指。
温青秋心领神会,齐三娘压低声音凑到温青秋耳畔道:“前几日,我偷听我姑母与祖母说话,我姑母说京城近来死了不少人,都是因为想偷着出城。不仅被下旨处死,还株连了全家。”
临阵脱逃,是死罪。可这只是对军中将士而言,温青秋没想到如今寻常人家也受此波及。
温青秋:“是寻常百姓,还是……”
齐三娘:“听我姑母口吻,应是京中大户。”
兵临城下,人心惶惶。寻常百姓出逃,不过保全自身。可世族高门争相逃离,却会动摇军心民心。
乱局之下必有重政,朝廷以严刑立威、杀鸡儆猴,亦是无奈之举。如今京城内外,人人进退两难。出逃是必死之罪,死守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也不知如今京城中人,是盼叛军退,还是盼叛军快些入城。
想到此,温青秋也不知该说什么,还是齐三娘自己道:“所幸我姑母与表兄早早离京,算是躲过一劫。”
虽是阴差阳错,却也歪打正着。而这,还是托了温青秋与陆临崖的福。
思及此处,齐三娘顺势问道:“陆临崖这些时日都在军营,不曾回来吗?”
装着厚厚银票的匣子,齐三娘前些时日来时,温青秋便交还给了她。齐家有意再送,可陆家一直没人。齐三娘问温青秋,温青秋也只说陆临崖去了军营。
不是温青秋不说实话,是她也不知陆临崖去了何处,又何时归来。
在温青秋含糊过陆临崖这个话题时,千里之外,风尘仆面的陆临崖正领一队人马在苍茫官道上策马疾驰。
寒风猎猎,卷起漫天尘土。奔行正急,前路忽然冲出一道单薄人影,直直跪伏在道中央,拦住去路。
陆临崖眸色一凝,骤然收紧缰绳,高马于人前堪堪立稳。身后亲兵队伍收势不及,团团簇拥的马车重重一晃,帘内溢出一声短促惊呼。
身后纷杂动静,陆临崖一眼未扫,只垂眸冷盯着马前之人。
那是个半大少年,隆冬寒天,身上只裹一件破旧单衣,身形枯瘦嶙峋,面色憔悴青白,唯独一双眼,倔强锋利。
“求大人,赏一口吃食。”
明明是求,可语气里全无卑怯。
自剑南千里奔出,沿途流民遍野,哀嚎遍地,他皆冷眼掠过。眼前少年,他本也该视而不见……
正欲让亲兵将人拖开,道旁荒草里,忽然传出一声软糯怯唤:“阿兄。”
陆临崖眸光微顿,循声望去。
荒草丛间钻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一身冬衣干净厚实,小脸冻得通红,却透着鲜活稚气。
本浑身紧绷的少年,在望见妹妹的一瞬,一身坚硬尽数消融,眉眼也悄然软了下来。
“阿巧,回去。”
迈着短腿走到一半的女童摇头。
“不,我要和阿兄一起。”
说话间,女童也走到了陆临崖马下,她没有似小少年一般跪下,而是迎着寒风咧嘴一笑,露出小小的缺牙豁口。
“漂亮阿兄,可以给阿巧一件冬衣吗?阿巧想给阿兄穿。阿巧不白要,阿巧用自己抵、当牛做马报答。”
乱世苦寒,人人自顾不暇,更何况在在这食不果腹的寒冬。可一个将妹妹养得白白胖胖,一个想用自己给阿兄换件冬衣。此情此景,寻常人见了只怕都会动容,陆临崖却依旧神色淡漠。
他凝视着马下女童缺了门牙的笑脸,恍惚间想起了许多年前为了护他磕了一颗牙的小女郎……
沉默良久,他终是没离去,视线落向骤然慌神、伸手死死捂住妹妹嘴巴的小少年。
“我可以给你冬衣,亦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你选……”
陆临崖话音未落,小少年没有丝毫犹疑,答道:“我选活路。”
陆临崖眸光微动,招来亲兵。
“给他们一匹马。”
亲兵即刻牵来一匹马。马匹高大健壮,兄妹二人身形瘦小,凭自己根本无法上马。
陆临崖端坐马上,未曾动,亦不许亲兵搭手,冷眼看着小少年拼尽全身力气翻身上马,再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妹妹拽上马背,护在身前。
二人坐稳刹那,陆临崖冷声扬令,整队人马再度启程,转瞬绝尘而去。
兄妹二人瞬间被队伍远远甩开。小少年本就不善骑术,寒风扑面、马身颠簸,可他依旧咬牙握紧缰绳,俯身将妹妹牢牢护在怀里,策马奋力追随。
凛冬乱世,沿途村镇萧条荒芜,商铺闭户,能落脚的客栈更是寥寥无几。
日暮之前,一行车马总算抵达提前打点妥当的客栈。人还未进门,热汤热茶便备好了。
陆临崖翻身下马,迈步踏入客栈。身后马蹄声踉跄追至。马上之人一路逆风疾驰,浑身冻得青紫发僵,却依旧将怀中女童护得严实。
陆临崖神色未动,侧身看向迎上来的客栈老板,语气淡漠:“多备两桶热水,再加两身厚实冬衣。”
随即转头叮嘱亲兵:“今夜让他们随你们同住,盯着给他们上药。”
吩咐完毕,他抬步走入后院。与此同时,一辆精致马车从后院侧门驶入停稳。厚重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绝色、风华倾城的面容。
“原以为陆小将军冷心绝情、万事不入眼,如今看来,倒是藏着一副菩萨心肠。”
陆临崖冷眼垂眸,语气疏离回道:“为早日赶回剑南,往后沿途不再停留耽搁。公主今夜早些安歇,养足精神以备赶路。”
诸事安顿妥当,再回厢房,已是深夜。
一路奔波,陆临崖却毫无睡意,一室寂静,他倚窗静坐。
也不知她在做什么。
可不管做什么,左右不会在想他。
想到此,陆临崖扯扯嘴角低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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